催款单在口袋里揉成了团,我站在二叔家楼下,雨顺着伞骨往下淌。
门开了,二婶堵在门口,二叔坐在沙发上没起身,堂弟翘着腿问谁来借钱。
我说了母亲手术的事,二叔从皮夹里抽出五千块,说当年的事早两清了。
我没接。
门摔上的那声响,比雷还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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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年我十六岁,刚念完初中就进了厂。
父亲走的时候,我蹲在厂医院走廊的水泥地上,手里攥着他最后那张病假条。上面写着罗德海三个字,笔画歪歪斜斜,那是他疼得握不住笔了。
母亲傅惠兰坐在长椅上,眼睛肿得睁不开。
我弟罗宏远才八岁,靠在她怀里睡着了,嘴角还挂着口水。
二叔罗德江从外面跑进来,扑通一声跪在父亲床前,喊了一声哥,嗓子就劈了。
父亲是厂里的老工人,干了十八年钳工。
他这一走,家里天塌了半边。
母亲在食堂做临时工,一个月挣不到两百块。
我进了厂当学徒,工资三十七块五,全交给母亲。
二叔那时候二十二,在建筑队干活,没个正经单位。他常来家里,提一兜子苹果,或者半扇排骨。母亲总说,你二叔自己都顾不上,还惦记咱们。
我弟罗宏远上初中那年,祖父罗金山找上门来。
祖父从厂里退休好几年了,说话还带着老工人的硬气。
他往堂屋那张方桌后面一坐,手指头敲着桌面,说厂里福利分房,按老罗家的工龄能顶一个名额。
名额落在我们家。
父亲工龄长,又是因公病退,厂里照顾,给了个购房指标。
地点在城东,两室一厅,六十五平,总价一万八。
那年头,一万八能在村里盖三间大瓦房。
母亲拿不出这个钱。
祖父说,老二的婚事不能再拖了,人家姑娘说了,没房不嫁。
要不这样,名额给老二,钱让他出,房子算他的。
你们娘仨还住老屋,等以后有条件再说。
母亲没吭声,低头绞着围裙角。
我坐在门槛上,听得真切。祖父又说了,宏博啊,你是老大,你爸不在了,你得担起这个家。
我没说话。
那天晚上,二叔拎着两瓶酒来了。他蹲在我旁边,搓着手,半天才开口。
“宏博,我知道这事让你为难。”
他抬起眼看我,眼眶红红的。他说他对象家里催得紧,说没房子就散。他说他要是结不了婚,这辈子就完了。
“当年我辍学供你爸念技校,你爸念出来了,我还在工地上搬砖。我不怨谁,就怨自己命不好。”
这话我听过很多回。
祖母走得早,祖父一个人拉扯三个孩子。
父亲是老大,念书好,二叔主动退学去砖窑干活,供父亲上学。
后来父亲进了厂,二叔一直打零工。
我拍了拍二叔的肩膀。
第二天,我跟母亲说,名额给二叔吧。
母亲愣了半天,手里的搪瓷盆咣当掉在地上。她说宏博你想好了,那是你爸留给你们哥俩的。
我说想好了。
二叔带着二婶宋慧琴来办手续那天,祖父也在。
二叔当着全家人的面,从怀里掏出一张纸,上面是他自己写的字。
他念了一遍,大意是:老房名额是大哥家让的,日后大哥家有急难,他罗德江按房价补偿,母亲的医疗费他担着。
祖父让他签字,他签了。二婶也签了。祖父作为见证人按了手印。街道办的赵德武正好来串门,也在上面签了名。
那张纸,二叔让我收着。他说他信得过自己,也信得过我。
我把它折了两折,塞进了父亲留下的那个旧木箱里。
02
二叔结婚那天,摆了二十桌。
二婶宋慧琴穿一身红呢子大衣,烫着卷发,站在酒店门口迎客。我和母亲坐在角落的桌上,母亲从家里带了两个搪瓷盆当贺礼。
二婶接过去看了一眼,脸上的笑纹没变,顺手递给了旁边的伴娘。
新房的钥匙在二叔手里转着圈,他在台上讲话,说感谢大哥大嫂,说这个家以后一定不忘本。台下鼓掌,有人喊罗德江你有良心。
母亲低着头扒饭,没怎么吃菜。
那之后,二叔家日子一路往上走。
先是二叔从建筑队出来单干,拉了个装修队,专接厂里的活。
后来房改,那套老房折价买断,花了不到两万。
再后来城东开发,老房拆迁,补了两套新房加一间门面。
二叔把门面租出去,租金一年比一年高。
他又在城南买了块地皮,盖了栋三层小楼,一楼开超市,二楼棋牌室,三楼自己住。
车从面包换成了桑塔纳,又换成了帕萨特。
我家呢。
我在厂里干到第三年,厂子效益不行了。
我出来蹬三轮,后来开出租,再后来跑货运。
媳妇许嫣是棉纺厂的挡车工,厂子倒了以后在超市理货。
我们攒了十来年,才在城北买了套二手房,六楼,没电梯。
母亲一直住在老屋。
那房子是祖父留下的,两间平房带个小院。
墙皮一块一块地掉,下雨天屋里要摆三个盆接水。
我说妈你搬来跟我们住,她不肯,说住惯了。
我弟罗宏远考上了师范,毕业后在镇上中学教书。他比我强,有文化,说话办事都比我利索。他劝过母亲多少回,母亲就是不动。
每年过年,两家轮流请客。
轮到二叔家,二婶做一桌子菜,鸡鸭鱼肉摆得满满当当。
她坐在主位上,一边给大家夹菜一边说,这鱼是海鲜市场刚到的,这虾一斤八十。
堂弟罗俊迈那时候上初中,穿耐克鞋,手里攥着游戏机,头都不抬。
轮到我家,许嫣忙活一整天,八个菜一个汤。二婶来了,拿筷子在盘子里拨拉两下,说嫂子你这肉炒老了。许嫣脸上挂不住,我踢了她一脚。
二叔坐在那儿喝茶,不怎么说话。
有一年过年,二叔喝了点酒,拍着我的肩膀说,宏博啊,当年那个名额,哥没白让。你看现在,咱家日子都好了。
许嫣在厨房里剁饺子馅,刀剁在案板上咚咚响。
那顿饭吃完,许嫣跟我吵了一架。
她说你二叔那话什么意思,什么叫没白让,他给过你一分钱吗。
我说算了,一家人。
许嫣说一家人,人家把你当一家人了吗。
我没接话,把碗筷收进厨房。
夜里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想起父亲临终前攥着我的手,说宏博,你是老大,照顾好你妈和你弟。
他没提二叔。
但我记得更早的时候,父亲跟我说过,你二叔不容易,为这个家吃了亏,以后能帮就帮。
我把被子蒙在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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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母亲是去年秋天倒下的。
那天她在院子里收白菜,蹲下去就没起来。
邻居赵婶子路过,喊了两声没人应,翻墙进去一看,母亲躺在白菜堆里,脸色煞白。
送到医院一查,心脏瓣膜出了问题,得做手术。
医生把我叫到办公室,拿着片子指给我看。说这个手术得尽快做,拖不得。我问多少钱,他说押金先交五万,总费用大概十二到十五万。
我坐在医院走廊的塑料椅上,掏出手机看余额。三万四千多,那是我跟许嫣攒了两年的钱。
罗雨桐刚参加工作,在幼儿园当老师,一个月两千八。她赶过来的时候眼睛红红的,从包里掏出一张卡,说爸,我攒了六千。
我接过来,那张卡在手心里沉甸甸的。
许嫣把家里能卖的都算了一遍。她那对金耳环,结婚时候买的,问过金店,能卖一千八。我的摩托车,二手贩子给两千。加起来还差得远。
我开始打电话。
先打给表舅。表舅在电话那头叹气,说宏博啊,不是不帮你,你表弟今年结婚,彩礼掏空了家底。挂了。
又打给厂里原来的工友老周。老周说手里有五千,你先拿去。我说谢谢。他说别客气,当年你爸对我有恩。
五千块到账那天,医院又催了一次款。
许嫣坐在床边剥橘子,突然说了一句,你二叔那协议呢。
我手里的水杯晃了一下,热水洒在手背上。
许嫣把橘子皮往垃圾桶里一扔,说罗宏博你别装糊涂。那房子是你们老罗家的名额,他罗德江白捡的。这些年他发财了,你妈病了,他该出这个钱。
我说那协议都多少年了,谁还认。
许嫣说你没试怎么知道不认。
我没接话。那天晚上我在阳台上坐到半夜,烟抽了半包。我想起二叔当年蹲在我旁边红着眼眶的样子,想起他说这辈子不忘本。
第二天早上,我给二叔打了个电话。
响了三声,挂了。
我又打,响到第五声,接起来的是二婶。
她说你二叔在忙,有事跟我说。
我说二婶,我妈病了,要做手术,钱不够。
她说哦,那你们先凑着,不够再说。
电话挂断的时候,我听见那头有麻将声。
04
那个旧木箱在杂物间最底下。
我把它拖出来的时候,上面落了厚厚一层灰。
箱子是父亲亲手打的,松木的,没上漆。
里面放着父亲的工作证、几张老照片、一摞奖状,还有那张折了两折的纸。
纸已经泛黄了,边缘起了毛。
我展开来,二叔的字还在,一笔一划,工工整整。
上面写着:今有兄长罗宏博让出老房购房名额,弟罗德江感念于心。
日后兄长家有急难,弟按房价补偿,母亲傅惠兰医疗费用由弟承担。
立据人罗德江,宋慧琴。
见证人罗金山,赵德武。
下面还有日期,一九九八年七月十四。
我把那张纸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纸很脆,折叠的地方已经快断了。我把它夹进一本旧书里,揣进怀里。
许嫣下班回来,我把协议拿给她看。
她看了两遍,抬起头来,说罗宏博,你二叔一家这些年吃香喝辣,你妈连暖气都舍不得烧。
这回他要是不认,我跟他没完。
我说我先去找他好好说。
许嫣说你好好说,人家好好听吗。
我没跟她争。
隔天上午,我骑着那辆二手电动车去了城南。二叔家的超市在街角,门脸挺大,招牌上写着德江超市。门口停着一辆黑色帕萨特,车牌尾号三个八。
我进去的时候,二婶正坐在收银台后面涂指甲油。她抬头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堆起笑来,说宏博来了,稀客。
我说二叔在吗。
她说在楼上,你上去吧。
二楼是棋牌室,四张桌子,烟雾缭绕。二叔坐在靠窗那桌打牌,手里捏着一把牌,嘴里叼着烟。看见我,他把烟掐了,说宏博来了,坐。
我没坐。
我站在桌子旁边,手插在口袋里,攥着那张协议。我说二叔,我妈的病你也知道了,手术费凑不齐,我想跟你商量一下。
二叔把牌扣在桌上,说多少钱。
我说医院让先交五万。
二叔没说话,从兜里掏出皮夹,抽出五张一百的,想了想,又抽了四十五张。他把钱往桌上一推,说这五千你先拿着,给婶子买点营养品。
我没动。
二叔说拿着啊。
我说二叔,当年那个名额的事,你还记得吧。
二叔的手停在牌上,眼皮抬了一下。他说记得,怎么了。
我说你当年写了张协议,说我家有急难你担着。现在我妈病了,手术费十五万,你看能不能。
话没说完,二婶从楼下上来了。
她踩着高跟鞋,噔噔噔走到桌前,把二叔往旁边一扒拉,冲着我说,罗宏博你什么意思。
你二叔当年买那房子花了钱的,一万八,你拿得出来吗。
你现在跑来要钱,是借还是讹。
我说二婶,协议上写得清清楚楚。
二婶声音高了八度,什么协议,多少年了,谁认那玩意。
牌桌上的人都看过来。
二叔坐在那儿没动,低着头看牌,像没听见。
我从怀里把那张纸掏出来,展开放在桌上。纸已经黄得不像样了,上面的字还看得清。二婶扫了一眼,伸手就要抓,我抢先拿了回来。
二婶说你给我。
我说二婶,这上面有你签名。
二婶的脸涨得通红,说那是当年被你们家逼着签的。你爸没了,你爷爷偏心,我们家罗德江吃了多少亏你知道吗。
二叔终于开口了。他说慧琴别说了。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我的肩膀,说宏博,你先回去,这钱的事咱们回头再说。
我说二叔,我妈等不了。
二叔的手在我肩膀上停了一下,说我知道。
二婶在旁边冷笑,说知道什么知道,那房子是我们花钱买的,跟你们没关系了。你走吧,别在这儿丢人现眼。
我没走。
二婶转身走到楼梯口,喊了一声俊迈。
堂弟罗俊迈从三楼下来了。
他穿着睡衣,头发乱糟糟的,嘴里叼着根棒棒糖。
他妈在他耳边说了两句,他点点头,走到我面前,说哥你走吧,我爸说了回头再说。
我说俊迈,这是大人的事。
他推了我一把。力气不大,但我往后退了一步,手里的协议差点掉了。罗俊迈说哥你再不走我叫人了。
二叔站在窗边,背对着我。
我把协议重新折好,塞进怀里。转身下楼的时候,二婶在后面说,以后别来了,借钱没有。
那天晚上下了雨。我站在二叔家楼下,雨顺着伞骨往下淌。我在黑暗里站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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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医院催款单是第三天到的。
护士站的小姑娘把单子递给我的时候,声音放得很轻。
她说罗师傅,明天再不交,手术排期就得往后推了。
我问推多久,她说不好说,前面还有十几个排着的。
我坐在住院部楼下的花坛边上,把那张催款单翻来覆去地看。欠费金额栏写着:四万七千三百。
许嫣从楼上下来,手里拎着保温桶。她在我旁边坐下,半天没说话。然后她把保温桶放在地上,说罗宏博,你去吧。
我说去哪。
她说你去找你二叔,把那张纸拍在他桌上。他不认,你就去法院告他。你妈等不起。
我没吭声。
许嫣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她说你怕什么,那白纸黑字写着呢。你二叔欠你的,欠你妈的,欠你们老罗家的。
那天晚上我回家洗了个澡,换了件干净衬衫。我把那张协议从旧书里取出来,用一块干净手帕包好,放进衬衫口袋。
出门的时候,罗雨桐追出来,塞给我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两盒牛奶。她说爸,你别跟二叔吵架。
我摸了摸她的头。
二叔家楼下停着那辆帕萨特,旁边多了一辆白色宝马。
我认得那个车牌,是罗俊迈的,上个月刚提的。
朋友圈里发了九宫格,方向盘上的标志拍得特别清楚。
我按了门铃。
来开门的是二婶。她看见我,脸上的笑瞬间收了起来。她说你怎么又来了,不是说了没钱吗。
我说二婶,我找二叔。
二叔从客厅走过来,站在玄关那儿。他穿着件羊绒衫,手里端着茶杯,说宏博,进来坐吧。
我换了拖鞋进去。
客厅里开着空调,茶几上摆着果盘,里面是车厘子和猕猴桃。罗俊迈躺在沙发上玩手机,看见我,鼻子哼了一声。
二叔在单人沙发上坐下,二婶坐在他旁边。我坐在对面。
茶几上那杯茶冒着热气,我没碰。
我从口袋里掏出手帕,展开,把那张泛黄的纸放在茶几正中间。二叔的目光落在纸上,手指头攥紧了茶杯。
我说二叔,这张协议是你当年亲手写的,二婶签的字,爷爷按的手印,街道赵德武做的见证。上面写得清清楚楚,我妈的医疗费你承担。
二婶伸手要去拿,我按住了纸的一角。
二婶说罗宏博你把手拿开。
我说二婶,你先听我说完。
二叔放下茶杯,说宏博你说。
我说我妈的手术费十五万,我凑了四万七,还差十万三。这钱你出,咱们还是亲戚。这钱你不出,我就去法院。
罗俊迈从沙发上坐起来,说什么法院,你有病吧。
二叔抬手止住他。二叔看着那张纸,看了很久。然后他说宏博,这协议确实是我写的,我认。
二婶猛地转头看他,罗德江你疯了。
二叔没理她。他说但是宏博,我手里现在没这么多现金。生意上压着货,外面还有欠账没收回来。
我说二叔,你两套房一间门面,一辆帕萨特,俊迈一辆宝马。
二婶尖着嗓子说那是我们家的,跟你有什么关系。
二叔说慧琴你闭嘴。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二叔说这样,你给我三天时间,我想想办法。
我说二叔,我妈等不了三天。
二叔站起来,在客厅里走了两圈。他停在电视柜前,背对着我说,明天,明天我先给你转五万。剩下的我想办法。
二婶冲过去拽他的胳膊,罗德江你是不是傻,那协议早过期了,法律上都不认了。
我说二婶,过期没过期,咱们可以去法院说。赵德武还在,当年的事他记得清清楚楚。
二婶的脸白了。
罗俊迈站在旁边,手里的手机不知道什么时候放下了。
二叔转过身来,看着我说,宏博,明天上午,你来拿钱。
我把协议重新包好,放进口袋。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发软。走到门口,二叔在后面喊了一声,宏博。
我停下来,没回头。
他说你妈那边,替我问候一声。
我没应,推开门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