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文博一巴掌拍在会议桌上,茶杯盖崩到地上,转了两圈才停。
上千万的订单,说没就没了。
他盯着人事经理薛洋,声音压得很低:“到底谁把黄刚赶走的?”会议室里二十多号人,没一个敢喘大气的。
薛洋缩在角落,后背的衬衫洇湿了一片。
厂长徐宏伟低着头,手指头在桌底下绞在一起。
窗外车间方向传来闷闷的机器声,断断续续的,跟人喘不上气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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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天的日子我记得清楚,十一月十七号,星期三。
天阴着,要下雪没下下来,空气里一股干冷干冷的味道,吸进鼻子里跟刀刮似的。
下午三点刚过,我刚把那台德国进口的数控机床修好。
控制面板的报警灯灭了,屏幕上数据稳稳跳着,声音听着顺耳,跟人退烧以后那个匀称的呼吸一个样。
这台机器趴了三天,曹春生带着人拆了装、装了拆,越弄越糟,最后连问题出在哪都找不着了。
我钻到机器底下,在油污里躺了四个钟头,才把那个传感器的问题摸出来。
手指头冻得发僵,从机器底下爬出来的时候,膝盖都不会打弯了。
我拿棉纱擦着手,薛洋就过来了。他手里捏着张纸,走得挺快,皮鞋跟敲在水泥地上当当响,跟算好了节奏似的。
“黄刚,你被辞退了。”
通知拍在我工具箱上,啪的一声。
旁边几个工友都愣住了,手里的活停了一半。
小刘正端着零件往机床上送,手一抖,零件差点掉地上。
我看着那张纸,上面就两行字,盖着厂里的红章。
理由写的是“优化人员结构”。
我手里还攥着刚换下来的旧传感器,上面沾着机油,黏糊糊的,顺着指缝往手心里淌。
我抬头看了薛洋一眼,他嘴角带着笑,眼睛却不看我,瞟着车间那头。
他穿的那件灰色夹克是新的,领子挺括,跟这个油乎乎的车间格格不入。
“理由呢?”我问。
“厂里决定,不需要理由。”
他说完转身就走,皮鞋声一路响到车间门口。
我站在那台刚修好的机床旁边,听见身后有人小声叫了我一声“黄主任”,我没回头。
机器还在嗡嗡地转,声音又稳又匀,跟我没关系了。
工具箱是我自己买的,用了快十年,铁皮上磕得坑坑洼洼的。
里面的扳手、螺丝刀、内六角,每一件都是我一样一样攒起来的。
那把活动扳手是刚进厂那年师父给的,手柄上的胶布缠了三层,磨得油亮。
我把它们一根一根收进帆布包,手有点抖,但脸上没显出来。
工友们站在车间门口,没人敢吭声。
小刘眼圈红了,张了张嘴,被旁边老师傅拉了一把。
有人递过来一根烟,我没接。
师父程根生追出来的时候,我已经走到厂门口了。
他六十五了,腿脚不利索,小跑着喊我名字,声音被风削掉了一半。
我摆摆手,没回头。
我怕一回头,有些东西就绷不住了。
厂门口那棵老槐树叶子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跟伸着手要什么东西似的。
回到家,马玉琼正在厨房择菜。她看我这个点进门,手里还拎着工具箱,愣了一下。水龙头没关,水哗哗地流着,她忘了关。
“今天下班早?”
“以后都早了。”
她手里那把芹菜掉进水盆,水溅了一地。
我坐在沙发上,把通知掏出来放在茶几上。
那张纸在口袋里揉了一路,皱巴巴的。
她拿起来看了两遍,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后把那张纸往桌上一摔。
“二十年!你干了二十年!说踢就踢了?”
我没接话。
儿子黄咏思从里屋出来,站在门口听了两句,嘟囔了一句“那以后学费怎么办”,转身又把门关上了。
那扇门关得不重,但在我耳朵里跟砸下来似的。
门板上贴着他小时候画的画,蜡笔颜色都褪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小人站在一台大机器旁边,机器画得比人还大。
晚上躺在床上,马玉琼背对着我,肩膀一抽一抽的。
我盯着天花板,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个念头:去劳动仲裁。
可另一个声音又冒出来:仲裁要时间,要跑手续,房贷下个月要还,儿子学费下个月要交。
折腾不起。
我在宏兴干了二十年,从学徒干到车间主任,手上修过的机器少说上百台,到头来连个正经理由都没捞着。
我翻了个身,把闹钟关了。第二天不用上班了,但那个点还是醒了。天还没亮透,窗外有人扫雪,笤帚一下一下划在水泥地上,刺啦刺啦的。
后来我才知道,就在我走的那天下午,那台机床的控制面板里,有几个关键参数被人动过。
动得很巧妙,不是马上出问题,是慢慢偏,一天偏一点,跟温水煮青蛙一个道理。
我在的时候每天巡检,参数一偏我就调回来,什么毛病没有。
我走了,那点偏差就像没人管的野草,一天一天长。
02
第二天一早,我还是那个点醒的。
穿上工作服才反应过来,又脱了。
那件工作服洗得发白,左胳膊肘上打了个补丁,是马玉琼去年缝的。
我坐在床边愣了一会儿,把工作服叠好放进衣柜最底层。
马玉琼出门前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想说什么,最后只叹了口气。
门关上以后,家里静得能听见水管里咕噜咕噜的响。
阳光从窗户斜进来,照在地板上一块一块的,灰尘在里面慢慢飘。
我开始跑工作。
先去了城东的联发机械厂,管人事的看了我身份证,又看了看我填的表,说“回去等通知”。
他说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瞟着电脑屏幕,压根没看我。
等了两天没动静。
又去了城北的恒力设备,那边的人倒是热情,又是倒茶又是让座,聊了半个钟头。
临走的时候,管事的拍了拍我肩膀:“老黄,你技术我们知道,但薛经理打过招呼了,我们不好做。”
我问他哪个薛经理。他说:“宏兴的薛洋啊,你们人事经理。他跟我们老板吃过饭了。”
跑了七八家,一听我名字就摇头。
有的客气点,说“暂时不缺人”。
有的不客气,说“你得罪人了不知道吗”。
我站在人家厂门口,看着里面机器转着、工人忙着,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外人。
才半个月工夫,行业里好像没人不知道我黄刚被宏兴踢出来了。
那半个月,我每天早上假装出门,在公园里坐到中午。
石凳子凉,风从湖面上吹过来,带着一股腥味。
公园里都是老头老太太,遛弯的遛弯,下棋的下棋。
有一回一个老头坐我旁边,问我是不是也退休了。
我笑了笑,没说话。
我不敢让马玉琼知道连门都出不去,她要是知道,更得急。
家里气氛越来越闷。
马玉琼念叨的话从“怎么办”变成了“当初让你给领导送点礼你不听”。
她洗碗的时候摔摔打打的,碗沿磕在水池边上叮当响。
我听着,不还嘴。
黄咏思开始躲着我,放学回来就钻进屋里,吃饭都端进去吃。
有一回我听见他打电话,跟同学说“我爸失业了”,声音压得很低,跟做贼似的。
我站在门外,攥着杯子,站了很久。
杯子里是白开水,凉透了。
师父程根生找上门那天,我正在阳台上抽烟。
他闻不得烟味,一进门就咳,咳得脸都红了,但还是坐下来,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
信封皱皱巴巴的,封口用饭粒粘的。
“我一个老伙计,城南有个小厂,缺个维修工。钱不多,你先干着。”
我打开信封,里面是地址和电话,还有五百块钱。师父退休金一个月才两千多,这五百块钱不知道攒了多久。
“师父,这钱……”
“拿着。”他摆摆手,手背上青筋一根一根的,“手艺在身,饿不死。别的都是假的。”
他坐了一会儿就走了。
我送他到楼下,看着他骑上那辆旧自行车,链条嘎吱嘎吱响,车筐里放着一袋子药。
他腰不好,骑得慢,过了好一会儿才拐出小区门口。
我去了那个小厂。
厂子就十几个人,两台老掉牙的车床,厂房是租的,墙皮一块一块往下掉。
老板姓吴,四十来岁,实在人,不管我以前的事,只看我修不修得好机器。
我干了一个礼拜,把两台车床收拾得利利索索,该换的轴承换了,该紧的皮带紧了,声音听着都不一样了。
吴老板多给了两百奖金,说“老黄你太认真了”。
就在我埋头干活的时候,宏兴厂里,那台德国机床第一次报了警。
曹春生带着人修了两个小时,没找出毛病,最后关了电源重启,报警灯灭了。
他抹了把汗,跟旁边人说“小问题,重启就好了”。
厂长徐宏伟从车间门口路过,问都没问,夹着公文包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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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日子一天一天过。
我在小厂干得踏实,虽然钱少,但老板尊重人。
每天下班前,我把两台车床检查一遍,该紧的螺丝紧一遍,该加的油加上。
吴老板说“老黄你歇会儿”,我说“习惯了”。
手闲不住,眼睛也闲不住,看见哪颗螺丝松了不紧上,晚上睡觉都不踏实。
宏兴那边,报警从三天一次变成一天一次。
曹春生撑不住了,去找徐宏伟要人。
徐宏伟在办公室里泡着茶,桌上摊着报纸,听完摆摆手:“设备老了,正常。你盯紧点就行。”
曹春生又去找薛洋。
薛洋正在打电话,声音压得低低的,看见他进来,把电话挂了。
听完曹春生的话,他不耐烦地挥挥手:“那机器黄刚修了那么多年,本来就该大修了。你写个报告,打上去换新的。”
曹春生没敢写。
换一台进口设备要好几百万,他怕担责任。
他就让工人重启,重启不行就拍两下,拍不好就停半天再开。
生产断断续续,但产量数字还在,上面也没人细看。
小刘私下跟工友说,这台机器“跟人得了病似的,一天不如一天”。
那天我下班刚到家,手机响了。
是个陌生号码,我接起来,对方说是精工机械厂的胡建邦。
他说久仰我名字,想请我吃个饭。
我推了两回,说不用客气。
他直接开车到我家楼下等着,一辆黑色轿车停在单元门口,车身擦得锃亮。
饭桌上他没绕弯子:“黄师傅,我那有台日本进口的加工中心,老出问题。原厂工程师来了两趟没弄好。你来看看。”
第二天我去了。
精工的车间比宏兴大,设备也新,地面刷着绿漆,亮堂堂的。
那台日本加工中心的问题确实刁钻,但我在宏兴跟进口设备打了十几年交道,底子在那。
花了半天时间,我把问题找到了,一个很隐蔽的液压回路故障。
我把拆下来的阀芯拿给胡建邦看,上面有一道极细的划痕,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胡建邦当场拍板,工资翻倍,配独立工作室。
我没马上答应。
晚上给师父打了个电话,师父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说:“去吧。那边靠本事吃饭,没人给你使绊子。”他说话的时候喘着粗气,大概是刚从楼下走上来。
我正式入职精工机械厂那天,宏兴那边,设备故障已经从一个车间蔓延到整条线了。
但厂长徐宏伟刚签了一笔大订单,出口的,交货期很紧。
他跟薛洋说,设备的事你盯着,不能耽误生产。
薛洋拍胸脯保证:“没问题,小毛病,让曹春生加班顶着。”
曹春生那天晚上在车间待到十二点。
他站在那台德国机床前面,听着里面齿轮咬合的声音越来越沉,像什么东西在里面慢慢烂掉。
他给薛洋发消息,说“真的顶不住了”。
薛洋回了一个字:“顶。”
04
该来的还是来了。
那天早上,那台德国机床彻底趴窝了。
屏幕上一排红色报警,密密麻麻的,主轴锁死,刀库停在半空,怎么也动不了。
操作工按了好几次启动,机器连声都不吭了。
曹春生带人折腾了一上午,连问题在哪都找不到。
整条生产线停了,后面等着加工的毛坯堆成了小山,叉车停在过道上,司机坐在驾驶室里打瞌睡。
徐宏伟到车间看了一眼,脸色不太好看,但还是没上报。
他站在机器前面,背着手转了两圈,说了一句“想办法”,就走了。
他让薛洋想办法。
薛洋打电话叫来了供应商的“专家”,一个姓董的年轻人,说是德国那边培训过的,穿一身蓝色工装,拎着个笔记本电脑。
董专家在机器前站了半小时,接上电脑改了一堆参数,说“好了”。
开机,运行,第一批产品出来了。
操作工拿卡尺一量,尺寸全部超差。
再量一件,还是超差。
一整批,全废了。
废件堆在检验台上,银亮亮的,跟一堆废铁似的。
徐宏伟这才慌了。
出口订单是有交货期的,逾期要赔违约金。
他把薛洋叫到办公室,关上门骂了半个钟头。
薛洋出来的时候脸是青的,又打电话把董专家骂了一顿。
董专家在电话里说:“参数我改过了,你们自己的操作工不会调,怪我?”说完就把电话挂了。
就在宏兴厂鸡飞狗跳的时候,我在精工机械厂干了件露脸的事。
胡建邦接了个军工的单子,精度要求极高,那台日本加工中心怎么也达不到。
我在机器前蹲了两天,最后发现是地基水平微偏,导致导轨受力不均。
重新校准以后,第一批产品出来,精度比客户要求的还高一个等级。
胡建邦当场给我包了个红包,我没要。
我说:“设备跟人一样,你好好待它,它好好干活。”
晚上回家,师父程根生打电话来。他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人听见。
“黄刚,厂里出大事了。那台德国机器废了,一批出口货全砸了。听说赔了不少钱。”
我握着电话,半天没说话。师父又说:“杨董事长从国外回来了,今天到厂里,发了好大的火。我听说,他在查你当初走的事。”
挂了电话,我坐在阳台上抽了一根烟。
烟灰掉在栏杆上,被风吹散了。
马玉琼走过来问谁打的,我说师父。
她站了一会儿,说:“该。”就回屋了。
那个“该”字,她说得挺轻的,但落在我心里,沉得很。
烟抽到一半,我把烟掐了。
楼下路灯亮着,黄黄的一团光,照着空荡荡的马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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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杨文博是第二天上午十点到的厂里。
他常年在外面跑市场,厂里的事基本交给徐宏伟和几个副总。
这次是接到了客户的索赔函,才知道出了大事。
他走进会议室的时候,脸黑得像锅底,后面跟着秘书和两个集团的人。
他把大衣脱下来搭在椅背上,大衣扣子崩了一颗,他也没管。
会议桌两边坐满了人,徐宏伟、薛洋、曹春生,还有几个车间主任。
杨文博坐下来,把索赔函往桌上一拍,那声音不大,但整个会议室跟被抽了气一样。
有人把椅子往后挪了挪,木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一声。
“上千万的订单,说没就没了。谁给我解释解释?”
没人说话。
徐宏伟清了清嗓子,刚想开口,杨文博抬手打断他。
他手指头粗短,手背上全是老年斑,那双手打过铁、开过机床,现在拍在会议桌上,咚咚的。
“我先问一句,黄刚呢?维修车间不是一直他负责吗?”
薛洋的身子往椅子里面缩了缩。
徐宏伟说是正常人员优化。杨文博盯着他看了几秒,突然一巴掌拍在桌上,茶杯盖崩到地上,转了两圈才停。
“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