改革开放初期,我国金融体系正处在新旧交替的混沌阶段。上世纪八十年代,工农中建几大专业银行陆续从人民银行体系分离出去,可旧的体制遗留的矛盾并没有随之消散。
人民银行一身兼任裁判员与运动员,既要承担央行宏观调控职能,又要下场办理工商信贷业务;各家专业银行又普遍认为自己同人民银行地位平起平坐,并不愿意接受管束,整个金融系统权责边界模糊,改革推进阻力重重。
就在这样的时代背景下,时任中国人民银行副行长的刘鸿儒临危受命,扛起了银行体系改革的重担,也在后续资本市场从无到有的艰难探索之中,和朱镕基结下一段改革路上的工作交集,两个人在风险重重的变局之中,一同直面新生市场带来的种种难题。
八十年代中后期,国内股份制试点悄然萌芽,上海、深圳两地开始小范围尝试股票实践。1986年邓小平同志会见外宾时,提及中国也可以试一试股市,这一句话,点燃了国内筹建证券交易所的想法。
但在那个年代,股票、证券这些词汇自带巨大争议,很多人根深蒂固的观念里,资本市场就等同于资本主义的产物,该不该搞、能不能搞,从上到下都充满争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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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鸿儒
作为人民银行副行长,刘鸿儒一边推进改革,一边也深知人才缺口是最大短板。早几年他就创办五道口研究生部,也就是业内口中的“五道口学院”,为刚刚起步的金融业储备后备力量。
1988年,聂庆平等一批五道口毕业生进入人民银行,刘鸿儒给这支年轻队伍布置任务,研究构建属于中国自己的证券交易市场。
在随后的万寿宾馆会议上,筹建北京证券交易所的构想被提出来,刘鸿儒心里清楚,这件事风险极大,绝非人民银行单方面可以拍板,必须上报中央决策。
为了稳妥推进,他提议对外低调行事,不以筹建交易所的高调名义示人,对外叫“联办”,以研究机构的身份慢慢摸索,同时他还要花费大量口舌,向各方思想保守的干部做解释说服工作,一点点消解大家对于资本市场的偏见。
1990年,风波突如其来。深圳股市迎来一轮疯狂炒作,少数几只股票价格疯狂暴涨,场外黑市交易到处泛滥,市场秩序彻底失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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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中国第一个公开股票
舆论压力随之铺天盖地而来,资本市场直接走到了存与废的十字路口。深圳方面压力巨大,主管副市长专程赶赴北京,夜里登门拜访刘鸿儒倾诉难处。
一边是社会上对股市乱象的口诛笔伐,一边是改革多年来之不易的试点成果,全盘否定推倒重来,多年的探索就会付诸东流。
刘鸿儒没有简单否定市场,他结合自己留苏学习的经历,劝导深圳的干部,改革必然伴随风险,不能一出问题就直接退回原点。
他抓住向中央领导汇报工作的机会,坦诚说明股市的确风险重重,但我们完全有能力探索出社会主义制度下发展资本市场的可行路径。
正是在这样的坚持之下,1990年12月,上交所、深交所相继成立,中国证券市场正式登上历史舞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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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交所成立
可争论并没有就此平息,为了让股市能够生存下去,当时还出台公有股占比不得低于51%的规则,也就是后来饱受争议的股权分置,刘鸿儒后来坦言,这是特殊年代下的无奈妥协,如果没有这条保护性规则,初生的资本市场很可能直接夭折。
交易所建立完成,但市场监管体系却没有跟上,两地交易所各自为政,缺乏统一的顶层管理。
国务院要求体改委拿出方案,刘鸿儒带队奔赴东南亚、欧洲多国考察海外监管模式,结合国外经验,提出建立集中统一、分级监管的监管思路,既要防控风险,也要给市场留出活力空间。
一份组建证监会的方案随之形成,建议设立国务院证券委员会做顶层决策,证监会负责日常市场监管。
就在这个关键节点,“8·10”深圳抢购认购证事件爆发,巨大的社会震动倒逼全国统一证券监管机构必须尽快落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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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镕基临危受命
1992年10月,证监会正式组建,时任国务院副总理的朱镕基担任国务院证券委主任,刘鸿儒出任证监会第一任主席,两位改革者正式在资本市场的战场上并肩。
临危受命,刘鸿儒内心压力巨大,他清楚证券行业风险极高,稍有不慎就要承担重大责任。他主动找到朱镕基,坦诚这个岗位自己就像坐在火山口上,恐怕干不长。
朱镕基对他说:“责任不需要由你一个人扛,我来承担。”刘鸿儒却坚持,既然接下这份工作,责任理当自己扛起。一番推心置腹的交流之后,他正式接下这份沉甸甸的担子。
证监会初创时期,整个机构一共只有三十多号人,团队大多来自人民银行、体改委、联办,不少都是五道口培养出来的年轻人,同时刘鸿儒还大力吸纳海归人才,邀请高西庆、林义相等海外学成归来的专业人士回国投身监管事业。
新生的证监会被外界称作“新派机构”,思想开放、熟悉海外市场,但也免不了新旧观念碰撞带来的摩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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证券工作会议
刘鸿儒一方面要求证监会守住监管底线,严格审核企业上市资格,顶住地方政府为本地企业说情打招呼的压力;另一方面又要求机构不能高高在上,不能办成门难进脸难看的衙门。
朱镕基与刘鸿儒二人,一个站在更高层面统筹全局,一个扎根一线直面市场的万千矛盾,改革路上既有共识,也会遭遇现实困境带来的考验。
1994年,A股市场遭遇深度下跌,指数从一千四百多点大幅回落,市场一片哀鸿,各个方面都呼吁出台政策救市。朱镕基把请求救市的报告转给证监会,反复研判之后,刘鸿儒等人提出暂停新股发行、设立市场平准基金等救市举措,上报国务院之后得到批复同意。
政策落地,市场短暂迎来上涨,但利好效应很快消耗殆尽,没能扭转长期低迷的局面。身处一线的刘鸿儒亲眼见证,即便是强力行政干预,也很难完全左右资本市场运行的客观规律。
在处理国债期货这类高风险衍生品的时候,两个人同样面临艰难抉择。面对市场上两种截然不同的声音,一部分人主张直接取缔期货,另一部分认为可以规范发展,刘鸿儒坚持风险可以通过制度管控,不该一禁了之,后续“327事件”的爆发,也印证了早期市场潜藏的巨大隐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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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交所开业,右二刘鸿儒
那是一个摸着石头过河的年代,没有现成的经验可以照搬。刘鸿儒曾经在证监会全体大会上告诫同事,做证券监管,无论股市大涨大跌,都会招来骂声,干这份工作就要做好挨骂的心理准备。即便前路充满非议,他们依然要为后来者铺出一条道路。
回望上世纪八九十年代的金融改革,从中央银行制度破土,到证券交易所呱呱坠地,再到证监会艰难起步,刘鸿儒作为一线实操的开拓者,而朱镕基在顶层统筹把控风险,两个人相互配合,在充满质疑的环境下,小心翼翼守护着尚在襁褓的中国资本市场。
很多今天习以为常的制度,在当年每往前迈出一步,都要冲破无数思想束缚,承受巨大的压力。正是这一批改革者的坚守,才让中国资本市场,得以在重重争议之中,一步步站稳脚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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