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院那天,走廊里挤满了人。
消毒水味混着盒饭味,呛得人嗓子发紧。
我拎着两个编织袋,胳膊酸得直抖。
岳父肖卫国坐在轮椅上,从怀里摸出个红皮存折,一把塞进大女婿赵长富手里。
赵长富往兜里一揣,转身就去推轮椅。
岳母郭秀梅张了张嘴,没出声。
我手里那沓缴费单被汗浸得发软,我说,爸,这大半年的账,我记着。
岳母猛地抬头,眼圈一下就红了。
赵长富脚步顿了顿,没回头。
存折里到底还剩多少,赵长富为什么拿得这么顺手,我没问。
我只知道,那本账,该翻开了。
![]()
01
肖卫国是去年秋天倒下的。
那天下午我正在给城东一户人家贴厨房墙砖,肖霞的电话打过来,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她说爸在菜市场门口栽了,嘴歪了,话也说不清。
我撂了铲子就往市医院赶,手上水泥都没洗净。
到了急诊,肖卫国已经推进去做CT。
郭秀梅坐在走廊塑料椅上,两只手绞在一起,指头关节发白。
肖霞蹲在她妈跟前,自己脸色也白得像张纸。
我走过去问情况,郭秀梅抬头看我,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眼泪先下来了。
赵长富是晚上八点多才到的。
穿件皮夹克,头发梳得溜光,手里拎着个果篮。
他往病房门口一站,嗓门不小:“爸怎么样了?我这生意上实在走不开,刚跟客户吃完饭就赶来了。”
肖卫国那时候已经醒了,嘴还歪着,但能哼哼。
看见赵长富,他眼皮抬了抬,嘴角往一边扯,算是笑。
赵长富凑过去,弯着腰说:“爸,您安心养着,钱的事您别操心。”肖卫国点点头,手从被子里伸出来,在赵长富手背上拍了拍。
我站在床尾,手里攥着刚交完费的收据。第一笔住院押金八千,刷的是我那张装修队走账的卡。
肖霞身体不好,超市理货站一天腿就肿。
郭秀梅七十岁的人,熬不得夜。
陪护的事自然而然落在我头上。
头一个星期,我白天跑医院,晚上睡陪护床。
病房里三张床,另外两个病人家属打呼噜,我睡不着,就盯着吊瓶看,一滴一滴往下数。
装修队的活耽误不起。
我给几个老主顾打电话,把工期往后推。
有人不乐意,说好的日子变卦,以后不找我了。
我只能赔不是,说家里老人病了,实在没法子。
挂了电话,心里堵得慌,可转头看看病床上的肖卫国,又觉得没什么好说的。
赵长富隔三差五来一趟,每次待不了半小时。
来了就坐在床边跟肖卫国说话,说的都是场面话。
什么“爸您气色好多了”,什么“等您出院我接您去我那儿住”。
肖卫国听了高兴,精神都能好上半天。
肖萍也跟着来过两回,每次都说家里孙子没人带,坐一会儿就走。
住院第十天,肖卫国精神好点,跟我念叨了一句。
他说家里那个红皮存折,在床头柜第二个抽屉,锁着的,里头有二十万养老钱。
我说爸您跟我说这个干啥,您好好养病。
他叹口气,说长富这孩子脑子活,以后有啥事还得靠他。
我当时没往心里去。
老头偏心大女婿,不是一天两天了。
赵长富嘴甜,会来事,逢年过节提着好酒好烟上门,哄得肖卫国眉开眼笑。
我嘴笨,去了就是干活,修水管、换灯泡、扛米面,干完活坐下吃饭,话不多。
肖卫国看不上我,我知道。
但陪护的事,赵长富一次没值过夜。
02
住院的日子过得慢。
每天早上五点多,护士来抽血、量体温。
我跟着起来,给肖卫国擦脸、喂水、端尿壶。
他半边身子动不了,翻身得靠人。
我一米七五的个子,一百五十多斤,搬他一个一百六十斤的老头,每回都累出一身汗。
半个月下来,我裤腰带松了两个扣。肖霞来看我,盯着我脸看了半天,说你怎么瘦成这样。我说没事,就当减肥了。
住院费花得快。
头一个星期八千,第二个星期又续了一万二。
护工费一天两百,我舍不得请,自己扛着。
营养费、药费、检查费,每天都有单子出来。
我找了个旧信封,把缴费单一张张塞进去,背面用圆珠笔写上日期和金额。
肖霞问我记这个干啥。我说回头好算账。她说跟谁算。我没吭声。
赵长富第三次来医院的时候,肖卫国精神不错,靠在床头跟他聊天。
赵长富坐床边,翘着二郎腿,说:“爸,您这病啊,就是累的。以后可得注意,啥事别往心里搁。”肖卫国点头,说还是你想得周到。
赵长富走的时候,在走廊叫住我。
他拍拍我肩膀,说磊子,辛苦你了。
我说没事。
他又说,我那边生意最近压着资金,周转不开,爸这边你先垫着,回头我手头松了给你。
我说行。
这话我听了不下十遍。从住院第一天到现在,赵长富一分钱没出过。
更让我堵心的是,有天下午我去水房打热水,路过楼梯间,听见赵长富在打电话。
他声音压得低,但我耳朵尖,听了个大概。
他说:“我老丈人住院呢,脑梗,估计够呛。钱?钱不是我管,老二女婿在管呢。我?我出什么钱,我又不是儿子。”
我拎着热水壶站在楼梯间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赵长富一转身看见我,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随即又笑起来:“磊子,打水呢?我刚跟朋友说事呢。”我嗯了一声,从他身边走过去。
那天晚上我坐在陪护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肖卫国在病床上打着呼噜,一声接一声。
我盯着天花板,想起肖霞跟我说过的话。
她说她爸这辈子好面子,大女婿会说漂亮话,哄得他高兴。
二女婿不会来事,只会闷头干活。
老头就觉得大女婿有本事,二女婿没出息。
我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
![]()
03
住院到第三周,肖卫国病情突然反复。
那天半夜他发烧,烧到三十九度五,人迷迷糊糊说胡话。
护士叫来医生,折腾到天亮才把体温压下去。
我守在床边一宿没合眼,天亮的时候腿都站不直了。
医生找我谈话,说老头肺部有感染,得换更好的消炎药,进口的,医保不报销。一针一千二,一天两针。我问得打几天,医生说先打五天看看。
我心里算了算,五天就是一万二。
加上之前的开销,我那张卡里的钱快见底了。
装修队最近没进账,肖霞超市那点工资也就够家里吃喝。
我蹲在医院走廊里,把缴费单摊开,一张张加。
到那天为止,我已经垫进去三万八千多。
我给赵长富打电话。
电话响了七八声他才接,那边吵吵嚷嚷的,像是饭馆。
我说爸要用进口药,一天两千四,你能不能先拿点钱过来。
他说哎呀磊子,我这正陪客户吃饭呢,明天,明天我给你送过去。
第二天他没来。第三天也没来。
第四天郭秀梅来了,提着一保温桶小米粥。
她坐在床边喂肖卫国喝粥,喂了两口,老头摆摆手不喝了。
郭秀梅把粥放下,转头看我,说磊子你眼窝都陷进去了。
我说没事,妈。
她犹豫了半天,从兜里掏出个布包,一层层打开,里头是两千块钱。她说你拿着,给爸买点好吃的。我没接。我说妈,这钱您留着,我还能撑。
郭秀梅眼圈红了。她说你大姐夫那边……唉,你大姐也难,孙子要上补习班,一个月好几千。我说我知道,妈,我没催他们。
那天晚上郭秀梅没走,在医院陪了一宿。
我回家睡了一觉,六个小时,醒来的时候天还黑着。
肖霞坐在床边看着我,说宋磊,你瘦了十二斤了。
我说你称过?
她说我天天看你,不用称也知道。
我坐起来穿鞋,肖霞从背后拉住我衣服。
她说要不咱们跟你姐说说,让他们也出点。
我说说了又能咋样,大姐夫那个脾气,闹起来爸知道了生气,病更重。
肖霞不说话了。
我出门的时候,天刚蒙蒙亮。路灯还没灭,黄乎乎的光照在地上,把我的影子拉得老长。
04
进口药打了七天,肖卫国总算稳住了。
又观察了几天,医生说过两天可以出院。
那天下午肖卫国精神好,靠在床头跟我聊天。
他说磊子,这段时间辛苦你了。
我说爸,应该的。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存折的事你知道吧。我说知道,您跟我说过。他说那本存折是我和你妈攒了一辈子的,二十万。我原本想着,谁孝顺就给谁。
他说这话的时候看着我,我没接话。他又说,长富这孩子脑子活,以后你妈那边有啥事,还得靠他张罗。我嗯了一声,给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那天晚上赵长富来了,破天荒地提了一兜子补品。
他坐在床边跟肖卫国说话,声音不高,但我进来送水的时候听见了一句。
赵长富说爸,您放心,出院以后我接您去我那儿住,我那房子大,您住着舒坦。
肖卫国笑得嘴都合不拢。
我把水杯放床头柜上,转身出去了。
我在走廊尽头站了一会儿。
窗户外面是医院的停车场,车来车往。
我掏出手机看了看银行卡余额,还剩六千三。
装修队的兄弟打电话来问什么时候开工,我说再等等,老人快出院了。
挂了电话,我心里算了笔账。住院一个多月,我垫了四万七。这个数字我记得清清楚楚,每一张缴费单都在那个旧信封里,按日期排好了。
赵长富走的时候在电梯口碰见我。
他又拍我肩膀,说磊子,回头我把钱给你。
他又说,爸那个存折,以后再说吧,老头愿意给谁给谁。
我说嗯。
电梯门关上的时候,我看见赵长富嘴角翘了一下。那个笑我形容不出来,就是让你觉得不舒服。
我回到病房,肖卫国已经睡了。
郭秀梅在收拾东西,把脸盆毛巾往袋子里装。
她看见我进来,小声说磊子,你爸那个人,你别跟他一般见识。
我说妈,我没往心里去。
郭秀梅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那天夜里我睡在陪护床上,做了个梦。
梦见我带着肖卫国在一条很长的路上走,老头走不动了,我背他。
路太长了,我累得直喘气,可就是走不到头。
后来赵长富开着一辆车从旁边过去,肖卫国从我背上下来,上了那辆车。
车开走了,我一个人站在路上,四周黑黢黢的。
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枕头湿了一块。
![]()
05
出院那天是个阴天,风从窗户缝里灌进来,带着一股要下雨的潮气。
肖卫国换上郭秀梅带来的干净衣裳,坐在轮椅上,精神头比住院时好了不少。
赵长富来得早,皮夹克换成了夹克衫,头发照旧梳得溜光。
肖萍也来了,站在轮椅旁边,手里拎着个小包。
郭秀梅在收拾最后一点零碎东西,脸盆、毛巾、没吃完的苹果。
我把两个编织袋拎到走廊上,一个装换洗衣裳,一个装住院期间买的日用品。袋子沉,勒得手疼。我蹲下来把口扎紧,站起来的时候腰响了一声。
赵长富推着轮椅往外走。
走到走廊拐角的地方,肖卫国突然拍了拍扶手,说停一下。
赵长富停了。
肖卫国把手伸进怀里,摸了半天,摸出个红皮存折。
那存折我见过一回,是肖卫国刚住院时他让我回家拿换洗衣裳,我在床头柜第二个抽屉里瞥见的。
红皮,边角磨得发白,上面印着“中国农业银行”几个字。
肖卫国把存折举起来,左右看了看,然后一把塞进赵长富手里。他说长富,这个你拿着。大半年了,你跑前跑后,辛苦了。
走廊里人来人往,护士推着药车过去,轮子轧在地砖上吱呀吱呀响。旁边病房有人探出头来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
赵长富把存折往兜里一揣,动作快得很。他说爸,您这是干啥,我伺候您是应该的。嘴上这么说,手却没往外掏。他推起轮椅,轮子转得比刚才快。
郭秀梅站在原地,嘴张了张,没出声。她手里还拎着那个装苹果的塑料袋,塑料袋勒着手指头,勒出一道红印。
我站在走廊靠墙的位置,两个编织袋放在脚边。手里那沓缴费单,一直攥着,被汗浸得发软。我从住院第一天开始攒的,一张没落。
我说,爸。
肖卫国没回头。赵长富脚步顿了一下。
我说,爸,这大半年的账,我记着。
肖卫国的手在轮椅扶手上攥了攥。郭秀梅猛地抬头看我,眼圈一下就红了。赵长富没回头,推着轮椅继续往前走,步子比刚才还快。
肖萍看了我一眼,低下头,跟着走了。
走廊里剩下我和郭秀梅。
她站在那儿,嘴唇哆嗦了半天,说磊子,你别……你别往心里去。
我把编织袋拎起来,一个扛肩上,一个提手里,跟着往外走。
外面下起了小雨,细细密密的,落在脸上凉飕飕的。
赵长富把肖卫国扶上他那辆黑色轿车,后备箱里塞满了东西。
我拎着编织袋站在雨里,肖霞从后面跑过来,给我撑伞。
她说咱们怎么回去。
我说坐公交。
公交车摇摇晃晃的,肖霞靠在我肩膀上,一句话没说。
车窗外面是灰蒙蒙的天,雨刮器一下一下地摆。
我闭上眼,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二十万,二十万。
那天晚上回到家,我把旧信封里的缴费单全部倒出来,一张一张铺在饭桌上。肖霞站在旁边看,看了一会儿说,宋磊,你要干啥。我说算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