迎亲那天,巷口堵得水泄不通。
十二辆黑色轿车一溜排开,车头红绸被风吹得猎猎响。
周淑珍扒着门框,手里的南瓜子撒了一地。
她扭头看我,嗓子发紧:“这……谁家的车?”我没接话。
三个月前,她在相亲角指着我的鼻子骂,没房没车还想娶她女儿。
昨天夜里,她还逼彭思雨退婚,说嫁给我不如跳河。
可彭思雨把户口本塞进我手里,说吃糠咽菜也认。
今天整条街的人都来看热闹。
没人知道,我这个跑业务的,到底从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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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叫陈修洁,今年三十二岁。
三年前谈了个女朋友,处了两年,都快谈婚论嫁了,她突然跟一个开建材厂的老板走了。
临走那天撂下一句话,说我人不错,但人不能当饭吃。
那之后我两年没碰感情,我妈梁婷急得不行,天天打电话催。
我爸陈志坚倒是不急,只说了一句,想找真心过日子的,就别让人家先看见你的家底。
于是我就成了装修公司的业务员陈修洁,穿着几十块钱的T恤,骑一辆二手电动车,去公园相亲角碰运气。
相亲角在人民公园东门,每周六上午最热闹。
树荫底下摆满了塑料小板凳,大爷大妈手里举着纸牌子,上面写着年龄、身高、工作、有没有房。
我往那儿一站,立刻有大妈围过来。
问完工作问收入,问完收入问房子。
我说租房住,月薪四千出头,骑电动车上班。
围着我的人瞬间散了,像退潮似的。
有个穿红毛衣的大妈嘴快,说小伙子你这条件来这儿不是耽误工夫吗。
我没吭声,心里反倒踏实,冲我条件来的,走了正好。
就在我准备走的时候,一个烫着小卷发的女人拦住了我。
她上下打量我一眼,目光在我脚上那双开了胶的运动鞋上停了停。
她就是周淑珍,后来我才知道她替女儿相了快一年的亲,一个都没成。
她开口就问,你一个月挣四千,拿什么娶老婆。
我说两个人一起挣,日子总能过。
她嗤笑一声,嗓门拔高了,说现在的姑娘哪个不是娇生惯养的,你让人家跟你吃苦,你好意思。
周围的人都看过来,我脸上挂不住,但也没想争辩。
就在这时候,一个声音从旁边插进来。
“妈,你别说了。”
我转头,看见一个扎马尾的姑娘,穿着浅蓝色的衬衫,手里拎着一个帆布袋。
她长得不算惊艳,但眉眼干净,皮肤白净,说话的时候微微蹙着眉。
她拉了她妈一把,然后冲我点了点头,说不好意思啊,我妈说话直。
她妈不乐意了,甩开她的手,说彭思雨你懂什么,我是为你好。
彭思雨没接话,只是又看了我一眼。
那个眼神我说不清,没有同情,也没有嫌弃,就是平平淡淡的,好像在看一个普通人。
我鬼使神差地跟了上去。
她妈还在前面嘟囔,说今天又白来了。
彭思雨落在后面,我快走两步,跟她说我叫陈修洁,刚才谢谢你。
她笑了笑,说没事,我妈就那样。
然后她从帆布袋里掏出一张纸巾递给我,说擦擦汗吧,天挺热的。
我接过来,手心全是汗。
她转身要走,我喊住她,问她能不能留个电话。
她愣了一下,她妈回头瞪了我一眼,拉着她走了。
我站在原地,攥着那张纸巾,觉得自己有点傻。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手机屏幕亮了,我姐陈修敏发来消息,说明天帮我接一下孩子,她加班。
我回了个好。
刚放下手机,又响了一声,是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就四个字:我叫彭思雨。
我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半天,嘴角不自觉地翘起来。
我存了号码,想回点什么,打了删删了打,最后只发了一个“嗯”字。
发完我就后悔了,觉得自己像个傻子。
第二天下午我去接外甥,路上接到公司电话。
我避开人群走到一棵梧桐树后面,压低声音说了几句。
挂电话的时候,余光瞥见一个浅蓝色的身影从校门口走过去。
是彭思雨。
她没看见我,手里抱着一摞作业本,走得急,有一本掉在地上。
我走过去捡起来,喊了她一声。
她回头,先是意外,然后笑了,说你怎么在这儿。
我说接我姐家孩子。
她哦了一声,接过作业本,指尖碰到我的手,凉凉的。
她问我做什么工作,我说跑业务的,装修公司。
她点点头,没再追问。
两个人站在校门口,学生三三两两从身边跑过去,有个小男孩摔了一跤,她赶紧过去扶。
我看着她蹲下身拍孩子膝盖上的灰,嘴里轻声哄着,心里动了一下。
她站起来,头发有点乱,冲我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说当老师就这样,操心的命。
我说挺好的。
她看了看手表,说该回去了,晚上还要备课。
临走的时候她犹豫了一下,说周六学校有个活动,你要是有空可以来看看。
我说好。
02
周六我去了彭思雨的学校。
她教三年级语文,兼班主任。
活动是家长开放日,教室里坐满了家长。
我站在走廊上,透过窗户看见她站在讲台上,手里捏着粉笔,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有个家长问她孩子成绩怎么提,她弯下腰耐心解释。
我在外面站了半节课,没进去打扰。
活动结束她才看见我,有点惊讶,说你怎么不进来。
我说怕影响你。
她笑了,说你这人挺有意思。
那天下午学校教室的灯管坏了,总务处的人休假。
彭思雨搬了把椅子想自己换,我拦住了,说我干装修的,这个在行。
我踩上椅子,拧下旧灯管,让她递新的。
她仰着头,双手举着灯管,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脸上。
我接灯管的时候手碰到了她的手,她缩了一下,耳根有点红。
灯管换好,教室亮了。
她拍了拍手上的灰,说请你喝水。
学校门口小卖部,她买了两瓶矿泉水,递给我一瓶,自己拧开一瓶喝了一口。
她说她爸走得早,她妈一个人把她拉扯大,所以特别怕她再过苦日子。
我说能理解。
她说其实她妈人不坏,就是嘴厉害。
我说我知道。
她看了我一眼,说你这人话不多,但好像什么都明白。
我没接话,低头喝水。
那天下午阳光很好,小卖部门口的猫趴在地上打盹。
她忽然说,陈修洁,你到底是干什么的。
我手一顿,说跑业务的啊。
她盯着我看了两秒,没再问。
周一上班,我爸把我叫到办公室。
陈氏集团做建材起家,现在涉足地产和酒店。
他坐在大班台后面,手里转着一支钢笔,问我相亲相得怎么样。
我说在接触一个。
他问什么条件,我说小学老师,人挺好。
他点点头,说那就好,记住三个月,别露馅。
我正要走,他又叫住我,说下个月城南那块地竞标,对手是曹家的厂子,你盯紧点。
我说知道了。
出门的时候撞上我妈,她拉着我问长问短,我说妈你别操心了。
她叹了口气,说你爸这个主意,我总觉得悬。
周三下午,周淑珍给彭思雨打电话,说晚上一起吃个饭,曹阿姨家的儿子从外地回来了。
彭思雨在电话里推了两回,周淑珍声音就大了,说人家曹昊然家里开厂的,有房有车,你见一面怎么了。
彭思雨没办法,下班去了。
饭馆里曹昊然穿了一身名牌,手上戴块亮闪闪的表,说话的时候喜欢晃手腕。
他问彭思雨一个月挣多少,说当老师辛苦,不如去他厂里做行政,轻松。
彭思雨笑笑没接话。
周淑珍在旁边使劲夸曹昊然,说人家厂子一年挣多少多少。
彭思雨放下筷子,说妈,我吃饱了。
那晚她给我发消息,问我睡了吗。
我说没有。
她隔了一会儿,打了一行字:今天见了个人,没感觉。
我盯着那行字,心跳快了一拍。
我回:那就别勉强。
她说:嗯。
然后就没再说话。
我握着手机,在床上翻了个身,窗外的月光照进来,白晃晃的。
我想给她打电话,又觉得太晚。
最后我发了一条:明天有空吗,我带你去个地方。
发完我把手机扣在枕头上,过了五分钟才拿起来看。
她回了一个字:好。
第二天我带她去了城东一家老面馆。
面馆在巷子深处,门脸破旧,但味道一绝。
她吃了一口面,眼睛亮了,说你怎么找到这种地方的。
我说以前跑业务,满城转。
她吃得鼻尖冒汗,我递纸巾给她。
她擦完嘴,忽然说,陈修洁,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我筷子停在半空。
她看着我的眼睛,说你接电话总躲着人,上次在学校门口也是,看见我就挂。
我张了张嘴,想说话。
她摆摆手,说算了,你不想说就不说,我不逼你。
但她的眼神暗了一下,低头继续吃面。
我攥着筷子,心里堵得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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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日子过得快,我和彭思雨几乎每个周末都见面。
有时候去公园,有时候就在学校操场走一走。
她话不多,但笑起来很真。
有一次下大雨,我骑电动车去接她,到学校的时候浑身湿透。
她站在门卫室屋檐下,看见我这样,皱着眉说你怎么不打伞。
我说走得急忘了。
她接过我手里的雨衣,翻过来帮我披上,手指擦过我脖子的时候有点凉。
她低声说,下次别这样了。
雨打在雨衣上噼里啪啦响,我看着她低垂的睫毛,差点把真话说出来。
那天晚上回去我就发烧了。
一个人躺在出租屋里,浑身发烫。
手机响了好几次,是我妈打来的,我没接。
后来彭思雨打电话来,我接了,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她问怎么了,我说没事,有点感冒。
她没说话,挂了。
四十分钟后,有人敲门。
我挣扎着去开门,彭思雨站在门口,手里拎着塑料袋,里面是退烧药和一碗打包的粥。
她进来摸了摸我的额头,说这么烫怎么不去医院。
我说睡一觉就好了。
她没理我,去厨房找了碗,把粥倒出来,端到我床边。
我靠在床头,看着她忙前忙后,出租屋很小,她转身的时候差点碰到桌角。
她坐在床边的塑料凳上,说你一个人住,生病了连个照应都没有。
我喝着粥,热乎乎的,眼眶有点酸。
她看着我,忽然说,陈修洁,你家里人呢。
我说我爸我妈在城南住。
她问做什么的。
我说做点小生意。
她哦了一声,没再问。
那天她走的时候把药按顿分好,摆在桌上,又留了张纸条,写着多喝水。
门关上,屋里又静下来,我盯着那张纸条,字迹圆圆的,像她的人。
周淑珍很快发现彭思雨不对劲。
周末彭思雨出门,周淑珍问她去哪儿,她说见朋友。
周淑珍跟踪了一次,看见我在校门口等彭思雨,当时脸就黑了。
晚上彭思雨回家,周淑珍坐在客厅沙发上,电视没开,手里攥着遥控器。
她问彭思雨,你是不是还跟那个没房没车的来往。
彭思雨没否认。
周淑珍站起来,声音发抖,说你知不知道我当年嫁给你爸,连个像样的婚礼都没有,你爸走了以后,你奶奶那边一分钱没帮过,我一个人拉扯你,看够了脸色。
你还要走我的老路吗。
彭思雨站在门口,低着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没掉下来。
那晚彭思雨给我打电话,声音闷闷的。
她说我妈不容易。
她说但我也不是小孩子了。
我没说话,听着电话那头她轻轻的呼吸声。
她说陈修洁,你要是骗我,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你。
我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想说真话,但脑子里闪过我爸那句“竞标关键期”,又咽了回去。
我说思雨,再给我一点时间。
她沉默了几秒,说好,我等你。
第二天我去找陈志坚,说我想跟彭思雨坦白。
他正在看竞标书,头也没抬,说现在说,她妈能闹到你公司去,到时候竞标对手拿这个做文章,你担得起吗。
我说那要等到什么时候。
他放下笔,看着我说,城南那块地拿下来,你爱怎么说怎么说。
我咬咬牙,说行。
出门的时候,我妈在走廊上拦住我,往我手里塞了一张卡,说拿着,万一人家姑娘需要什么。
我把卡推回去,说不用。
我妈叹了口气,说你爸这个人,什么都算得清清楚楚,就是算不准人心。
04
城南那块地的竞标定在月底。
那段时间我忙得脚不沾地,和彭思雨见面少了。
她没抱怨,只是每天发一条消息,有时候是学校的事,有时候是一张路边拍的花。
我都存着。
周淑珍那边却没闲着,她几乎天天给彭思雨打电话,翻来覆去就是曹昊然。
曹家也上心,曹昊然往彭思雨学校送了两回花,闹得同事都来看热闹。
彭思雨把花放在办公室角落,一朵没动。
吴雨桐是彭思雨办公室的同事,看不下去了,说思雨你到底怎么想的。
彭思雨说,花是花,人是人。
曹昊然第三次来的时候,彭思雨没给他面子。
他开着一辆白色越野车停在校门口,捧着一大束玫瑰,引得放学的孩子都围过来看。
彭思雨走出来,站在台阶上,说曹昊然,你别来了。
曹昊然脸上的笑僵了一下,说彭老师,给个机会呗。
彭思雨说我有男朋友了。
曹昊然愣住,周围学生起哄。
他脸挂不住,把花往车上一扔,开车走了。
周淑珍当晚就知道了,气得晚饭没吃,坐在沙发上抹眼泪,说彭思雨你翅膀硬了。
彭思雨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没出来。
第二天周淑珍去了趟学校,找到彭思雨的校长,说想给女儿请几天假。
校长不明就里,说彭老师没请假啊。
周淑珍又找到办公室,当着吴雨桐的面,说彭思雨你跟我回家,把话说清楚。
彭思雨站起来,说妈,你别在学校闹。
周淑珍嗓门更大了,说我闹?
你找那个跑业务的,以后喝西北风去。
办公室的同事都低下头,假装看电脑。
彭思雨脸涨得通红,拿起包跟着周淑珍走了。
走出校门,周淑珍拦了一辆出租车,把彭思雨塞进去,说回家,你爸的遗像前,你给我说清楚。
那天晚上彭思雨给我发了最后一条消息,就四个字:户口本在哪。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然后给我爸打了电话。
我说我要领证。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陈志坚说,想好了?
我说想好了。
他说,行,迎亲的事我来安排,你别管了。
我挂了电话,给彭思雨回了一个字:好。
第二天早上,我在民政局门口等她。
她来了,穿着那件浅蓝色的衬衫,头发有点乱,眼圈发青。
她从包里掏出户口本,递给我,手有点抖。
我接过来,翻了翻,户主是周淑珍,底下是彭思雨。
我合上,拉着她走进去。
填表的时候她问我,你家里人呢。
我说都在城南,回头带你见。
她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工作人员盖了章,递过两个红本。
我们一人一本,站在民政局门口的台阶上。
太阳很大,照得红本有点晃眼。
她忽然说,陈修洁,我现在是你老婆了。
我说嗯。
她说那你告诉我,你到底是谁。
我看着她,话到嘴边,手机响了。
是我爸发来的短信,就一行字:迎亲定在下月初八,别露馅。
我把手机揣起来,说回家再说。
她盯着我看了几秒,没再追问,只是把红本放进帆布袋里,转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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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领证的事瞒了三天。
第四天早上,周淑珍收拾彭思雨房间,从枕头底下翻出了结婚证。
她坐在床边,手抖得厉害,翻开看见我和彭思雨的名字并排印在一起,眼前一黑。
彭思雨下班回家,一进门就看见周淑珍坐在客厅地上,结婚证摊在膝盖上,脸上没有表情。
彭思雨走过去蹲下,叫了声妈。
周淑珍抬起头,抬手就是一巴掌。
那一下不重,但彭思雨的脸偏向一边,半天没转回来。
周淑珍第二天去了我公司。
她不知道陈氏集团,只查到我留的地址是城东一个写字楼,我平时确实在那栋楼里办公。
她站在前台,嗓门大得整层都能听见,说陈修洁你出来,你骗我女儿领证,你算什么东西。
我从会议室出来,把她请到楼梯间。
她指着我的鼻子骂,说你有房吗,有车吗,你拿什么养她。
我说阿姨,我会对她好。
她冷笑,说好能当饭吃?
我告诉你,要么你跟我女儿离婚,要么我让她丢了工作。
我还没说话,手机响了,是公司电话,城南竞标出了变故,对手曹家突然抬价,需要我立刻回去。
我看了周淑珍一眼,说阿姨,我有急事,回头再说。
她在我身后骂,说陈修洁你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
竞标的事忙了整整一周。
曹家像是知道了什么,报价卡得死死的。
我和我爸熬了几个通宵,最后靠一个老关系才扳回来。
那几天彭思雨没联系我,我打过去她也不接。
周五晚上我终于抽出空,去学校宿舍找她。
她开门,人瘦了一圈。
我进去,屋里就一张单人床,一张桌子,桌上摆着作业本。
她坐在床边,抱着膝盖,说陈修洁,我妈去学校了,校长让我停课一周。
我蹲在她面前,说对不起。
她抬起眼看我,眼眶红了,说我不是气你没钱,我是气你不跟我说实话。
你到底是谁。
我看着她,终于说出口。
我说我爸叫陈志坚,陈氏集团是我们家的。
她愣住,盯着我看了很久。
我以为她会生气,会骂我,但她没有。
她只是低下头,轻声说了一句,难怪。
我问什么难怪。
她摇摇头,说没什么。
那天晚上我从宿舍出来,站在路灯底下给我爸打电话。
我说思雨知道了。
他问然后呢。
我说她没闹。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下月初八迎亲,我安排车队。
我说不用那么大阵仗。
他说这事你别管,我陈志坚娶儿媳妇,不能让人看扁了。
我挂了电话,站在路边,秋风吹过来有点凉。
周淑珍得知我要迎亲,把彭思雨叫回家,说你要敢嫁,我就当没你这个女儿。
彭思雨坐在她爸的遗像前,给她爸上了一炷香。
香灰落下来,她看着遗像上父亲年轻的脸,想起父亲临终前跟她说,嫁人看人品,别看钱。
她擦了擦眼睛,站起来,对周淑珍说,妈,我嫁。
周淑珍坐在椅子上,半天没说话,最后摆了摆手,说随你吧,我不管了。
婚礼前一天晚上,彭思雨把户口本和结婚证装进帆布袋,放在枕头边。
她给我发了条消息:明天见。
我回:明天见。
然后我关了灯,躺在床上,窗外的月亮很圆,照得屋里发白。
06
初八那天早上,天晴得不像话。
我穿了一件普通的深色西装,没打领带。
陈志坚派来的车队凌晨就到了,十二辆黑色轿车,清一色,车头扎着红绸。
我本来以为就三四辆,看到的时候也愣了一下。
司机说董事长吩咐的,一辆都不能少。
我坐进头车,车队从城东出发,往彭思雨家开。
路过人民公园的时候,我看见相亲角已经有人摆摊了,红红绿绿的纸牌子在风里晃。
三个月前我站在那儿,被人指着鼻子骂。
现在车队从旁边开过去,车窗外的树影一晃一晃的。
彭思雨家在老城区,巷子窄,平时连三轮车都难进。
车队到巷口就进不去了,十二辆车沿着街边一溜排开,从巷口一直排到街尾。
早起买菜的人停下来看,卖豆浆的推车堵在路边,老板踮着脚往车里瞅。
周淑珍那天早上正在院子里择菜,听见外面闹哄哄的,探头一看,手一抖,搪瓷盆掉在地上,南瓜子撒了一地。
她扒着门框往外看,黑色轿车排得望不到头,车头上的红绸被风吹得猎猎响。
邻居邓桂香凑过来问,周姐,这是谁家娶媳妇啊。
周淑珍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我下车的时候,巷子里已经围满了人。
有认识我的,说这不是那个骑电动车的小陈吗。
有不认识的,交头接耳。
我往彭思雨家走,周淑珍站在门口,脸上的表情说不清。
她盯着我看了好几秒,嗓子发紧,问这车是谁家的。
我说我家的。
她愣住。
这时候彭思雨从屋里出来,穿着一条简单的红裙子,头发盘起来,手里拎着那个帆布袋。
她看见我,笑了笑,说来了。
周淑珍在旁边,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我朝彭思雨伸出手,她把手放上来,掌心有点凉。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有人拿手机拍照。
曹昊然不知道从哪冒出来,挤到前面,看见我,愣了一下,又看见那一排车,脸色变了。
他扯了扯旁边的人问,这谁啊。
没人理他。
这时候袁涵柏也来了,她是听人说这边有热闹看,挤进来一看是我,脸上的笑僵住。
她站在人群里,半天没动。
我牵着彭思雨往头车走,她脚步有点慢,回头看了周淑珍一眼。
周淑珍站在门槛上,手扶着门框,嘴唇抿得紧紧的,眼眶红了,但没哭。
车门打开,我让彭思雨先上。
她坐进去,帆布袋抱在怀里。
我关上车门,绕到另一边坐进去。
司机发动车子,车队缓缓掉头。
巷子两边的人还在看,有人挥手,有人喊。
我从后视镜里看见周淑珍追了两步,又停住,站在巷口,身影越来越小。
彭思雨坐在旁边,一直没说话,手指攥着帆布袋的带子。
我伸手过去握住她的手,她没挣开。
车上了主路,十二辆黑色轿车排成一条线,往酒店开。
路上有人探头看,有车放慢速度让行。
我靠在座椅上,忽然觉得这三个月像一场梦。
到了酒店,门口已经布置好了。
陈志坚和梁婷站在门口,我妈穿了一身暗红色的旗袍,看见彭思雨就迎上来,拉着她的手,说好孩子,委屈你了。
彭思雨叫了声阿姨。
我妈笑着说还叫阿姨啊。
彭思雨脸红了,低声叫了妈。
我爸站在旁边,没说什么,只是拍了拍我的肩膀。
这时候周淑珍从后面一辆车上下来了,是陈志坚安排人接的。
她站在酒店门口,看着水晶灯和大理石地面,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
邓桂香跟在她后面,小声说周姐,你家女婿什么来头啊。
周淑珍没回答,嘴唇抿成一条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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