我剁馅的时候,腰就撑不住了。
白菜是早上六点多在早市买的,三棵,挑的最水灵的。猪肉是让老张绞了两遍的,肥三瘦七,拿回来我又自己剁了一阵。绞肉机出来的馅太碎,没嚼头——这是老赵活着时候说的。他走了三年,这话我一直记着。
案板架在阳台窗边那张小桌上,底下铺了几张旧报纸。我站了一上午,中间歇了两回,扶着腰在沙发上坐一会儿,再回去接着剁。
剁完馅,拌好料,拿保鲜膜盖上,又开始和面。面是头天晚上就醒上的,揉了两遍,软硬正好。
下午两点多,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包饺子。
白菜猪肉馅,加了点虾皮提鲜。一盖帘,两盖帘,三盖帘。包到后来手指头僵了,我就把手在热水杯上捂一会儿,接着包。客厅暖气不太热,但比外面强。窗户开了一条缝,让饺子冻上。
包着包着,我想起老赵在的时候,过年包饺子是两个人的活。他和面我拌馅,他擀皮我包。他擀得快,一张一张飞过来,我跟不上就骂他,他就笑,说“慢工出细活,你急什么”。后来他病了,过年就我一个人包。再后来他走了,我连过年都懒得包了。
今年不知道怎么回事,进了腊月就想包饺子。可能是天冷了,也可能是前阵子小萍带小宇回来吃饭,那孩子说想吃奶奶包的饺子。我当时说“行,哪天奶奶给你包”,他就高兴了半天。十三岁的孩子了,还这么馋饺子。
包完了,我数了数,两百六十个左右。三盖帘摆满了客厅空地,饺子一个个圆鼓鼓的,冻得硬邦邦的,像一排排小白鹅。
我洗了手,坐在沙发上歇了一会儿,然后给两个孩子打电话。
先给小萍打的。响了好几声才接,那头乱哄哄的,像是在商场里。她压着声音说:“妈,什么事?”
我说:“我包了饺子,你下班过来拿点。”
她那边顿了一下,说:“又包了?行吧,我六点多到。”
我说:“好,你路上慢点。”
她“嗯”了一声就挂了。
我看了一眼手机屏幕,通话时长不到一分钟。
然后是儿媳妇小玉。她接得快,声音也亮:“妈,您怎么又包饺子了,多累啊。”
我说:“没事,包都包了。你下班过来拿。”
她说:“那我七点左右过去行吗?我得先接彤彤。”
彤彤是她闺女,五岁,上幼儿园大班。
我说行。
挂了电话,我去厨房把上次小萍拿饺子剩下的塑料袋找出来,又找了几个干净的购物袋备用。顺便把冰箱冷冻层腾了腾,我的东西往里挤了挤,给她们留出位置。
六点四十分,门铃响了。
我开门,小萍站在门口,穿那件墨绿色羽绒服,领子竖得高高的,手里拎着个黑色的包,脸上妆还没卸干净,眼影有点晕了。她低头换鞋的时候,看见了客厅地上摆着的饺子。
“妈,你包了多少啊?”
“两百多个。”
她“嘶”了一声,眉头皱起来,走到客厅中间,弯着腰看了看。
“这也太多了。你一个人弄这么多干嘛?累不累啊。”
我本来想说不累,但腰确实酸得厉害,就顺嘴说了句:“是有点累,站了一天了。”
她脸色变了一下,直起身来说:“那你别站着了,坐着。”
我坐下来。她却没有坐。她进了厨房,打开冰箱冷冻层看了看,又关上,说:“你这冰箱都塞满了,放哪儿啊。”
我说:“你先拿回去,放你那个小冰柜里。”
她从厨房出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我没法形容。有点烦,有点急,又像是想说别的话但没说出口。她在门口鞋柜上找到塑料袋,开始往里面装饺子,一袋一袋地装,每袋三四十个。她装得飞快,塑料袋哗哗响。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她的背影。三十九的人了,腰比我还细。离婚那年瘦了十几斤,这两年也没胖回来。头发剪短了,后颈露出一截,脖子上的筋绷着。
“你吃了吗?”我问。
“没有,回去再说。”
“要不我给你煮几个,你吃了再走。”
“不了,我着急。小宇一个人在家呢。”
小宇是她儿子,十三了,下了课自己回家,钥匙挂脖子上。
她把饺子装好了,一大袋子,拎起来试了试重量。又看看地上还剩了不少,说:“你也给小玉留点。”
我说:“留了,她七点来拿。”
她“嗯”了一声,拎着饺子往门口走。换鞋的时候头也没抬。拉开门,才回了一下头。
“妈,你少包点。下次别包了。你要真闲得慌,就出去走走。”
门带上了。
我坐在原处,听着她下楼。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一下,又灭了。脚步声一下一下,越来越远。
窗户外面黑得早,对面楼亮了几扇窗户,有一户正飘着白汽,大概也在煮饺子。我就那么坐着,好一会儿没动。
说实话,我心里不太痛快。
“别包了”“闲得慌”——这话从自己闺女嘴里说出来,听着扎耳朵。我包饺子是给谁包的?还不是给你们。上班忙,没时间做饭,回来煮几个饺子多省事。我站一天,手冻红了,换回来的就这?
我承认,我当时就是这么想的。越想越来气。坐了一会儿,我站起来,把剩下的饺子重新摆了一下,把破了皮的挑出来自己留着。心里想,下回真不包了,爱谁谁。
七点过十分,门铃响了。
我开门,小玉领着彤彤站在门口。
“奶奶好!”彤彤先喊了一声,小身子就从门口挤进来了,羽绒服拉链还没拉上,热得脸蛋红扑扑的。
小玉手里拎着一箱牛奶。我说你来就来,还带什么东西。她笑着说路过超市顺手拿的。
她进门换鞋的时候,一眼就看见了我腰上贴的膏药。我那天贴了两块,一左一右,隔着毛衣也能看出轮廓。
“妈,您腰又疼了?是不是包饺子站的?”
我说没事,老毛病。
她把牛奶放地上,没先装饺子,先走到我跟前,让我转过去,隔着毛衣摸了摸膏药的位置。
“贴的位置对,但您得少站。包这么多饺子,得站多长时间啊。”
我说:“也就一上午。”
她皱了一下眉:“一上午还少啊。”
说着她去厨房洗了手,出来就开始帮我装饺子。她装得比小萍细致,一袋一袋码得整齐,袋口还系了两下,怕漏。装完以后从包里拿出个便签纸,拿圆珠笔写了几个字贴在袋子上——“猪肉白菜,水开下锅”。
“您这馅里搁虾皮了吧?”她闻了一下说。
我说搁了点。
“真香。您教我吧,我包的饺子馅总是散。”
这话我爱听。我说:“下次你来,我教你调馅。”
“好嘞。”她笑着说。
装了三大袋,拎起来掂了掂,又问我:“您自己留够了吗?”
我说留了。
她低头给彤彤穿外套,一边穿一边说:“跟奶奶说谢谢。”
彤彤说:“谢谢奶奶!”
小玉自己也说:“谢谢妈,您辛苦了。”
我说:“行了行了,快走吧,天黑路滑。”
门关上的时候,彤彤在外面喊了一声:“奶奶再见!”
我站在门口,听着她们下楼。小孩子蹦蹦跳跳的,小玉高跟鞋在后面哒哒哒地跟着。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又灭,灭了又亮。
我关上门,回到客厅。地上还剩一盖帘饺子,是留给自己的。
我坐了一会儿,心里那点不痛快还在,但确实也暖了一点。
我心说,这就是女儿和儿媳妇的区别吧。女儿进门就嫌弃,儿媳妇从头到尾说谢谢。
这是事实,我不瞎。
但我没想到,后来还有别的事。
第二天中午,我去社区医院拿降压药。挂号的时候碰见了小玉。
她穿着护士服,头发扎得利索,正低头给人量血压。看见我,朝我招了招手,又指指椅子让我先坐。
等她忙完那一拨,领着我插了个队,把我的号先看了。医生开了药,她又带我去药房取。取完了,拉我到走廊的椅子上坐会儿。
她问我:“妈,您昨天是不是没睡好?”
我说睡了啊。
“您眼睛下面青的。是不是又失眠了?”
确实没睡好。包饺子那天站久了,躺下腰疼,翻来覆去到后半夜才睡着。
小玉说:“您下次包饺子别一个人包。要么您过来我这边包,我给您打下手;要么您等我休息,我过去帮您。”
我说:“你上了一天班,还带孩子,哪有空。”
她笑了一下,说:“您一个人站一天,也不是个事啊。”
她顿了一下,又说:“我知道,您是觉得我们忙,想让我们吃口热乎的。可您要是累病了,我和建军更不踏实。”
我看着她。她眼角也有细纹了,才三十六的人。护士服领子洗得发白,但熨得挺平整。
我说:“行,下次叫你。”
她这才笑起来。
从医院出来,我没直接回家,拐到菜市场买了点菜。路过肉摊,老张叫住我说:“姐,你那闺女前两天来买肉了。”
我一愣:“哪个闺女?”
“就那个,个子挺高的,头发短的,开个白车。”
那是小萍。
“买什么了?”
“两斤五花肉,还问我怎么做红烧肉。”老张笑着说,“我说你做了几十年饭还不会做红烧肉?她说想给孩子换个口味。”
我愣了一下。小萍家离这个菜市场坐车得二十多分钟,那边什么肉买不着,非得跑我这儿来买。
走出菜市场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老张的肉摊。铁钩子上挂着几扇肉,白炽灯照得红白分明。我又想起小萍那天拿饺子时皱眉头的样子。
她到底嫌弃什么?
过了两天,小萍给我打电话。
那天是周四,下午三点多。她一般上班时间不打电话,我一接就知道有事。
“妈,你那天包的饺子,我给小宇煮了一袋,他说好吃。”
“好吃就好。”
“那个……”她那边顿了一下,“你最近腰怎么样?”
“还那样。”
“膏药还够吗?我上次在网上买了一盒,说是对腰肌劳损管用,给你寄过去?”
“不用了,你留着吧。”
“给你买的。”
她语气硬,我也没再推。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看着茶几上那盒降压药。忽然想起去年我腰疼住院那三天。
那次是半夜犯的病,疼得下不了床。我先给小萍打的电话,她二十分钟就到了。深更半夜的,她头发乱着,外套都没穿好,来了就叫车把我送医院。办手续、交押金、拿药,全是她跑的。白天她上班,晚上过来陪夜,在陪护椅上窝了一宿,第二天脸都肿了。
小玉也来了。她上夜班,只能白天抽空来。每次带点水果牛奶,坐半个钟头就走。走的时候说:“妈,辛苦小萍了,我那边实在走不开。”
出院那天,是小萍结的账。我说给她钱,她说不用。后来我偷偷塞到她包里,她发现了,又给我转回来了。转回来的时候加了一句:“你留着买药吃。”
还有前年冬天,我家热水器坏了。那天零下十来度,水管冻了,热水器打不着火。小萍找人来修的,师傅上门那天她专门请了半天假。小玉也要来,但彤彤发烧,来不了。小玉后来专门打了电话,说:“对不起妈,我实在走不开。”我说没事。
再往前想,我手机换卡、医保年审、燃气费交不上,都是小萍在处理。她嘴上没好话,但事都办了。
小玉做的是什么呢?每逢节气发个消息,隔三差五打电话问问,周末带孩子过来坐坐。来了帮我收拾屋子,洗洗碗,走的时候说“妈您注意身体”。
谁做得多?
我坐在沙发上想了半天,没法比。
一个做的是力气活,跑腿的事;一个做的是心里的事,是细水长流的那种。
小萍会嫌弃我包饺子,但她会给我换热水器、陪我看病、垫医药费。她嘴上不说好听的,但事她做了。
小玉会说“谢谢妈”“您辛苦了”,但她确实也有走不开的时候。她的好,很多时候在嘴上,在分寸上。
我想着想着,心里那点不痛快就消了一大半。
大概又过了一周,我去儿子家看彤彤。
那天是周日,建军在家。小玉炖了排骨,叫我过去吃午饭。
吃完饭,建军去刷碗,小玉陪彤彤在客厅搭积木。我坐在沙发上,有点犯困,靠着垫子眯了一会儿。
隐约听见小玉在卧室打电话。声音压得低,但我耳朵还行。
她像是跟她妈在说话。
“妈,这周就不回去了……嗯,他妈那边我得过去……对,上周刚包了饺子,拿了好多……我知道,我知道你腰不好……下周,下周我回去看你……”
我没吱声,闭着眼睛没动。
她挂了电话出来,看见我睁着眼,笑了一下,说:“我妈,让我回去呢。”
我说:“那你回去看看她呗。”
她说:“这周不行,建军出车,我得带彤彤。”
我说:“那你去吧,我帮你看彤彤。”
她愣了一下,说:“那怎么好意思。”
我说:“有什么不好意思的。你妈也是妈。”
这话说出来的时候,我自己心里动了一下。
小玉看着我,没说话。过了一会儿才轻轻点了点头,说:“那……谢谢妈。”
还是“谢谢妈”。
但这一次我听着,跟以前不太一样。她这声谢谢里头,有一种我说不太清楚的东西。可能是有点意外,也可能是有点放下来。她嫁过来八年,可能从来没指望过我这个婆婆能说出“你妈也是妈”这种话。
她愣了一下,又说:“那下周六行吗?我上午去,下午就回来。”
我说:“行,你待一天都行。”
她笑了,笑得挺轻的。然后她扭头对彤彤说:“彤彤,下周六妈妈去看姥姥,你在奶奶家好不好?”
彤彤说:“好!奶奶家有大白鹅。”
我和小玉都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她说的是饺子。
小玉笑得不行:“那叫饺子,什么大白鹅。”
彤彤说:“就是像大白鹅嘛。”
我也笑了。那天的饺子确实包得圆鼓鼓的,像白鹅。
那天从儿子家出来,天已经擦黑了。
我走在小区外面的路上,路灯刚亮,树影子拉得老长。路过一家饺子馆,玻璃上贴着“手工水饺”四个红字,里头坐了不少人。有个小孩趴在窗边,鼻子都贴上玻璃了,往里看他妈碗里的饺子。
我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包饺子这件事,我大概还是会继续包的。但我可能不会再打电话说“包好了你们来拿”。我打算下次包的时候,叫小萍过来一起包。她包饺子的手法还是小时候我教的,这些年大概忘得差不多了。如果她不愿意来,那就算了,我少包点,自己吃。
小玉那边,下次她要是再说“谢谢妈”,我准备跟她说一句:“别老谢了,一家人。”
不过我估计到时候也说不出口。
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手机响了。是小萍发来的消息:
“妈,膏药到了,明天给你送过去。”
我回了一个“好”。
然后她又发了一条:“饺子吃完了,小宇说还想吃。”
我站在门卫室边上,看着这条消息。路灯把手机屏幕照得有点反光,我眯着眼看了两遍。嘴角不自觉地动了动,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最后只回了一个字:
“行。”
上楼的时候,我扶着栏杆,一层一层慢慢走。走到三楼,声控灯亮了,我想起包饺子那天的晚上,小玉带着彤彤下楼,孩子在楼道里喊的那一声“奶奶再见”。
一样的楼道,一样的声音。可从女儿嘴里说出来和从儿媳妇嘴里说出来,在我心里头的分量是不一样的。
这没什么公平不公平的,人和人的关系本来就不一样。女儿是女儿,儿媳是儿媳。女儿可以嫌弃我,因为她是我的女儿,嫌弃也是亲的。儿媳妇只能跟我说谢谢,因为她懂事,也因为她还隔着一层。
谁亲谁疏,我以前心里有数。现在我可能没那么有数了。
我只知道,以后再包饺子,小萍要是进门还嫌弃,我就说:“嫌多你别拿,我自己吃。”小玉要是还说谢谢,我就说:“下回过来一起包。”
日子嘛,就这么过。
锅里的水烧开了,饺子下进去,滚三滚,点两回凉水,就熟了。
本故事为虚构创作,文中人物、情节和场景均为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请勿对号入座或代入现实人物、事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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