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轻人，得运动啊！

【文/观察者网专栏作者 赵崇民】

九月开学，每年准时准点的，又有一些新同学吐槽校园跑了，甚至还有各种打卡“代跑”的段子，大家大多笑一笑，事情也就过去了。

我是做思政研究的，平时自己也坚持锻炼身体，年年接触到这样的吐槽，就不由得触发了我的好奇：

年轻人是不是越来越不爱运动了？

找到去年年底国家体育总局发布的《第六次全国国民体质监测公报》，我仔细读了一遍，总体结论是鼓舞人心的：全国国民体质合格以上的人数比例达到84.9%，比2020年提高了0.8个百分点，2000年以来一直稳步上升。

但是呢，公报里没有专门针对年轻人做的结论，里头划分的“成年人”类别指的是20岁到59岁这一整个群体。一个刚进入大学的小伙子和一个快退休或者刚退休的中年人放在同一个篮子里，年轻人自己的情况究竟怎么样，从这里是看不出来的。

好在公报最后几页附了一组表格，按性别、每5岁一个年龄组，列出了各项指标的平均数。既然需要分析具体数据，我就索性把2015年、2020年、2025年三次《国民体质监测公报》的附表都找了出来。

这三次全国性监测每次都抽了二十多万人，覆盖全国31个省区市，想了解中国老百姓的体质在十年里怎么变，国内找不到比这更权威的数据了。

当然，想要直观比较这三次监测的数据，先得解决一个麻烦：2023年评分标准改过一次，个别测试项目也换过。

笔者的办法是找到一把固定的尺子。2003年那版《国民体质测定标准》的评分标尺，是用2000年首次全国监测的数据百分位定出来的，也就是说，这把尺子上的刻度，就是2000年时候中国人的体质面貌。

在基于新标准略微调整后，把最近三次公报里年轻人（我取的是20-39岁）的平均成绩放到这把尺子上，就可以清晰回答我的疑问了，甚至还能额外告诉我，今天这一代年轻人放回2000年的同龄人里，大概排在什么位置。

数据整理出来之后，第一个意外来自一个很不起眼的项目：闭眼单脚站立。闭上眼睛单腿站着，看能坚持多少秒，这个项目测的是平衡能力。

2025年公报说，和2020年相比，成年男性的闭眼单脚站立下降了6.1%，女性下降了5.6%。单看这两个数字，好像大家整整齐齐差了一点，没什么特别。

但把20-39岁和40-59岁分开一对比，情况就完全不一样了：两个性别的20-39岁组都降了将近9%，40-59岁组却几乎没动！

往前翻2020年的公报，也有类似的情况，比如成年男性的坐位体前屈（测柔韧性）比再上一次公报里的表现下降了10%。我拆开一算，20-39岁降了17%，40-59岁反而涨了将近5%。

把时间拉长到2015年到2025年，青年组和中年组的分化就看得更清楚了。

图1　2015—2025年，两个年龄段在平衡和柔韧性上的变化

这张图一出来，格局其实就很直观了，年轻人的父母辈，或者说像我这样的“中登”，平衡能力和柔韧性都在进步，但年轻人却出现滑坡。

公报的结论自然没有问题，20到59岁本来就是“成年人”的标准统计口径，但这种口径有一个副作用，那就是中年人的体质进步无意间把年轻人的滑坡给抵消了。

平衡能力只是一个例子，绝对力量上的变化更让人坐不住。

笔者最看重的是握力指标，一方面它是国际上评价肌肉力量最常用的指标，另一方面，它的成绩分布比较均匀，所以用平均数说事更靠得住。

2015年公报里，20-24岁男性的平均握力是44.9千克，放在2000年同龄人里，大约排在第42百分位；2020年降到43.5千克，约第35百分位；2025年再降到42.4千克，约第30百分位。25-29岁的男性走的几乎是同一条路线。

图2　握力相当于2000年同龄人中的位置（百分位，50为当年中位数）

说得再直白一点：把今天一个普普通通、20出头的男生放回2000年的同龄人里，他的握力测试成绩大概排在后30%。

俯卧撑也是类似的走势，20-24岁男性从2000年同龄人的第62百分位降到了第46，已经掉到中位数以下了。同龄女生的握力倒是一直稳在第40百分位上下，基本没动。

可能有人觉得，握力低一点无所谓，反正也不用天天拧瓶盖。但很多人应该都听说过，握力是预测老年功能衰退的重要先行指标，成年期力量不足往往预示着老年阶段会加速进入衰弱。

看到这里，一个很自然的追问是：千禧年以后大家明明吃得更好、住得更好了，而且是生活水平好得多，那为什么年轻人体质反而滑坡了？

笔者把20-39岁人群2015年（实际监测为2014年）到2025年的各项变化排在一起，答案就比较清楚了。

图3　2014—2025年，20～39岁人群主要体质指标的变化

图上的指标其实分成了两类，一类是身高、肺活量这些，主要取决于营养和发育，饭桌上的肉多了，它们自然就上来了：11年里，20-39岁男性平均高了1.5厘米左右，女性高了1.3厘米左右，女性的肺活量涨了将近7%。

背力、握力、平衡能力就是另一回事了，这些靠的是身体一次一次承受负荷、一次一次发力，才能维持住。这一类指标，在同一段时间里几乎全线往下走，特别是青年男性的背力和平衡能力都掉了一成以上。

我小时候住在老小区，筒子楼里没有电梯，父亲下班回家，经常扛着一袋米爬上五楼，他退休前在工厂上班，每天骑自行车来回一个多小时。

这些负荷谁也没觉得是锻炼，只是过日子的一部分，但却实实实在在是给了身体机能正向的刺激。到了现在，外卖放在门口，电梯直达楼层，通勤坐地铁或者公交，一路低头刷手机。生活不再提供这些力量或者平衡性的负荷，用不上的肌肉、神经，自然也就“用进废退”了。

还有一处变化，藏在上面这张图的“体重”那一栏里。

过去差不多十年里，20-39岁男性平均体重重了4千克左右，女性重了2.7千克左右，而身高只长了一厘米多，这点身高远远撑不起这个体重增幅。再看体脂率，2020年到2025年这五年，年轻男性涨了1个百分点，女性涨了1.8个百分点，涨幅差不多是中年人的两倍。

如果按2023年修订后的新标准来衡量，2025年20-24岁男性的平均体脂率是21.4%，女性是26.7%，都已经超出了满分区间的上限（男性17.2%，女性23.9%）。也就是说，平均意义上的20岁出头的人，站上体重秤可能还说得过去，身体成分却已经不太理想了。

当然，纵向的数据也有积极的变化，比如2020年到2025年，年轻男性的心肺耐力提高了5%左右，女性基本持平；纵跳，也就是下肢爆发力，三次监测一次比一次好。

不过在笔者看来，这反而是整件事最容易让人掉以轻心的地方。

能跑能跳，爬几层楼也不喘，大多数年轻人自然会觉得自己身体没毛病。最大力量、平衡、体脂这几样的变化，在日常生活里几乎感觉不到，可是这笔账要到四五十岁才开始要还啊，到那时候，最适合往里面存钱的年纪已经过去了。

再有，在年轻人里，女生的数据要比男生好看不少。

2014年到2025年，20-39岁女性的仰卧起坐多了9.4%，纵跳高了7.2%，肺活量涨了6.8%，柔韧性也进步了6.9%。

我的直观印象是，这和女生更愿意出门有关系，身边的女性小辈，出去旅游一趟动不动每天微信步数就两三万步，看一场演唱会能站三个小时跟着蹦，周末逛街、看剧、上舞蹈课、练普拉提，行程排得满满的。

这些活动的强度都不算高，但时间累积下来相当可观，正好对应了年轻女性体质进步的那几项：耐力、核心力量和柔韧性。当然，公报没有分性别、分年龄的活动数据，这个主观印象我也没法用数据证明，只能说它和数据的走向对得上。

但年轻女性的总体体质也远不是能高枕无忧的，上面的数据很清楚，女性的背力三期公报里掉了9.1%，平衡能力降了7.8%，体脂率涨得比男生还快。

还有一件事，是体质监测测不到、却让我很担心的。

最近一两年一到夏天，校园里、地铁上，总能看到从头包到脚的女生：防晒衣、冰袖、脸基尼，全身上下只露一双眼睛，甚至眼睛也用墨镜遮住。

人体的维生素D主要靠皮肤晒太阳合成，而维生素D是身体吸收钙、形成骨骼的关键原料。

有一项覆盖全国多个中心的研究曾显示，中国男性的血清维生素D平均水平是29.1纳克/毫升，女性只有22.84纳克/毫升；维生素D缺乏的比例，在女性、40岁以下人群和城市居民当中都更高。更早的另一项调查还发现，18岁到39岁这个年龄段的维生素D水平，甚至比60岁以上的老人还低。按理说，年轻人皮肤合成维生素D的能力比老人强得多，出现这种倒挂，只能从生活方式里找原因。

国外有一些研究可以参照，土耳其的一项研究比较了生育年龄的蒙面女性（传统女性）和穿西式服装的女性（西化女性），两组人饮食和体型都差不多，蒙面组的维生素D平均是33.1纳克/毫升，对照组是53.9；而且蒙面的年头越长，维生素D水平越低。当然，那些研究的对象是常年全身遮盖的人群，和国内女生季节性的防晒不能直接画等号，笔者也还没有找到专门研究“防晒衣”和维生素D关系的国内论文。

但方向是一致的：遮得越严实，皮肤就越晒不到太阳。

骨骼的健康要靠两样东西，一是钙和维生素D这类原料，二是负重和发力带来的力学刺激。一般认为，人的骨量在30岁前后达到峰值，此后只能尽量维持、延缓流失。现在不少年轻女生，一方面把皮肤遮得严严实实，另一方面背力和平衡能力都在下降，原料和刺激同时在减少，而这偏偏发生在骨骼最需要攒底子的年纪。

我并不是劝大家别防晒，紫外线对皮肤的损伤是真实存在的。可是一整个夏天，全天、全身都不见阳光，就走到了另一个极端。早上或者傍晚太阳没那么毒的时候，让胳膊和腿晒上一会儿，代价不大，好处可能不小。

写到最后，我是真的想对年轻人来几句“登味”说教。

这十来年，我们赶上了一个全面小康到全面富裕的年代，这份发展红利让你们比父辈长得更高，肺活量也更大。但力量、平衡和身体成分，不是这份红利能直接赠送的，它们只看你每天让身体动了多少。

所以，年轻的朋友们，得运动啊！

少刷一会儿手机吧，下楼找个单杠挂一挂，去操场做几组俯卧撑，周末约上朋友去爬山、打球。女生们也可以把防晒衣在家里放一回，出门晒晒早上的太阳。

身体不会因为我们生在一个更好的年代，就自己变得更强。别再宅着了，出门动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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