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聊立功——花2万做局“造”立功，判2年3个月改3年

作者：张毅，刑事律师，北京市东卫律师事务所合伙人，北京市律师协会能源自然资源与环境保护法律专业委员会秘书长，东城区律师协会知识产权业务研究会副秘书长，东卫全国刑事业务中心副秘书长

一个因诈骗罪被起诉、取保候审在外的被告人，花2万元请人“做局”，把一名原本没有任何犯罪念头的普通人哄上高速公路醉酒驾驶，再由自己打电话报警“揭发”。第一审法院采信了这份立功，从轻判了2年3个月。几个月后，原判被撤销，改判3年。

这不是段子。2026年2月13日，最高人民法院发布第48批指导性案例（指导性案例268—272号，法〔2026〕21号）。其中第272号“艾某等危险驾驶案”，把“花钱造立功”这条路堵死了。

一、案件事实：一场2万元买来的“立功”

另案被告人李某，2023年6月因涉嫌诈骗罪被江苏省常州市天宁区人民检察院提起公诉，处于取保候审期间。为获得从宽处理，他产生了揭发他人犯罪、谋取立功表现的念头。

2023年8月中旬，李某委托被告人聂某环“做局”，诱使他人在道路上醉酒驾驶机动车，为其“制造”立功机会，承诺支付报酬2万元。聂某环又委托被告人方某程物色人选，选定了被告人艾某。分工是：由方某程、李某的女友梁某雨、聂某环的女友邝某（案发时系未成年人，不起诉）等人陪同艾某饮酒，教唆其在高速公路上醉驾，再由李某揭发。

2023年8月29日下午，方某程邀请艾某到重庆市梁平区云龙镇聚餐，提供汽车借给艾某驾驶、安排邝某陪酒，梁某雨假扮邝某表姐一同陪酒。席间两人把艾某饮酒情况告知李某，李某叮嘱“要让艾某喝白酒，以达到醉酒标准”；梁某雨以“请代驾人员”为由，骗艾某放心大量饮酒。艾某想留宿，邝某谎称已安排包房。为把车“送”上高速，聂某环假装偶遇在饭店门口，教唆不敢酒后驾车的艾某驾车跟随自己经G42沪蓉高速公路回梁平城区，并谎称若前方有警察检查会提前通知。艾某驶入高速后，聂某环立即告知李某，李某随即报警揭发。当日22时44分，艾某在梁平收费站出口被查获，血液酒精含量129.2毫克/100毫升，属醉酒。

第一审的结果，值得特别留意。2023年8月底、9月初，李某向聂某环支付1万元报酬，并委托律师调取其揭发材料，提供给常州市天宁区人民法院。该院认定李某有立功表现，从轻处罚，于2023年9月13日以诈骗罪判处其有期徒刑2年3个月，并处罚金3万元。

转折来自另一起案件的侦查。2023年10月，重庆市梁平区公安局在侦办艾某涉嫌危险驾驶案过程中，发现艾某系被“做局”而醉酒驾驶。当年11月至12月，梁某雨等四人陆续自动投案。常州市天宁区人民检察院补充起诉李某犯危险驾驶罪，天宁区人民法院启动再审撤销原判，以诈骗罪改判李某有期徒刑3年、罚金3万元，与危险驾驶罪判处的拘役二个月、罚金1万元并罚，决定执行有期徒刑3年，并处罚金4万元。

梁平区人民法院2024年1月12日判决：艾某犯危险驾驶罪，判处拘役一个月、缓刑二个月并处罚金1万元；聂某环、方某程、梁某雨各拘役二个月，罚金1.1万元至1万元。做局的三个人全部实刑，被做局的艾某反而拿到缓刑。

一笔账算下来：花钱“造”出来的立功没有被继续认定，还让一个罪名变成两个罪名，刑期从2年3个月改成了3年。

二、模式：这类“假立功”是怎么做出来的

1. 出钱找中间人。李某自己不露面，先付定金、后付尾款，把“做局”外包给聂某环，再由方某程物色人选。
2. 物色“猎物”。选定的是本无犯罪意图的艾某——不是等着别人犯罪，而是主动选一个人，把他推去犯罪。
3. 制造犯罪。陪酒、劝酒、以“请代驾”“有包房”消除戒心、以“前面有警察我提前通知”打消顾虑，环环相扣。
4. 揭发与固化。一上高速即报警，事后调取揭发材料、作为新证据提交法庭。

它和合法立功的分水岭只有一条：制造的是“新案”，还是揭发已经客观存在的“旧案”。立功制度本意是鼓励揭发既已发生的犯罪、节约司法资源；自己出钱、出人、出剧本“造”一个案子再举报，本质是恶意扰乱司法秩序。

三、法律规定：立功的门槛在哪里

（一）刑法第六十八条只有一款

《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六十八条规定：“犯罪分子有揭发他人犯罪行为，查证属实的，或者提供重要线索，从而得以侦破其他案件等立功表现的，可以从轻或者减轻处罚；有重大立功表现的，可以减轻或者免除处罚。”

这里有一个必须注意的时间问题。1997年刑法第六十八条原有第二款：“犯罪后自首又有重大立功表现的，应当减轻或者免除处罚。”该款已被《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修正案（八）》第九条删去（2011年5月1日施行）。

（二）立功与重大立功的认定

《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处理自首和立功具体应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法释〔1998〕8号，1998年5月9日施行，现行有效）第五条、第七条分别规定了五种形态：

判断

立功表现（第五条）

重大立功表现（第七条）

检举揭发

揭发他人犯罪行为（含共同犯罪案件中揭发同案犯共同犯罪以外的其他犯罪），经查证属实

揭发他人重大犯罪行为，经查证属实

提供线索

提供侦破其他案件的重要线索，经查证属实

提供侦破其他重大案件的重要线索，经查证属实

阻止犯罪

阻止他人犯罪活动

阻止他人重大犯罪活动

协助抓捕

协助司法机关抓捕其他犯罪嫌疑人（含同案犯）

协助抓捕其他重大犯罪嫌疑人（含同案犯）

兜底

具有其他有利于国家和社会的突出表现

对国家和社会有其他重大贡献

“重大犯罪”“重大案件”“重大犯罪嫌疑人”的标准，一般是指犯罪嫌疑人、被告人可能被判处无期徒刑以上刑罚，或者案件在本省、自治区、直辖市甚至全国范围内有较大影响。另需注意，同解释第六条规定，共同犯罪案件的犯罪分子到案后揭发同案犯共同犯罪事实的，可以酌情予以从轻处罚——这是酌定情节，不是立功。

（三）从宽幅度：立功到底能减多少

《最高人民法院、最高人民检察院关于常见犯罪的量刑指导意见（试行）》（法发〔2021〕21号，2021年7月1日试行；法发〔2017〕7号同时废止）作了明确换算：

情节

从宽幅度

一般立功

可以减少基准刑的20%以下

重大立功

可以减少基准刑的20%—50%

重大立功且犯罪较轻

减少基准刑的50%以上，或者依法免除处罚

（对照）自首

可以减少基准刑的40%以下；犯罪较轻的40%以上或免除

该意见同时明确：恶意利用自首规避法律制裁的，不足以从宽处理

（四）红线清单：这些“立功”一律不认

序号

不能认定为立功的情形

依据

1

通过贿买、暴力、胁迫等非法手段获取他人犯罪线索并“检举揭发”

法发〔2010〕60号第四部分

2

被羁押后与律师、亲友会见过程中违反监管规定获取他人犯罪线索

同上

3

将本人以往查办犯罪职务活动中掌握的他人犯罪线索检举揭发

同上

4

从负有查办犯罪、监管职责的国家工作人员处获取他人犯罪线索

同上

5

亲友为使犯罪分子“立功”，向司法机关提供他人犯罪线索、协助抓捕

法发〔2010〕60号第四部分、法发〔2009〕13号

6

提供同案犯基本情况，或提供犯罪前、犯罪中掌握使用的同案犯联络方式、藏匿地址，据此抓捕同案犯

法发〔2010〕60号第五部分

7

揭发同案犯共同犯罪事实（属酌定从轻，不属立功）

法释〔1998〕8号第六条

8

线索未指明具体犯罪事实、揭发事实与查实事实无关联、对侦破或抓捕无实际作用、未经查证属实

法发〔2009〕13号

第1项正是272号案例的落点：该案裁判理由直接援引法发〔2010〕60号第四条第一款，认定李某支付报酬、指使他人犯罪并检举揭发，不构成立功。

四、辩护角度：合法立功怎么争，假立功怎么防

（一）正向：把真实的立功坐实

第一，会见阶段就固定“线索来源”。立功最容易折戟的地方不是“有没有这回事”，而是“线索从哪里来”。首次会见就应问清并记录：何时、何地、通过何人、以何种方式得知，有无第三人在场。来源说不清，再多的实体材料都可能被一句“来源不明”推翻。

第二，线索必须指明具体犯罪事实。依法发〔2009〕13号，揭发时没有指明具体犯罪事实的、揭发事实与查实事实不具关联性的、线索对侦破或抓捕不具实际作用的，都不能认定为立功。材料应写到“何人、何时、何地、何事”能被直接核查的程度。

第三，“协助抓捕”型立功要落在四种规范情形上。可认定的是：按司法机关安排以打电话、发信息等方式将其他犯罪嫌疑人（含同案犯）约至指定地点；按安排当场指认、辨认；带领侦查人员抓获；提供司法机关尚未掌握的联络方式、藏匿地址。只提供姓名、住址、体貌特征，不构成协助抓捕型立功。

第四，证据固化靠“文书链”。审查是否构成立功，不仅看办案机关的说明材料，还要审查相关事实、证据及法律文书——立案决定书、逮捕决定书、侦查终结报告、起诉意见书、起诉书或判决书。辩护人可据此申请调取，把“已查证属实”变成卷宗里可核对的东西。

第五，分清立功与酌定从轻。到案后揭发同案犯共同犯罪事实、如实供述的，属坦白或酌定从轻情节。构不成立功不等于无事可做，二者可以叠加争取。

（二）反向：避开“假立功”的三个雷区

雷区一：把“买线索”当线索。花钱取得他人犯罪线索再举报，一律不认。若“线索”本身是花钱安排出来的，就不只是立功作废——272号案例中的李某，被追究了危险驾驶罪共犯，且被从重评价。

雷区二：亲友代劳。立功必须是犯罪分子本人实施的行为。亲友直接向有关机关揭发他人犯罪、提供线索、协助抓捕的，不认定为犯罪分子的立功。这一点在家属沟通中最容易被误解。

雷区三：“临庭突击”提交。开庭前一天突然拿出一份“举报立功”材料，最容易引发实质审查。四川合江县一起案件即为例证：检察机关对胡某某容留卖淫案提起公诉，开庭前一天法院转来胡某某提交的立功材料，称其举报钟某某在河里非法电鱼并已立案。检察官从三处反常入手——时间太巧（举报、立案都挤在开庭前一天）、逻辑不通（被举报人住得远、现场无交通工具）、动机反常（其此前已因非法捕捞被处理过）——引导补充侦查，查实是胡某某出钱雇人、备好电瓶和渔获物、让其假装电鱼，自己再当场报警。造假不成立，还被追加起诉妨害作证罪，最终以容留卖淫罪判有期徒刑七个月、罚金四千元，以妨害作证罪判有期徒刑九个月，并罚执行有期徒刑一年。

另一端也不安全：帮忙出证的人同样有刑责。据媒体报道，湖北某县公安局两名民警办理一起诈骗案时，核实发现嫌疑人供述的购毒线索已被另案立案，却未依法移送；案件临近开庭时，民警在请托、宴请和3000元现金面前，违规出具“已查证属实”的立功情况说明，还未经审批安排辅警套用单位电子公章。该材料在庭审中提交后未被采信。一审以徇私枉法罪对二人免予刑事处罚，检察机关抗诉；2026年9月9日，咸宁市中级人民法院二审改判，主办民警被判处有期徒刑十个月，并追缴违法所得。按《刑法》第三百九十九条，司法工作人员徇私枉法、徇情枉法，对明知是有罪的人而故意包庇不使他受追诉的，处五年以下有期徒刑或者拘役；情节严重的，处五年以上十年以下有期徒刑。这条界线值得每一位辩护人守住：律师的职责是审查材料、如实提交，不是替当事人取得材料。

（三）辩护抓手清单

环节

动作

依据／要点

首次会见

固定线索来源（时间、地点、方式、在场人）

来源合法性是第一道门

线索整理

写到“何人、何时、何地、何事”

法发〔2009〕13号：须指明具体犯罪事实

提前沟通

书面向办案机关提交线索并留存凭证

避免“临庭突击”引发的质疑

查证跟踪

书面请求出具查证结果；申请调取立案决定书、起诉书、判决书

法发〔2009〕13号的审查范围

类型判断

按“可能判处无期徒刑以上”或“较大影响”核对重大立功

法释〔1998〕8号第七条

幅度争取

一般立功争20%以下；重大立功争20%—50%；较轻的争50%以上或免罚

法发〔2021〕21号

五、结论

272号案例给出的信号很明确：立功制度的入口是“揭发已有的犯罪”，不是“制造一个新的犯罪”。对当事人和家属，记住三句话：立功不用花钱买，买了不算；立功不能找人代，代了不算；立功不能等人来，拖到临开庭才交，最容易被推倒重来。

对辩护人而言，立功的每一环都要经得起回溯——来源要能说清、事实要能指明、查证要能落地、提交要有时序。那些看起来最“省事”的路，代价已经写进了指导性案例：原判撤销、刑期加重、罪名增加。【律师简介】张毅律师，北京市东卫律师事务所合伙人，北京市律师协会能源自然资源与环境保护法律专业委员会秘书长，东城区律师协会知识产权业务研究会、青年律师工作委员会副秘书长，东卫全国刑事业务中心副秘书长。擅长职务犯罪、经济犯罪、环境资源犯罪辩护与研究。执业以来以精细化的态度、精准化的辩护方式办理了近百起刑事案件，承办过多起最高司法机关挂牌的重大、疑难复杂刑事案件，辩护的多起案件获得不起诉、缓刑、减轻量刑、改判等结果。

本文仅作法律实务交流，不构成对具体案件的法律意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