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方远把三个箱子在传送带旁边摆成一排,像检阅什么似的,左看看右看看,又把中间那个箱子提起来掂了掂。
“超重了没有?”他问。
“不知道。”
“你一个人去,带三个箱子做什么。”
“陆闻也去,他东西多。”
方远的手在第二个箱子的拉链上停了一下,没抬头。他说,哦。
然后是他替我把三个箱子一个一个搬上安检传送带。他搬得挺吃力,中间那个箱子轮子卡了一下,他用脚踢了踢,轮子发出一声闷响。我站在黄线外面看着,周围有人在吃茶叶蛋,味道很大,混着方便面和拖地的消毒水味道。广播里在喊一个航班延误,一个小孩在地上打滚,他妈妈在旁边刷手机,没管。
方远把最后一个箱子推上传送带,拍了拍手上的灰。他穿了那件领子已经发白的深色夹克,袖口磨出了一点毛边。我说,你回去吧。
他说,我看着你进去。
我说,不用。
他说,我看着你进去。
我就进去了。过安检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他还站在那儿,手插在兜里,旁边有个保洁阿姨推着拖把车经过,他往旁边让了一下,差点撞到栏杆。
手机响的时候我刚把三个箱子从传送带上搬下来。方远的电话。
“我把主卡销了。”他说。
“什么?”
“信用卡主卡。还有,家里那张联名卡里的钱我转走了。你到了那边,看看箱子。”
我站在行李提取处,旁边一个大爷在打电话,声音很大,说“到了到了刚到”。我看了一眼脚边的三个箱子。中间那个箱子拉链上别着一根红色塑料绳,是方远刚才系上去的。
“多少钱?”我问。
“两百多万。”
我蹲下来,把那根塑料绳解开,拉开拉链。
箱子最上面放着我妈的旧本子。灰布封面,边角卷起来,用橡皮筋捆着。本子下面,是叠得整整齐齐的一件旧毛衣,我那年冬天说想扔了,方远说别扔,留着擦地也行。
我手有点抖。
02
陆闻在出口等我,穿了件墨绿色的薄羽绒服,头发喷了定型水,闻起来像理发店。
“你脸色怎么这么白。”他接过我手里的箱子。
“没什么。飞机上没睡好。”
“你老公送你来的?”
“嗯。”
“他知不知道——”
“不知道。”
陆闻看了我一眼,没再问。他把箱子放进后备箱,三个箱子塞了半天才关上。我们租了一辆车,往住的地方开。路上他放了一首歌,前奏很长,我没听出来是什么。他看着窗外说这边空气比咱们那儿好,我说嗯。他说你看见没有那边有家店卖手打鱼丸,我说没注意。
住的地方是个老小区,楼下有个小卖部,门口摆着几个塑料筐,里面是蔫了的橘子和苹果。房东老太太带我们上去,楼梯间有一股猫尿味,扶手掉了漆。她给了我们两把钥匙,说热水器要开十分钟才能用。
陆闻住楼下,我住楼上。他帮我把箱子搬上去,问我要不要一起吃晚饭。我说累了,想先歇会儿。他说行,走的时候把门带上。
房间里有一张床一个柜子一把椅子,窗帘是墨绿色的,洗得发白。我坐在床上,把那个旧本子拿出来。橡皮筋已经发黏了,一扯就断。翻开第一页,是我妈的字,抄的一首歌词,后面还画了一朵花。我妈去世六年了。
本子里夹着一张纸条,方远的字,就一行:
“你妈住院那会儿,你每天晚上在医院走廊哭,我都在楼下站着。”
我把纸条翻过来,背面什么也没有。我又翻回去,字还是那行字。方远的字很丑,笔画粗,像小学生写毛笔字。
我给他打电话,响了七八声他才接。
“你放这个干什么?”我问。
“没什么。你看看就行。”
“方远,那两百多万——”
“你箱子里的东西你看了没有?第三个箱子。”
我愣了一下。第三个箱子,是那个轮子卡过的。我下床把第三个箱子拖过来,拉链有点涩,拉了半天才打开。里面是几件夏天的衣服,一条围巾,还有一盒没拆封的茶叶。茶叶盒下面压着一把钥匙,系着红绳。
“这是什么钥匙?”
“你妈老房子的。我去年给买回来了。”
我坐在床上,钥匙放在膝盖上,凉凉的。窗帘被风吹了一下,鼓起来又瘪下去。楼下有人在炒菜,锅铲碰铁锅的声音。陆闻在楼下喊我,问我要不要下去吃面。
我说等会儿。
03
我没下去吃面。陆闻后来自己出去了,我在窗户里看见他站在楼下小卖部门口,买了一包烟,拆了半天没拆开,问旁边的大爷借了打火机。
房间里有个烧水壶,我烧了水,用自己的杯子泡了那盒茶叶。茶不太好喝,有点涩。我喝了两口放在桌上,水汽在杯壁上凝成珠子,又滑下去。
那把钥匙我放在枕头底下。躺了一会儿又拿出来,放在床头柜上。又觉得不对,放回枕头底下。我妈的老房子在城北,是一个老国企的家属院,两室一厅,阳台上的铁栏杆锈得不成样子。我上高中那会儿,每天放学回来,我妈都在阳台上收衣服,看见我就喊,回来了?声音从四楼传下来,清清楚楚。
我妈住院的时候,方远去得比我勤。我那时候刚升了编辑部主任,每天开会,审稿子,跟作者扯皮。方远说你去忙你的。后来我妈走了,方远帮着办的手续,我就在旁边站着,什么也没干。那天晚上他煮了一锅面,我吃了两口,说太咸了。他说是吗。然后就再也没提过这事。
我从来没想过他会把老房子买回来。
手机响了一下,是方远发来的短信。就两个字:到了?
我没回。
窗帘外面,对面楼有户人家在晾衣服,一件白衬衫垂下来,被风吹得晃来晃去。我想起来我走之前,阳台上那盆薄荷忘了浇水。方远肯定想不起来浇。那盆薄荷是我在花鸟市场十块钱买的,养了三年,长得乱七八糟,叶子有大有小。去年冬天差点死了,我剪了秃头,今年又长出来了。
我又给方远打电话,这回他接得快。
“薄荷你浇了没有?”
“什么薄荷?”
“阳台上。”
“哦。浇了。”
“真的?”
“真的。你今天晚上吃的什么?”
“没吃。”
“去吃。楼下有家面馆,你到街口右拐,他家有酸汤面。”
“你怎么知道?”
“我查过地图。”
我拿着电话,把茶叶盒盖上了。
04
陆闻第二天一早来敲门,说今天要去见个客户,问我要不要一起。我说不去了,想自己转转。
他看了我一眼,说行吧,那你别走远了。
我等他走了以后,把三个箱子重新整理了一遍。夏天的衣服叠好放回第三个箱子,围巾搁在柜子里,茶叶盒摆在桌上。旧本子我翻了后面几页,有一页是我妈抄的菜谱,红烧肉下面放了五个八角,旁边批注“太多了”。还有一页是空的,我妈爱在空页上画花,一朵一朵,花瓣大小不一。
我拿了一块抹布,把房间的桌子柜子擦了一遍。桌面有点黏,应该是之前有人洒了果汁。擦到第三遍的时候,我发现自己一直在擦同一个地方,那块地方已经干净了,我还是在擦。
我把抹布洗了,晾在窗台上。对面楼的白衬衫换成了蓝床单,鼓着风,像一个人张大嘴巴在喊什么,但又没有声音。
我想起来我跟方远说过一次离婚。三年前,为了什么我忘了,好像是他在同学群里跟一个女同学聊了几句,我翻他手机,他说我小题大做。我说那就离了吧。他说别闹。然后我们就没再提过。后来我也忘了那天晚上是怎么过去的。
这次出来,我跟方远说的是和同事出差。陆闻,他认识,大学同学,以前来家里吃过饭。方远那天在厨房洗碗,手上全是泡沫,说了句,哦,陆闻啊。
他没有问为什么出差要带三个箱子。
他没有问我为什么穿着那件他没见过的新裙子。
他什么都没有问。
我把抹布又洗了一遍,挂回去。手上的水没有擦干,滴在地板上,一滴一滴。
05
方远是第三天来的。
我下楼的时候看见他站在小卖部门口,还是那件领子发白的夹克,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他看见我,把袋子举了举。
“给你带了点东西。”
袋子里是两盒薄荷糖,一包话梅,还有一小盆薄荷。真的薄荷,装在一个塑料杯里,根上还带着土。
“你从家里带的?”
“不是。街口花店买的。那盆我忘了浇,死了。”
“你说你浇了。”
“我怕你着急。”
我把薄荷盆接过来,土有点洒了,沾在手指上。方远从兜里掏了一张纸巾递给我。纸巾叠得方方正正,像刚从包装里拆出来的。
我们站在小卖部门口,旁边有个老太太在挑鸡蛋,一个一个举起来对着太阳看。方远说,要不上去坐坐。我说好。
上了楼,他坐在那把椅子上,我坐在床上。他看了看桌上的茶叶盒,说这个茶是我买的。我说嗯。他说你妈以前就喝这个牌子。
然后就安静了。楼下有人在用高压锅,呲呲呲的声音。方远的手放在膝盖上,指甲剪得很短,食指上有一道小口子,像是被纸划的。
“那笔钱,”他说,“我转到我妈名下了。没有别的意思。你要是想用,随时可以拿回来。”
“我妈的老房子,是你买的?”
“嗯。”
“什么时候?”
“去年秋天。你那时候在编那套书,每天回来都累得不行。我想跟你说的,后来忘了。”
我看着那盆薄荷,叶子有点蔫,可能路上晒着了。
“方远。”
“嗯。”
“我没有。”
他看着我。
“陆闻是来见客户的,我就是想出来走走。三个箱子是因为我不知道带什么,就都带了。”
方远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说:
“我知道。”
“你知道?”
“那天你收拾行李,把陆闻的名字写在便签上又划掉了。你每次心虚的时候都这样。”
我看着他。他低头看自己的手,那道小口子渗了一点血珠子,他用手背蹭掉了。
06
方远待了两天就走了。
他走的那天早上,把那盆薄荷放在窗台上,说多晒晒太阳。我说好。他把垃圾袋拎下去,又回来敲门,说充电器忘拿了。拿了充电器,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那个茶叶你喝完了吗?”
“还有半盒。”
“我回去再给你寄一盒。”
“不用,这边有卖的。”
“哦。”
他走了。我站在窗户里面看他在楼下小卖部买了瓶水,拧开喝了一口,然后往地铁站的方向走。他走路有点外八字,背影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大一些。
陆闻下午的飞机,中午来退房。他看见窗台上的薄荷,说你还养这个。我说方远带来的。他说哦。
他走的时候说,你俩挺有意思的。我说什么有意思。他笑了笑,没解释,拉着箱子走了。
我把三个箱子又整理了一遍。旧本子放回第一个箱子里,毛衣放在第二个箱子,钥匙放在贴身的口袋里。第三个箱子最空,就放了一盒茶叶和几件夏天的衣服,拉链拉上,那根红色塑料绳我又系回去了。
晚上我一个人去了街口那家面馆,点了酸汤面。面端上来,汤是酸的,里面放了香菜和花生碎。我吃了一口,想起方远说的“他家有酸汤面”。我吃完面,在街上走了一段,路边有个卖烤红薯的,我买了一个,太烫,两只手倒来倒去。
回到房间,我把红薯放在桌上,拿起手机,翻到方远的号码。没有拨出去。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关了灯。黑暗里,红薯的甜味慢慢散开来。
窗台上的薄荷在风里晃了晃。
我坐在床边,把钥匙从口袋里拿出来,放在枕头底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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