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站在门槛上,愣住了。
院门外站满了人。
大哥唐保民领头,手里攥着几张纸,身后跟着堂弟唐保华、妻弟薛卫东、表弟林峰。
风从院墙豁口灌进来,吹得那几张纸哗哗响。
我下意识摸了摸口袋,手机还在。
没人知道,那张银行卡里躺着四千多万。
全村人都以为我赔光了。
我张了张嘴,还没出声,大哥把纸往我面前一递,说签个字就行。
我低头看了一眼,手开始发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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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省城最后一家超市关张那天,我没告诉任何人。
货架清空,卷帘门拉下来,钥匙交给房东。
我在停车场坐了很久,车里塞着两个行李箱,后视镜上挂着妻子薛玉芳的平安符,褪了色,线头都散了。
她走了快三年,符一直没摘。
停车场里灯光惨白,照得车里像个空壳子。
我点了一根烟,抽了两口,掐了。
又点了一根,没抽完,又掐了。
烟灰缸里堆了七八个烟头,都是半截的。
后来保安过来敲了敲车窗,问我是不是等人。
我说走了,发动车子,上了高速。
从省城回村,高速转国道,国道转乡道,三个小时的路程,我开了五个小时。
车窗外的田埂一条接一条往后退,麦子刚收完,地头堆着秸秆,灰扑扑的。
路过镇上,我停了一脚,在路边店吃了碗面。
老板娘问我要不要加蛋,我说加一个。
面上来,蛋煎得焦黑,我吃了一半,搁下筷子。
结账的时候老板娘多看了我两眼,可能觉得我这年纪的人不该一个人跑这么远的路。
我没说话,出门上车。
到村口时天快黑了。
村口的槐树还在,树干比记忆中粗了一圈,树底下坐着几个乘凉的人,远远看见我的车,都抬起头来。
我放慢了车速,没停,直接开过去了。
肖凤英蹲在自家门口择韭菜,看见我的车,站起来眯着眼瞅了半天。她嗓门大,隔老远就喊:“保国?是你回来了?”
我把车停稳,摇下车窗。她走过来,手在围裙上蹭了两下,上下打量我。她比三年前老了不少,头发白了大半,脸上的褶子挤在一起。
“听说你把店都关了?”
“关了。”我说,“赔光了。”
这话从我嘴里说出来,自己都觉得假。
可肖凤英信了。
她叹口气,说回来也好,村里空气好,种点菜够吃。
又问我吃饭没有,我说在路上垫了一口。
她让我明天去她家拿点鸡蛋,我应了一声。
她又问了一句:“玉芳走了有三年了吧?”我说快了,三年整。
她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我把车开进祖宅旁边的空地。
祖宅是父亲留下的,五间瓦房,我出钱翻修过一次。
大哥唐保民一家住正屋,西屋空着,门锁都生了锈。
我拿钥匙捅了半天才打开。
屋里一股霉味,墙角挂着蛛网,床板上落了一层灰。
我简单扫了扫,铺上被褥,把行李箱靠墙放好。
窗户上的塑料布破了个洞,风从那儿钻进来,呜呜的。
天黑透了,我没开大灯,只点了盏小台灯。
灯泡瓦数低,黄黄的一团光,照不了多远。
我从箱子里翻出薛玉芳的遗物,一个旧皮包,里面装着几件衣服和一本硬壳笔记本。
衣服我一件一件叠好,放在床头。
笔记本拿出来的时候,封面沾着灰,我用袖子擦了擦。
翻开,是她的账本。
她的字圆圆的,一行一行记得很清楚。
某年某月,唐保华借五万,买车。
某年某月,薛卫东借十二万,做生意。
某年某月,林峰借三万。
再往下翻,有几笔后面用红笔标了“已还”,有几笔空着。
我数了数,标“已还”的四笔,加起来二十二万。
没标的五笔,加起来十九万。
总共四十一万。
最后一页夹着一张纸条,是她的笔迹:“保国,亲戚们借的钱都还了,你别惦记。”落款日期是她走前半个月。
可我一分钱没收到过。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台灯的光晕在纸面上发黄。
我拿出手机,打开银行软件,余额显示四千三百六十二万七千八百五十四块三毛二。
这个数字我看了无数遍,没告诉过任何人。
儿子唐晟睿知道个大概,但具体多少他没问过,我也没说。
我拨了他的电话。
那头是早上,他声音还带着睡意。
我说我回村了,账本找到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问我想好了?
我说想好了,装穷。
他说你悠着点,别气着自己。
我说我心里有数。
他顿了顿,说爸,你血压药带了没有?
我说带了。
他说那你早点睡。
挂了电话,我把账本塞进枕头底下,关了灯。
窗外传来狗叫,一声接一声,后来就远了。
我躺在硬板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过电影一样,一会儿是薛玉芳在灯下记账的样子,一会儿是亲戚们来家里借钱的样子。
她那时候总说,亲戚之间,能帮就帮。
我说借可以,得写借条。
她说写什么借条,都是自家人。
后来她病重,我忙着跑生意,医院去得少,每次去她都跟我说没事,你忙你的。
她走那天,我接到电话往医院赶,路上堵车,到的时候人已经没了。
我翻了个身,枕头底下的账本硌着后脑勺,硬邦邦的。
02
第二天清早,大哥唐保民看见我,脸色不太好看。
他端着一碗粥蹲在屋檐下,见我出来,抬了抬下巴算是打招呼。
我说大哥,我回来住一阵。
他说住吧,西屋空着也是空着。
没问我生意怎么样,也没问我为什么回来。
我嫂子从厨房探出头,叫了声保国,又缩回去了。
灶台上的油烟飘出来,混着柴火味。
我故意穿着旧夹克,裤子膝盖处还磨了毛边。
在院子里转了一圈,指着东墙说这墙好像有点裂。
大哥说下雨渗水,修一回得好几千。
我说那先凑合着,我现在手头紧。
他听了这话,嘴角动了一下,没接茬。
蹲在那儿把粥喝完,碗往窗台上一搁,出门去了。
他走路的样子跟父亲很像,背着手,步子不紧不慢。
我小时候跟在他后面,学他走路,他回头瞪我一眼,我就笑。
上午我去村口小卖部买盐,几个妇女坐在树下纳鞋底,看见我都停下来。
其中一个问我,听说你把省城的店都卖了?
我说赔光了,不卖不行。
她们互相看看,眼神里什么都有。
我拎着盐往回走,背后窃窃私语像蚊子哼哼。
有人说了句“可惜了”,有人接了句“早该回来”。
中午肖凤英送来一筐鸡蛋,还带了把韭菜。
她坐在门槛上跟我说话,问我在城里到底欠了多少。
我说没欠,就是赔了。
她拍着大腿说,那你回来干啥,村里能挣几个钱?
我说养老。
她嘴一撇,说才六十出头养什么老。
她压低声音跟我说,昨天唐博涛在村部打听征地的事,说是要修什么旅游公路,占着谁家的地谁就发财。
我说那跟我没关系,我这房子也不临路。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往下说。
走的时候她回头说了句,保国,你心里有数就行。
下午唐博涛来了,开着一辆白色轿车,车身上全是泥点子。
他进了正屋,跟他爸嘀咕了半天。
我坐在西屋窗边,听见他提高了嗓门说“二叔那房子也算祖产”。
唐保民咳嗽了一声,让他小声点。
我装作没听见,翻着手机看新闻。
过了一会儿,唐博涛推门进来,笑嘻嘻地叫二叔,问我住得习惯不。
我说还行。
他东拉西扯了半天,问我城里生意到底怎么黄的。
我说摊子铺太大,资金链断了。
他哦了一声,说那二叔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我说没什么打算,种点菜够吃就行。
他眼神往屋里瞟了一圈,看见我床头的旧皮包,又收回目光。他说二叔你歇着,有事叫我。出门时脚步很轻,门却没带严,留了一条缝。
晚上我去肖凤英家还筐,她拉着我说,你大哥家那小子不对劲,这两天老往村部跑。我说随他跑。她叹了口气,说你心里有数就行。
回去的路上,月亮很亮,照得地上跟铺了一层霜似的。
我听见院墙外有脚步声,不紧不慢的,我停下来,那脚步也停了。
我站了一会儿,继续走,进了院门,把门栓插上。
西屋的灯我故意没开,坐在黑暗里,把枕头底下的账本摸出来,用手摩挲着硬壳封面。
薛玉芳的字一个一个在我脑子里过。
她说都还了,可钱呢?
窗外那脚步声又响起来,这回远了。我听见正屋那边有开门声,然后是唐博涛的声音,压得很低,说“他睡了”。门又关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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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账本上的红笔标注一共四处。
唐保华的五万,薛卫东的十二万,林峰的三万,还有一笔是堂姐唐保芸的两万。
后面都写着“已还”。
没标的那几笔,加起来也有十几万。
但真正让我起疑的,是账本最后一页夹着的那张纸条。
纸条上写的是“亲戚们凑了二十万,保民经手”。
这一行字被划掉了,划得很重,纸都破了。
旁边又用铅笔写了句“算了,不问了”。
还是薛玉芳的笔迹。
她为什么写了又划?
那二十万到底怎么回事?
我把纸条对着台灯照了照,划掉的字底下,隐约还能看见一个“凑”字和一个“保”字。
她写这张纸条的时候,身体已经不太好了,字迹发飘,但每一笔都用了力。
我给唐晟睿打了电话。
他说妈走之前那几天,有一天精神特别好,拉着他交代后事。
说到钱的时候,她犹豫了半天,最后说算了,亲戚们也不容易。
当时他没多想。
现在想起来,她说的“算了”跟账本上划掉的那句话是一回事。
我挂了电话,在屋里来回走。
西屋不大,五步走到头,六步走回来。
我想起薛玉芳病重那阵子,我在省城跑生意,医院里就她一个人。
亲戚们来过没有?
谁来过?
我那时候忙得脚不沾地,每次去医院都是匆匆忙忙,她也不跟我说这些。
有一回我去看她,她正睡着,床头柜上放着一束花,焉了。
我问护士谁送的,护士说一个男的,放下就走了。
我当时没在意。
现在想起来,那个人会不会是唐保民?
我决定试探一下。
下午我溜达到薛卫东家。
他正在院子里修三轮车,满手油污。
看见我,愣了一下,站起来在裤子上擦手,叫了声姐夫。
我递了根烟,他接了,没点,夹在耳朵上。
我问他最近生意怎么样。他说不行,凑合过。我又问当年他借的那笔钱,十二万,周转开了没有。他脸色变了变,说早就还了啊,嫂子没跟你说?
我说你什么时候还的?
他说三年前,嫂子住院那会儿,大家都凑了钱,统一交给大哥,让大哥转交。我说哪个大哥?他说唐保民啊,他是老大,这种事当然他出面。
我心里咯噔一下,面上没露。
我说哦,那可能我忘了。
他盯着我看了一会儿,问姐夫你是不是有什么难处?
我说没有,就是随便问问。
他又说,那钱是大家凑的,保华出了五万,林峰出了三万,保芸出了两万,我出了十二万,加起来二十二万。
大哥说凑个整数,他自己添了两万,凑了二十万。
我听到这儿,手里的烟差点掉地上。
我说你确定是二十万?
他说确定,当时大哥还说,保国要面子,咱们去他不一定收,我是老大,我去送。
我们就信了。
从薛卫东家出来,我绕到村后头的地里。
玉米苗刚过膝盖,风一吹哗哗响。
我蹲在地头,把前后的事串了一遍。
亲戚们凑了钱,交给唐保民。
唐保民没给我。
薛玉芳以为还了,我也以为没还。
中间那二十万,卡在唐保民手里。
可我怎么问?
直接去问,他肯定不认。
账本上没写收据,亲戚们也没凭证。
我要是亮出四千多万,他们更不会认。
只有装穷,让他们觉得我翻不了身,才会露出马脚。
我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远处的村子炊烟袅袅,谁家在炒辣椒,呛得我打了个喷嚏。
我往回走,路过大哥家门口,看见唐博涛正往外搬东西,一箱一箱往车上装。
我问他搬什么,他说没什么,给城里朋友带点土特产。
我看了一眼,箱子上印着白酒的牌子,一箱好几百。
我没说什么,回了西屋。
04
那天晚上,我本来已经躺下了。
院墙外有说话声,压得很低,但夜里静,听得清楚。是唐保民和唐博涛。我翻了个身,没动。
唐博涛说:“爸,二叔那西屋也算祖产,征地的时候肯定要算面积。他现在装穷赖着不走,到时候钱怎么分?”
唐保民咳嗽了一声:“你急什么。他赔光了,手里没钱,翻不起浪。”
“那他要是不肯签放弃协议呢?”
“由不得他。明天我把保华、卫东、林峰都叫来,一起跟他说。他一个人,还能拗过大家?”
“那二十万的事,他今天问卫东叔了。”
沉默了一会儿。唐保民的声音低下去:“问就问,没凭没据的,他能怎样?你妈那账本上又没写收条。再说了,玉芳人都走了,死无对证。”
脚步声远了。
我躺在黑暗里,眼睛睁着,盯着房梁上垂下来的一根蛛丝,微微晃。
四千多万在卡里躺着,我一分没花,可此刻觉得那数字跟我没关系。
薛玉芳的字在账本上,一笔一划,都是她攒下的信任。
那些信任被人拿去换了房子,换了车,换了酒。
第二天上午,唐保华先来了。
他在院子里转了一圈,跟我东拉西扯,问我城里的房子卖了没有。
我说卖了还债。
他啧了一声,说那你这回是真栽了。
我说嗯,栽了。
他又问,那你以后怎么办?
我说种地。
他笑了笑,没再问。
中午薛卫东来了,拎了瓶酒,说跟大哥喝两盅。
我一看这架势,心里明白了。
果然,下午林峰也到了。
几个人凑在正屋,门关着,烟味从门缝飘出来。
我在西屋坐着,听见他们说话的声音一会儿高一会儿低。
唐博涛进进出出好几趟,每次经过西屋门口都往这边瞟一眼。
后来唐博涛来叫我,说二叔,大家商量点事,你过来一下。
我走进正屋。四个人围着桌子坐,唐保民坐正位,面前摊着几张纸。烟灰缸满了,屋里呛人。唐保民让我坐,我没坐,靠着门框。
他清了清嗓子,说保国啊,你回来养老我们没意见。
但祖宅的事得说清楚,这房子是爸留下的,你有份,我们也有份。
现在村里要征地,补偿款怎么分,得有个说法。
我说我没打算争,我就住着。
唐保华接话说,光住着不行,得签字放弃产权,免得以后扯皮。
他把那几张纸推过来,上面打印着几行字,大意是我自愿放弃祖宅继承权及征地补偿分配权。
我看着那几张纸,没动。纸上的字方方正正,跟印在墓碑上的似的。
唐保民说,你签了,以后养老我们管。你要是不签,就是跟全家过不去。
我问他:“大哥,玉芳病重的时候,卫东他们凑了钱,是不是交给你了?”
屋里突然安静了。薛卫东夹烟的手停在半空,唐保华眼神躲闪。唐保民脸色沉下来,说你听谁胡说的?没有的事。
我说账本上记着呢。
唐保民猛地站起来,椅子往后一倒,哐当一声。
他指着我说,你少拿个破本子说事,玉芳都走了,你翻这些有什么意思?
你现在赔光了,回来跟我们争家产,你还有理了?
我没跟他吵。我说今天不签,转身出了正屋。背后唐保民喊了一句,你明天不签也得签。
我回到西屋,把门关上,手撑在桌沿上,指头有点抖。
我深吸了几口气,才把那股火压下去。
窗外天阴了,云压得很低,燕子贴着地飞。
我听见正屋里还在吵,唐保华说“他不签怎么办”,唐博涛说“我有办法”,唐保民说“别乱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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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二天早上,我开门倒水,院门外站满了人。
唐保民领头,后面跟着唐保华、薛卫东、林峰,还有两个我不太熟的远房亲戚。
唐博涛站在最后面,手里攥着那几张纸。
风从院墙豁口灌进来,吹得纸哗哗响。
唐保民把纸往我面前一递,说签个字就行。我没接。他往前逼了一步,说保国,你别让大家撕破脸。我说大哥,你这是干什么?
唐保华在后面说,签了大家都省心。薛卫东低着头没看我。林峰眼神飘来飘去,嘴里说签了吧签了吧。那两个远房亲戚也跟着附和,说都是为你好。
我退了一步,背抵着门框。唐保民伸手抓住我胳膊,力气不小。他说你今天不签,别怪我不认你这个兄弟。
我问他:“玉芳那二十万,你到底拿没拿?”
他手一僵,脸上闪过一丝慌,随即硬起来,说你少扯那些没用的。
他用力推了我一把,我踉跄了一下,手扶住门框才站稳。
膝盖磕在门槛上,疼得我龇了一下牙。
这时候肖凤英从巷子那头跑过来,手里还拿着烧火棍,大声喊:“你们干什么?欺负人是不是?”她挡在我前面,烧火棍指着唐保民。
她跑得急,鞋都掉了一只,脚上只穿着袜子,踩在泥地上。
唐保民脸上挂不住,松了手,说这是家务事,你少管。肖凤英说家务事就好好说,动什么手?你当大哥的带头打人,像什么话?
唐保华想上来拉她,被她一棍子敲在手腕上,哎哟一声缩回去了。薛卫东往后躲,林峰直接退到院门外去了。
僵了一会儿,唐保民把纸往地上一摔,说行,你今天不签,明天我再来。
你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
他一甩手走了,其他人跟着散了。
唐博涛捡起地上的纸,看了我一眼,没说话,也走了。
我蹲下来,膝盖一阵疼,卷起裤腿一看,擦破了皮,渗着血珠子。
肖凤英在旁边骂骂咧咧,说这一家子没一个好东西。
我说婶子,没事,你回去吧。
她不肯走,帮我把院门关上,又检查了一遍门栓。
走的时候把那只鞋捡回来穿上,鞋帮子都踩歪了。
那天下午我哪儿也没去。
坐在西屋里,把账本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
薛玉芳的字一行一行在眼前晃。
她最后那张纸条上写的“算了,不问了”,我突然有点懂了。
她不是不想问,是问不动了。
病成那样,谁还有力气跟人争?
可我没病。我还能动。
晚上我给唐晟睿打电话,说该收网了。他说爸,你想好了?我说想好了。他说行,我明天订机票。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银行打开,截了个图,存进相册。
四千三百六十二万七千八百五十四块三毛二,一分不少。
我把截图放大,看着那一串数字,想起薛玉芳刚查出病那会儿,我跟她说,钱的事你别操心,咱有。
她笑了笑,说我知道你有,可亲戚们的钱得还。
我说知道了。
后来她没再提过。
膝盖上的伤火辣辣地疼。我找了块创可贴贴上,太小,盖不住。就这么着吧。
06
第二天,村里开始传闲话。
有人说我在省城欠了高利贷,回来躲债。
有人说我把超市卖了都不够还,还跟亲戚借钱。
还有人说我在城里养了女人,被人家老公赶出来了。
话越传越难听,版本一个比一个离谱。
我去小卖部买酱油,老板娘看我的眼神都不对了,问我:“保国,你欠了多少啊?”我说没多少。
她说那你赶紧还上,别连累亲戚。
我说嗯。
她又说,你大哥昨天在村部跟人说,你回来就是拖累大家,让大家防着点。
我拿了酱油,多给了她两块钱,她愣了一下,收下了。
肖凤英气得不行,站在村口骂了一通,说谁再嚼舌头她跟谁没完。
可嘴长在别人身上,她管不住。
下午她来给我送菜,说保国你别往心里去,那些人就是闲的。
我说没事,让他们说去。
她叹了口气,说你这孩子,从小就闷,受了委屈也不吭声。
何德顺来找我。
他是村支书,六十多岁,头发白了一半,说话慢条斯理。
他坐在我家院子里,点了根烟,说保国啊,你家的事我听说了。
都是一个村的,闹大了不好看。
要不你签个字,我做个见证,以后各过各的。
我说何书记,我没做亏心事,凭什么签字?
他说你大哥那边也有难处,博涛要结婚,城里买房差钱。
我说他买房的钱从哪来的,你问过没有?
何德顺愣了一下,烟灰掉在裤子上,他拍了拍,没接话。
过了一会儿他说,保国,有些事过去就过去了,人得往前看。
我说往前看可以,但不能踩着我往前走。
他没再劝,抽完烟走了。临走回头看了我一眼,嘴动了动,到底没说什么。
傍晚唐博涛堵在西屋门口,直接问我:“二叔,你是不是装穷?”
我说你听谁说的?
他说你别管我听谁说的。
你在省城开了那么多年超市,说赔光就赔光了?
你肯定藏了钱。
我说藏没藏,跟你没关系。
他脸涨得通红,说你要是有钱还装穷,那就是故意坑我们。
我说你爸干的事,你不知道?
他眼神闪了一下,没再说话,扭头走了。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背对着我说:“二叔,那二十万的事,我爸做得不对,可我是真不知道。买房的时候他只说攒的。”我没接话,他站了一会儿,走了。
晚上我一个人坐在院子里,月亮被云遮着,院子里半明半暗。
我想起薛玉芳走那天,医院走廊里就我一个人。
护士推着车出来,白布盖着,我掀开看了一眼,她瘦得脱了相。
那天我没哭,一滴眼泪都没有。
现在坐在老家的院子里,鼻子反倒有点酸。
我揉了揉脸,站起来,把院门敞开。明天他们要来,就来吧。院门上的铁环碰在门板上,响了一声,在夜里传出去很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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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天刚亮,院门外又站满了人。
比上次还多。
唐保民、唐保华、薛卫东、林峰,还有几个我叫不上名字的亲戚,连唐保芸都来了,她拄着拐棍站在后面。
唐博涛手里还是那几张纸,重新打印过的,边角很齐。
唐保民站在最前面,说保国,今天这字你签也得签,不签也得签。
我没说话,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开相册,把那张截图放大,举到他面前。
屏幕上清清楚楚——
院子里突然没了声音。
风还在刮,墙角的破塑料布哗啦啦响。
唐保民盯着屏幕,嘴张着,半天没合上。
他身后的唐保华往前凑了一步,看了一眼,整个人像被人抽了骨头,手垂了下去。
薛卫东脸色煞白,往后缩了缩。
林峰嘴张了张,没发出声音。
唐保芸在后面探着脖子看了一眼,拐棍在地上笃笃敲了两下。
唐博涛手里的纸掉在地上,被风吹出去老远,他也没去捡。
过了好一会儿,唐保民才出声:“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