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妃年过40卧病在床打发走儿女,单独拉住枕边人问了一句:你当真以为原配早不在了?男人听完脸色当场煞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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药味混着旧木头的潮气,在卧房里散不开。

卢月娥倚着床头,把女儿和儿子一个个打发走,门合上的那一声响,像把整个世界都关在了外面。

她攥住程长顺的手腕,力道不像个病人。

你当真以为原配早不在了。

程长顺手一抖,药碗啪地落地,黑褐色药汁漫过青砖缝,洇湿了他的裤脚。

他脸色从红涨到煞白,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01

卢月娥听见门响,知道是程长顺进来了。她没睁眼,只把被子往胸口拉了拉。脚步声沉,一脚一脚踩在老地板上,咯吱咯吱的。

“药喝了没?”程长顺在床边坐下,床垫陷了一块。

卢月娥这才睁开眼,看他端着一只白瓷碗,碗口冒着热气。

屋里光线暗,他半张脸沉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放那儿吧。”卢月娥声音哑,像砂纸擦过木头。

程长顺没放。

他拿勺子搅了搅,舀起一勺吹了吹,递到她嘴边。

卢月娥看着他这动作,心里忽然就堵了一下。

二十年了,他伺候人倒是越来越熟练。

她偏过头,说等会儿再喝。

程长顺也不勉强,把碗搁在床头柜上。

柜面铺着一块钩花白布,碗底烫出一个湿印子,一圈一圈往外洇。

他坐了一会儿,问今天感觉怎么样。

卢月娥说还是那样,肚子胀,夜里睡不踏实。

“明天我去趟邻县,老客户催货。”程长顺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窗外。

窗外那棵老槐树叶子开始泛黄,风一吹,哗啦啦响。

卢月娥嗯了一声,没接话。

程长顺站起来,在屋里转了一圈。

他走到衣柜前,拉开柜门翻了翻,又合上。

卢月娥盯着他的背影,他肩宽背厚,年轻时候就是这样,走路带风。

如今五十二了,腰板还是直挺挺的。

他转回身,说晚上让心怡来陪你。

“不用,她婆家事多。”卢月娥说。

“那让峻熙回来。”

“他在省城上课,来回折腾什么。”

程长顺就不说话了。

他站在床边,两只手垂着,像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卢月娥看着他这副样子,忽然想起二十年前刚嫁过来那会儿,他也是这样,一不说话就站着,像根桩子。

那时候她觉得这人老实,现在再看,这老实里头藏了多少东西,她说不清。

“你去忙吧。”卢月娥说。

程长顺点点头,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那眼神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落在床头柜上那碗药上。

他说药凉了就别喝了,让心怡再熬一服。

卢月娥没应声,听着他的脚步声下了楼,穿过堂屋,最后院门响了一下。

屋里静下来。

卢月娥把手伸进枕头底下,摸出一个硬壳本子。

那本子巴掌大,深蓝色封皮,边角磨得发白。

她翻开,一页一页看。

本子上密密麻麻记着账,每一笔都是程长顺的字。

她翻到半年前那一页,手指停在一行小字上:十五,安馨,八百。

这一页往上翻,每个月十五都有这么一笔。

再往前,也是。

她把本子往前翻到底,第一笔记录是二十年前的九月,金额是三百。

那时候三百块,顶得上一个工人两三个月工资。

卢月娥合上本子,塞回枕下。

她躺平了,看着天花板上一条细细的裂缝。

裂缝从墙角延伸过来,像一条干涸的河。

她想起半年前刚翻到这个本子那天,手抖得差点把本子掉进水盆里。

她当时以为自己看错了,又翻了一遍,没错。

安馨养老院,她后来让卢宁去打听过,邻县就这一家叫安馨的。

肚子又开始疼了。

她侧过身,蜷着腿,等那阵疼慢慢过去。

疼的时候她脑子里反而清楚,一件一件事排着队冒出来。

程长顺每年清明出门一整天,回来眼睛红红的。

她问过,他说去给爹妈上坟,山上风大迷了眼。

她当时信了。

现在想想,程家爹妈的坟就在镇后山上,来回用不了一上午。

还有他每个月十五出门进货,有时候当天回,有时候隔天回。

回来身上总有一股味道,她说不上来是什么,淡淡的,像医院走廊里那种味儿。

她问过一次,他说货车里拉过消毒液。

她也就没再多想。

楼下传来程心怡的声音,喊妈。

卢月娥应了一声,把枕头拍平了。

程心怡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新熬的药,脸被灶火烤得红扑扑的。

她说爹走的时候交代了,药凉了得换。

卢月娥接过来,小口小口喝。

苦,苦得舌根发麻。

她喝完把碗递给女儿,说你回去吧,孩子还小。

程心怡说不急,婆婆看着呢。

她在床边坐下,给她妈掖了掖被角。

“妈,我爸最近是不是有心事?”程心怡忽然问。

卢月娥看她一眼:“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觉得他最近老走神。前天在院子里劈柴,劈了一半站着发呆,我喊他好几声都没听见。”

卢月娥垂下眼皮,说可能是生意上的事。

程心怡哦了一声,没再追问。

她又坐了一会儿,说了些家常话,孩子会走路了,婆婆最近腰疼。

卢月娥听着,时不时应一声。

等女儿走了,天已经擦黑了。

屋里彻底暗下来。

卢月娥没开灯,就那么躺着。

黑暗里,那本账本压在枕头底下,沉甸甸的,像压着一块石头。

她想起三年前做第一次手术,程长顺在手术室外守了六个小时。

她醒过来的时候,他趴在床边睡着了,手还攥着她的手。

那时候她心里是暖的。

现在想起来,那只攥着她的手,每个月十五都去另一个女人那里。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墙皮有些地方鼓起来了,一块一块的,像长了一身疙瘩。

她盯着那些鼓包,忽然觉得这间屋子她住了二十年,到今天才看清楚它的模样。

外面起风了,窗户没关严,风从缝里钻进来,呜呜地响。

卢月娥把被子蒙过头顶。

明天程长顺要去邻县,她得做点什么。

不能再等了。

医生说了,二次手术风险比头一次大,她得把该问的问清楚。

万一下了手术台就醒不过来呢。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了。

02

二十年前的那个秋天,卢月娥记得清楚。

那天她穿一件红底碎花棉袄,是娘扯了布给她做的。

程家的院子挤满了人,鞭炮屑铺了一地,踩上去软软的。

她坐在新房里,听见外头猜拳的声音一浪高过一浪。

程长顺被人推进来的时候,脸红得跟关公似的,走路打晃。

他坐在她旁边,忽然抓住她的手,喊了一声丁琴。

声音不大,但她听见了。

她当时没反应过来,还笑着问他丁琴是谁。

程长顺愣了一下,酒像是醒了一半,松开手说胡说的,喝多了。

她那时候二十三岁,从邻镇嫁过来。

媒人只说程长顺人老实,会做生意,前头那个媳妇病死了,没留下孩子。

她爹妈觉得条件不错,就应了。

婚礼上那声丁琴,她当时确实没往心里去。

可第二天,隔壁张婶来串门,拉着她手说,月娥啊,你是个有福气的。

她笑着应,张婶又说,长顺前头那个,可怜见的,走得太早了。

“啥病走的?”卢月娥问。

张婶支吾了一下,说听说是急病,人还没送到医院就不行了。

卢月娥哦了一声。

张婶又补了一句,说其实也没办丧事,长顺说人是在外地没的,直接在外头火化了。

卢月娥当时觉得有点怪,但也没多想。

真正让她起疑心的是婚后第三年。

那年她生了程心怡,程长顺高兴,把家里里外外刷了一遍。

刷到卧室那个旧衣柜,他把抽屉全抽出来晒。

最底下那层抽屉卡住了,他拿螺丝刀撬,撬开之后,一张照片飘出来。

卢月娥正好抱着孩子进来。

照片落在地上,正面朝上。

一个年轻女人,扎两条辫子,笑得眼睛弯弯的。

照片背面有一行字,蓝黑墨水写的:丁琴,一九九八年春。

程长顺脸色变了。

他弯腰去捡,卢月娥先一步拾起来。

她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程长顺。

程长顺嘴唇动了动,说这是以前的照片,忘了扔。

卢月娥问他,丁琴到底是怎么死的。

程长顺没回答。他把孩子接过去,放在床上,然后回身关上了门。门关上的那一声,卢月娥到现在还记得。他转过身来,膝盖一弯,跪在了她面前。

“月娥,有些事我不想提,提了心里难受。”他低着头,声音闷在胸口,“丁琴是病死的,孩子也没保住。你就当可怜我,别再问了。”

卢月娥看着跪在地上的丈夫,怀里还残留着女儿的奶香。

她那时候心软,伸手把他拉起来,说行,我不问了。

她把照片还给他,程长顺接过去,塞进了那个抽屉最深处。

后来那个抽屉再也没打开过。

可有些事,你不问,它也在那儿。

像一根刺,扎进肉里,外面看着长好了,里头一直化脓。

程长顺每年清明出门一整天,她装作不知道。

他每个月十五进货,她装作不疑心。

她伺候公婆终老,拉扯两个孩子长大,把自己活成了一个贤惠媳妇的样子。

可夜深人静的时候,她会想起那张照片上的笑脸,想起那个叫丁琴的女人。

生了程峻熙之后,她有一次跟程长顺说,想把那个抽屉收拾收拾。

程长顺正在院子里修自行车,头也没抬,说别动,里头都是些没用的东西。

他语气很平,但卢月娥听出来了,那不是商量。

从那以后,她再没提过。

日子照常过,孩子一天天长。

程长顺的生意越做越大,从一辆三轮车换成了小货车,家里盖了楼,镇上人都说她命好。

她也觉得自己命好。

只是偶尔,很偶尔,她会站在衣柜前,盯着那个抽屉,站很久。

半年前,她翻箱倒柜找户口本,无意间把那个抽屉拉开了。

照片还在,旁边多了一本旧账本。

她翻开账本,看到了那个名字。

安馨养老院。

她把账本和照片一起藏了起来,谁也没告诉。

她给哥哥卢宁打了个电话。

卢宁在镇上开小饭馆,认识的人多。

她说,哥,帮我打听个事。

卢宁问什么事,她说你帮我查查邻县有没有一家叫安馨的养老院,里头有没有一个叫丁琴的女人。

卢宁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问,长顺知道吗。

她说不知道,你先别问,查到了告诉我。

卢宁说行。

兄妹俩没再多说。

挂了电话,卢月娥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

树叶绿了又黄,黄了又落,二十年就这么过去了。

她忽然觉得很累。

肚子又疼起来,一阵一阵的,像有人拿针在里头扎。

她扶着柜子蹲下去,等那阵疼过去。

疼的时候她咬着自己的手背,没出声。

她不想让任何人知道她还在查这件事。

尤其是程长顺。



03

卢宁办事利索。不到半个月,他就给卢月娥回了话。那天下午,卢月娥坐在堂屋里择菜,手机响了,是卢宁。她放下菜篮子,走到院子里接。

“查到了。”卢宁的声音压得很低,“邻县确实有家安馨养老院,私立的那种,开了二十多年了。里头有个叫丁琴的,住的时间对得上。”

卢月娥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你见着人了?”

“见着了。”卢宁顿了一下,“月娥,你听我说,她……她精神不太好。我去的时候她坐在轮椅上,头发全白了,眼神发直,不说话。”

卢月娥没吭声。卢宁又说:“我问了护工,护工说她是老病号,住了快二十年了。费用一直是程先生交,每个月准时打过来。”

“哪个程先生?”卢月娥问。

“还能有哪个。”

电话两头都沉默了。

院子里有只麻雀落在晾衣绳上,叽叽喳喳叫了几声,又飞走了。

卢月娥看着那只麻雀飞远,忽然觉得腿有点软,扶着墙慢慢蹲下去。

“哥,你能拍张照片吗?”她说。

卢宁说试试。

过了两天,照片发过来了。

卢月娥点开,屏幕亮了很久她才看清。

一个女人坐在轮椅上,穿一件灰扑扑的毛衣,头发花白,稀稀拉拉地贴在头皮上。

脸瘦得脱了相,颧骨高高的,眼窝陷下去两个坑。

可那双眼睛,卢月娥认出来了。

跟二十年前那张照片上的一模一样,只是里面的光没了。

她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坐了很久。

外面天阴着,云层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雨。

卢月娥想起程长顺每次从邻县回来,身上那股消毒水味。

现在她知道那是什么味了。

养老院走廊里常年飘着的味道,就是消毒水混着药味,还有老人身上那种说不清的气味。

那天晚上程长顺回来,她照常给他热饭。

程长顺坐在桌边吃,她坐在对面看。

他吃饭快,呼噜呼噜的,跟年轻时候一样。

她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她好像从来没认识过。

他鬓角白了,额头上三道深深的皱纹,手指粗糙,指甲缝里还嵌着水泥灰。

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该有的样子他都有。

可就是这个人,瞒了她二十年。

“你看我干什么?”程长顺抬头。

卢月娥收回目光,说没事,你吃你的。

程长顺又低头扒饭。

她看着他头顶那块开始稀疏的头发,心里翻来覆去只有一句话:丁琴还活着。

活在这个世界的某个角落里,坐在轮椅上,头发白了,眼神空了,而她的丈夫每个月去看她一次,回来对她说去进货。

卢宁后来又打了一次电话,说护工姓袁,叫袁正梅,人还不错,跟他透了点底。

丁琴是九八年秋天住进来的,入院手续是程长顺办的,家属签名那一栏只有他一个人的名字。

袁正梅说,丁琴偶尔清醒的时候会念叨,念叨一个名字。

“什么名字?”卢月娥问。

“长顺。”卢宁停了一下,“还有孩子。她老是喊孩子,护工问她孩子在哪,她又说不出来。”

卢月娥挂了电话,一个人在院子里站了很久。

天开始下雨了,细细密密的,打在脸上凉丝丝的。

她没躲,就那么站着。

雨水顺着头发流下来,流进脖子里。

她想起自己那个没活下来的孩子。

程长顺说过,丁琴的孩子也没保住。

两个女人,一个疯了,一个死了,中间隔着一个男人和二十年的谎。

她抹了一把脸,分不清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

进屋的时候,程长顺正从楼上下来,看见她浑身湿透,赶紧去拿毛巾。

他一边给她擦头发一边说,下雨了也不知道躲,着凉了怎么办。

语气里全是心疼。

卢月娥任他擦着,没动。

那一刻她心里翻涌着的东西,她自己也说不清。

恨吗?

恨的。

可这恨里头又掺着别的东西。

他给她擦头发的手那么自然,自然到让她觉得,这二十年也不全是假的。

但丁琴还活着这件事,像一根钉子,把她所有的念想都钉死了。

04

程峻熙从省城回来那天,天刚放晴。

院子里积了水洼,程长顺正拿着扫帚往外扫。

程峻熙背着书包进门,喊了声爸。

程长顺嗯了一声,没抬头。

父子俩一直这样,话不多。

卢月娥在楼上听见儿子声音,撑着身子坐起来。

程峻熙进屋放下书包,先来看了她。

他坐在床边,从兜里掏出一包红枣,说同学家种的,给她补血。

卢月娥接过来,心里暖了一下。

“妈,我跟你说个事。”程峻熙搓着手。

“又要钱?”

程峻熙笑了笑:“我跟同学看好一个项目,在学校门口开个奶茶店,算过了,半年回本。就差五万块钱。”

卢月娥看着他。二十一岁的小伙子,满脸兴奋,眼睛亮亮的。她不想泼冷水,可家里现在这个情况,她做不了主。

“跟你爸说了没?”

“说了。”程峻熙脸垮下来,“他不给。说钱都在生意上周转,拿不出来。”

卢月娥没接话。

她想起账本上那些记录,每个月十五,八百。

二十年没断过。

八百块不算大数目,可二十年加起来,也是十几万。

再加上养老院涨价,现在每月得两千多。

这些钱从哪里出的?

她心里大概有数。

楼下忽然吵起来。

卢月娥听见程峻熙在吼,声音穿过楼板,闷闷的。

她扶着床沿站起来,走到楼梯口。

程长顺站在堂屋中间,手里还攥着扫帚。

程峻熙站在他对面,脖子上的青筋都爆出来了。

“你每个月往邻县送钱,怎么就没钱给我创业?”程峻熙嗓门大,整栋楼都听得见。

程长顺脸色变了。他上前一步,压着嗓子说:“你胡说什么?”

“我没胡说!我看见你抽屉里的账本了,每个月十五,安馨养老院,八百。爸,那是谁?你在外面养着谁?”

话音没落,程长顺一巴掌扇过去。

声音脆响,程峻熙脸歪向一边,嘴角渗出血丝。

他捂着脸,瞪着他爸,眼睛红了。

程长顺的手悬在半空,自己也愣住了。

卢月娥站在楼梯口,看着这一幕。

她没出声,就那么看着。

程峻熙转身上楼,经过她身边的时候,她看见他眼里有泪。

孩子长大了,受委屈还是会哭。

她伸手想拉他,他甩开了。

程长顺还站在堂屋里,扫帚掉在地上。

他抬起头,跟卢月娥的目光撞上了。

那一眼里什么都有,慌张,懊恼,还有害怕。

卢月娥扶着栏杆慢慢走下楼。

每走一步,肚子就抽着疼一下。

她走到程长顺面前,站定了。

“他说的是真的?”她问。

程长顺嘴唇动了动:“月娥,你听我解释。”

“我问你,他说的是不是真的。”

程长顺看着她。她脸色蜡黄,眼窝深陷,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可那双眼睛里的东西,让他不敢说谎。他低下头,点了点。

卢月娥闭了闭眼。

她其实早就知道了,可听他亲口承认,还是不一样。

她没再说话,转身往楼上走。

程长顺在后面喊她,她没回头。

回到卧室,她把门反锁了,坐在床边,手按着肚子。

疼得厉害,一阵一阵地绞。

她咬着牙,没出声。

程峻熙在隔壁房间,门摔得震天响。

楼下程长顺在打电话,声音嗡嗡的,听不清说什么。

卢月娥躺下来,把枕头底下的账本摸出来,又看了一遍。

那本子拿在手里,轻飘飘的,可她觉得比什么都沉。

她拿起手机给卢宁发了个消息:哥,把丁琴的病例复印一份,让袁护工帮忙,越快越好。

发完她把手机放下,盯着天花板。

医生约的二次手术在下周三。

她得在那之前,把这件事了结。

隔壁没了声音,程峻熙大概是出去了。

楼下电话也挂了,院子里传来程长顺扫水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很慢。

卢月娥听着那声音,忽然想起程峻熙小时候,程长顺也是这么扫院子。

孩子在旁边跑,他在后面喊慢点慢点。

那时候日子多简单。

她闭上眼睛,眼角滑下来一滴泪,渗进枕头里,什么痕迹也没留。



05

手术前一天,程心怡带着孩子来了。

小家伙刚会走路,在屋里摇摇晃晃地转圈。

卢月娥靠在床头看着,嘴角有点笑意。

程心怡坐在床边削苹果,削了一半停下来,问明天手术的事。

“小手术,别担心。”卢月娥说。

“妈,你上次也说小手术,结果住了半个月。”

她伸手招呼外孙过来,小家伙扑到床边,把手里攥着的一颗糖塞给她。

卢月娥接过来,摸了摸他的头。

程心怡看着这一幕,眼圈红了。

她站起来说去楼下烧水,转身出去了。

卢月娥把糖放在床头柜上,听着女儿的脚步声下了楼。

她又坐了一会儿,然后给程峻熙打了个电话。

儿子在学校,接起来第一句话是妈你还好吧。

卢月娥说挺好的,你明天别回来,来回折腾耽误课。

程峻熙沉默了一会儿,说妈你手术顺利。

她嗯了一声,挂了。

她下床走到衣柜前,拉开最底下的抽屉。

那个旧皮箱还在,蒙了一层灰。

她蹲下去,把皮箱拖出来,打开。

里面是些旧衣服,还有那张合影。

她拿出来看了看。

照片上的丁琴还是年轻模样,两条辫子搭在肩上,笑得无忧无虑。

卢月娥把照片翻过去,背面那行字她已经看了无数遍了。

她把照片放回去,合上皮箱,推回原位。

然后她扶着柜子站起来,走到楼梯口,喊了一声心怡。

程心怡从厨房探出头,问怎么了。

卢月娥说,你带孩子先回去吧,明天手术有你爸在就行。

程心怡犹豫了一下,说那我明早来。

卢月娥说不用,医院不是好地方,孩子小。

程心怡上楼拿了包,抱着孩子走了。临走前在她脸上亲了一口,说妈你好好休息。卢月娥笑着点头。等院门关上,她脸上的笑就没了。

屋里安静得能听见钟摆声。

卢月娥在床边坐下,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个账本和手机。

手机里有卢宁发来的病例照片,还有袁正梅拍的一段视频。

视频里丁琴坐在轮椅上,护工喂她吃饭,她忽然抬起头,嘴动了动,说了两个字。

卢月娥把视频看了好几遍,才辨认出来,她说的是长顺。

她关掉视频,把手机扣在床上。

程长顺是傍晚回来的。

他手里提着一袋水果,在楼下喊了一声。

卢月娥没应。

他上楼来,推开门,看见她坐在床边,面前摊着那个账本。

他手里的水果袋掉在地上,苹果滚了一地。

“你翻我东西?”他声音发紧。

卢月娥抬头看他:“程长顺,丁琴在哪儿?”

程长顺脸色刷地白了。

他往前走了两步,想把账本拿走。

卢月娥先一步拿起来,举在身前。

她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我问你,丁琴在哪儿。”

“月娥,你听我说,有些事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哪样?”卢月娥站起来。

她比他矮一个头,可这会儿她觉得自己比他高。

肚子又开始疼了,她咬着牙忍住。

“安馨养老院,每个月十五,八百块。程长顺,你当我是傻子?”

程长顺张了张嘴。他往后退了一步,靠在衣柜上。衣柜门被撞了一下,嘎吱响了一声。他低下头,两只手攥在一起,指头绞着指头。

“她没死。”卢月娥替他说了,“你骗了我二十年。”

程长顺慢慢蹲下去,蹲在衣柜前,双手抱住自己的头。卢月娥看着他的后背,宽宽厚厚的,跟她第一次见的时候一样。可她现在看着,只觉得陌生。

“当年她疯了,孩子也没了,我没办法。”他的声音从臂弯里闷闷地传出来,“我怕,月娥,我真的怕。”

“你怕什么?”

“怕人说,怕人笑,怕峻熙和心怡被人戳脊梁骨,说他们爸的前头老婆是个疯子。”

卢月娥把手里的账本砸在他身上。本子打在他肩膀上,又落在地上,翻开的那一页正好是安馨养老院的记录。程长顺没动,就那么蹲着。

“你怕这怕那,”卢月娥说,“你就不怕我吗?”

程长顺抬起头。

他脸上全是泪,嘴唇抖着,说不出话。

卢月娥看着他这副样子,忽然觉得没意思。

她转过身,走到床边坐下。

肚子疼得厉害,她弯下腰,双手按着腹部。

程长顺赶紧站起来扶她,被她一把推开。

“别碰我。”

程长顺的手僵在半空。卢月娥喘了几口气,等那阵疼过去。她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翻到那张照片,举到他面前。

“这是丁琴吧。”

程长顺看着屏幕上的女人,点了点头。

“明天我手术。手术前你把心怡和峻熙叫来。”卢月娥收回手机,“你告诉他们,还是我来说?”

程长顺脸色灰白,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卢月娥躺下来,侧过身,背对着他。

她说你出去吧,我要睡了。

程长顺站了很久,最后弯腰把地上的苹果一个一个捡起来,放在桌上,退了出去。

门合上的声音很轻。

卢月娥听着他的脚步声下了楼,然后给卢宁发了最后一条消息:哥,明天来医院。

发完她把手机塞回枕头下,闭上眼。

黑暗中,她仿佛看见丁琴坐在轮椅上,嘴巴一张一合,念着长顺。

而她自己的丈夫,此刻正在楼下,大概正一根接一根地抽烟。

明天要手术,她得养足精神。

可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06

手术那天早上,程心怡和程峻熙都来了。

程心怡是程长顺打电话叫的,程峻熙是自己来的,站在走廊里,脸上的巴掌印还没消透。

卢月娥被推出来的时候,看见两个孩子站在床边,程长顺缩在墙角,眼睛肿着。

“妈。”程心怡握住她的手。

卢月娥拍拍她的手背:“没事,小手术。”

护士来推床,卢月娥让程心怡和程峻熙在门口等着。程长顺要跟进去,被她拦住了。她看着他的眼睛,说了一句话,声音很低,只有他们俩能听见。

“你当真以为原配早不在了?”

程长顺整个人像被抽了魂,手扶着墙才没倒下去。

程心怡在后面喊了一声爸,他没应。

卢月娥被推进了手术室,门在她身后关上。

她躺在手术台上,看着头顶的无影灯,白晃晃的,什么都看不清。

麻醉师让她数数,她数到七,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程长顺在走廊里蹲了很久。

程心怡过来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你妈进去前说了句话。

程心怡问什么话,他摇摇头,不肯说。

程峻熙站在走廊另一头,靠着墙,盯着他爸。

卢宁来了,手里拎着一个牛皮纸袋。

他走到程长顺面前,把纸袋往他怀里一摔。

“你自己看。”卢宁声音冷。

程长顺打开纸袋,里头是一沓病历复印件。

最上面那张是入院记录,患者姓名丁琴,家属签名程长顺。

日期是一九九八年九月十七号。

程心怡凑过来看了一眼,愣住了。

她抬头看她爸,嘴唇动了动。

“爸,这是谁?”

程长顺把病历合上,塞回纸袋里。

他站起来,看着程心怡,又看看程峻熙。

儿子女儿都在等他说话。

走廊里来来往往的人,护士推着车经过,轮子在地上滚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丁琴。”程长顺开口,嗓子哑得厉害,“你们没见过的……前头那个。”

程心怡的脸一下子白了。程峻熙皱着眉,他记得这个名字,那天吵架他吼出来的就是这个名字。他往前走了两步,站在他爸面前。

“她没死?”

程长顺摇头。

“她在哪?”

“邻县养老院。”程长顺低下头,“住了二十年了。”

程峻熙攥紧了拳头。程心怡拉住他,自己却站不稳,往后退了一步靠在墙上。卢宁站在旁边,冷冷地看着这一切。

“你瞒了我们二十年。”程峻熙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峻熙。”程心怡喊他。

程峻熙没理他姐。

他盯着程长顺,眼睛红红的,像要滴血。

他说你每个月去看她,回来跟我说去进货。

爸,你把我当什么了。

程长顺说不出话。

他蹲下去,抱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

走廊里有人侧目,但没人停下来。

手术室的灯还亮着。卢宁走到程长顺面前,蹲下来,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长顺,我妹嫁给你二十年,给你生儿育女,伺候你爹妈走。你藏个活人在外面藏了二十年。你自己说,你办的是人事吗。”

程长顺没抬头。

卢宁站起来,走到程心怡和程峻熙身边,拍拍两个孩子的肩膀。

他说你们别怪你妈,她也是半年前才知道的。

她不说,是怕你们受不住。

程心怡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她捂着嘴,哭得肩膀直抖。

程峻熙没哭。

他走到他爸面前,站定了。

程长顺抬起头看他,眼里全是血丝。

程峻熙看了他很久,最后什么也没说,转身走到走廊尽头,面朝窗外站着。

窗外天阴着,跟手术室里的灯一样,白惨惨的。

卢宁在走廊椅子上坐下来,把牛皮纸袋放在旁边。

他想起半年前妹妹给他打电话,声音压得低低的,说哥,帮我查个人。

那时候他就觉得不对劲,但他没多问。

现在他知道了,这个家底下埋着一颗雷,炸了。

他点了根烟,被护士瞪了一眼,又掐了。

手术持续了三个多小时。

灯灭的时候,程长顺第一个站起来。

医生出来说手术顺利,但病人需要静养。

程长顺点头,一直点头。

卢月娥被推出来的时候,脸色比进去时还白,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

程心怡扑过去喊妈,卢月娥眼皮动了动,没睁开。

推回病房的路上,程长顺跟在床尾,手搭在栏杆上。

卢月娥的右手露在被子外面,手背上扎着留置针,胶布贴了好几道。

他想去握那只手,伸到一半又缩回来了。

程峻熙站在走廊拐角,看着这一切,没跟上去。



07

卢月娥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病房里开着一盏小夜灯,昏黄的光照在墙上,影子模模糊糊的。

程长顺坐在床边椅子上,头一点一点的,在打瞌睡。

她动了动手指,程长顺一下子醒了。

“醒了?”他凑过来,“疼不疼?要不要叫医生?”

卢月娥看着他。

他眼里全是红血丝,下巴上冒出一层青胡茬。

她张了张嘴,嗓子干得发不出声。

程长顺赶紧倒了杯水,用勺子喂她。

水是温的,顺着喉咙流下去,舒服了些。

“心怡和峻熙呢?”

“我让他们回去了。”程长顺放下杯子,“你哥也走了。”

卢月娥哦了一声,闭上眼。

过了一会儿又睁开,说你把床摇起来点。

程长顺摇了床,她半坐着,看着窗外。

窗外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她想起手术前那个晚上,想起自己问的那句话,想起程长顺煞白的脸。

现在那些都过去了,可事情还没完。

“丁琴的事,你打算怎么办。”她问。

程长顺坐在床边,两只手放在膝盖上。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卢月娥以为他不打算回答了。

“月娥,我明天去养老院。”

“去干什么。”

“跟她说清楚。”程长顺声音很轻,“二十年了,我每个月去看她,可她早就不认得我了。有时候清醒过来,就喊孩子。我跟她说孩子没了,她就哭。哭完了又忘。”

卢月娥看着他的侧脸。

他老了,真的老了。

她忽然想起刚嫁过来那会儿,他半夜起来给她倒水,也是这个侧脸。

那时候她觉得这个男人可靠,现在再看,可靠和可怕之间,原来只隔着一层纸。

“她孩子怎么没的。”卢月娥问。

程长顺肩膀抖了一下。他低下头,两只手攥在一起。卢月娥看着他,等他说。病房里很静,走廊上偶尔传来护士推车的声音,远远的。

“那年秋天,丁琴生了孩子,是个闺女。她奶水不够,孩子饿得直哭。她整宿整宿不睡,抱着孩子来回走。我妈说她是中了邪,请了人来跳大神。后来有一天晚上,她抱着孩子往外跑,说要带孩子去河边看月亮。我追出去,在河边追上她。她站在河沿上,水都漫过脚脖子了。我把孩子抢过来,她往后一倒,脑袋磕在石头上。”

程长顺停了一下。卢月娥看见他喉结动了动。

“孩子受了凉,又受了惊吓,第二天就发烧。烧了三天,没救过来。丁琴醒过来之后,就疯了。她不知道孩子没了,老觉得孩子还在她怀里。我妈说这样不行,得把她送走。我不同意,我妈就天天哭,说这个家要毁在她手里。后来我听了亲戚的话,把她送去了安馨。对外说她病死了。”

他说完,头埋得更低了。

卢月娥没说话。

她想起自己那个没活下来的孩子,如果活到现在,也该二十岁了。

她伸手摸了摸肚子,刀口还疼着,钝钝的疼。

“你妈知道。”卢月娥说。

“知道。”

“你爹呢。”

“也知道。”

公婆生前对她不错,从来没提过丁琴一个字。

她伺候他们终老,给他们披麻戴孝,他们心里揣着这么大一个秘密,到死都没露过口风。

她不知道自己是该恨还是该可怜他们。

“你明天去吧。”卢月娥说,“回来之后,把心怡和峻熙叫来,当着我的面,你再说一遍。”

程长顺抬头看她:“月娥……”

“我还没说完。”卢月娥看着他,“你说了之后,我要去见她。”

程长顺脸色变了:“你见她干什么?”

“我嫁给你二十年,替你伺候爹妈,替你生儿育女。你前头那个女人在养老院住了二十年,我连她长什么样都不知道。程长顺,你不觉得欠我一个交代吗。”

程长顺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卢月娥躺下去,侧过身,背对着他。

刀口又疼了,她咬着牙没出声。

过了一会儿,她听见椅子响,程长顺站起来,脚步声往门口去了。

门轻轻合上。

她睁开眼,看着对面那张空床。

白床单,白枕头,白得晃眼。

她想起丁琴坐在轮椅上的样子。

头发白了,眼神空了,可她还活着。

活在这个世界上某个角落里,像一盏快灭的灯,被程长顺每月十五准时添的那点油,勉强亮着。

卢月娥忽然觉得,她跟丁琴之间,说不清谁更可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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