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口酒楼二楼,二十桌酒席摆得满满当当。
曹建辉牵着谢丽娟的手挨桌敬酒,领带歪了,脸上泛着红光。
我坐在最角落的塑料椅上,布包里那张纸硌着掌心,边角已经被汗浸软了。
婆婆孙凤珍笑得合不拢嘴,一个劲儿往谢丽娟碗里夹红烧肉。
小姑子曹美琪端着酒杯站起来,声音尖得能划破天花板:“我哥和丽娟姐才是天生一对!”满桌人跟着起哄。
没人看我。
我慢慢站起来,手肘碰倒了面前的酒杯,红酒顺着桌布淌下去,滴在曹建辉新买的皮鞋上。
他皱起眉头,压着嗓子说:“你又要闹什么。”我没说话,从布包里把那张纸抽出来,平平整整放在转盘上,轻轻一转。
纸停在了曹大山面前。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烟卷掉在裤子上,烧出一个小洞,他没去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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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卢万财第三次上门那天,下着雨。
雨点子砸在铁皮棚顶上,叮叮当当响个不停。
我正蹲在院子里择韭菜,听见外面刹车声,紧跟着院门被人一脚踹开。
卢万财身后跟着四个小伙子,清一色黑T恤,胳膊上纹着看不清图案的东西。
曹建辉从屋里蹿出来,拖鞋跑掉一只,脸上堆着笑:“万财哥,再宽限几天……”
“几天?”卢万财把烟头弹进我家水缸里,嗤的一声灭了。“曹建辉,六十万,你说几天就几天?我手下兄弟不用吃饭?”
曹建辉往后退了一步,后腰撞在晾衣杆上。
他下意识看我。
我没抬头,继续择韭菜,指甲掐断一根黄叶。
卢万财踢开脚边的搪瓷盆,哐当一声,剩菜汤溅了一地。
“嫂子也在呢。”卢万财换了副腔调,皮笑肉不笑。“劝劝你家老曹,别躲了。下周一我再来,要么见钱,要么见血。”
他们走后,曹建辉蹲在屋檐底下,双手抱着脑袋,肩膀一抽一抽的。
结婚三十年,我头一回见他哭。
雨顺着屋檐淌下来,在他脚边积了个小水坑。
我起身进屋,把韭菜放进厨房,打开衣柜最底下的铁皮盒子。
里面有一张存单。一百二十万。我妈张秀萍的名字,上个月刚到期。
那天晚上曹建辉没吃饭,坐在沙发上一直抽烟。
烟灰缸满了,他拿起来往垃圾桶里倒,手抖得厉害,灰撒了一地。
我端了碗面条放在他面前,他抬头看我,嘴唇干得起皮:“慧芳,我……”
“明天去把账清了。”我说。
他愣住。我把存单放在茶几上,用茶杯压住一角。“一百万,够不够。”
“你哪来这么多钱?”
“我妈把老宅拆迁款给我了,公证过的,只给我个人。”我看着他眼睛,“但这钱不能白拿。”
我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展开铺平。
上面写了三行字:借款一百万,三年还清。
若因曹建辉过错导致离婚,贾慧芳有权提前收回全部借款,并申请财产保全。
底下空着签名处。
“签了,明天去银行。”
曹建辉抓起笔,看都没看,刷刷签下名字,摁了手印。
笔尖戳破纸面,留下一个小洞。
他把纸推给我,眼圈发红:“慧芳,我曹建辉要是对不起你,天打雷劈。”
我把纸折好,放进铁皮盒子最底层。
02
还完债那天,曹建辉特意去镇上买了两斤卤肉,一瓶二锅头。公婆被请过来吃饭,曹大山坐在上首,筷子戳着碗里的肉,半天没往嘴里送。
“建辉啊,”曹大山咳嗽一声,“你媳妇这回出了大力,往后你可得对人家好。”
“爸,我知道。”曹建辉给我夹了一块瘦肉,筷子在我碗沿上顿了顿。我低头吃了。
孙凤珍拉着我的手,头一回叫了我一声“慧芳”,以前她都喊“老大家的”。
她手上戴着我去年给她买的银镯子,说话时镯子碰着桌面,叮叮当当。
“慧芳啊,你爸妈那边,改天我和你爸提两瓶酒去看看。”
我点头。心里清楚,这顿饭吃的是那一百万的面子。
曹建辉的转机来得比我预想的快。
林志找上门那天,我正在院子里晒萝卜干。
林志是曹建辉以前的包工头搭档,两人闹掰过一阵。
这回他开着新买的皮卡,车斗里装了两箱工具。
“嫂子,老曹呢?”
“工地。”
“你让他回来,有个活,稳赚。”林志压低声音,“开发区那边修路,我表弟在管委会,能拿下来。”
曹建辉当天晚上就赶回来了,鞋上全是泥。
他跟林志在屋里谈到半夜,烟抽了两包。
第二天一早,他换了身干净衣服,出门前在我脸上亲了一口。
胡茬扎人,我擦了半天。
工程队重新拉起来了。
曹建辉早出晚归,手机开始设密码,吃饭时倒扣在桌上。
我给他洗衣服,从裤兜里翻出两张电影票根,日期是上周三。
那天他说在工地加班。
我没问。
曹美琪来借钱是一个月后的事。
她儿子要买婚房,首付差八万。
她一进门就哭,鼻涕眼泪蹭在我沙发上,说嫂子你不能见死不救。
我给她倒了杯水,说钱都还债了,手里就剩点生活费。
她不信,翻了我的衣柜,拉开抽屉。铁皮盒子就放在最上层。她伸手要拿,被我按住。“美琪,这是我家。”
她脸一沉,甩开我的手:“嫂子,你这就没意思了。我哥现在挣钱了,你藏着掖着给谁看?”
走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铁皮盒子。我知道她看见了借条露出来的那个角。她没说,我也没说。她走后,我把盒子换了地方,塞进米缸最底下。
曹建辉晚上回来,脸色不好看。他把外套往沙发上一摔:“美琪找你借钱,你给了没?”
“没给。”
“给点怎么了?那是我妹。”
我看着他,把手里的碗放在桌上。“曹建辉,那钱是还债的,不是给你妹买房的。”
他张了张嘴,没再说话。那天晚上他睡在客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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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曹建辉的工程做起来了。三个月后,他拿回来第一笔工程款,八万块,甩在茶几上,一沓一沓码得整整齐齐。
“数数。”他靠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
我没数,直接收进铁皮盒子。他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最后什么也没说。
从那以后,他回家越来越晚。
有时凌晨才回来,身上一股香水味,不是我的。
我用的还是结婚时买的那瓶雪花膏。
他的手机换了三次密码,最后一次我看见他输,是谢丽娟的生日。
谢丽娟,曹建辉的初中同桌,二十多年前差点订婚那个。
后来她嫁到外地,听说离了。
我是在他微信里看见这个名字的。
那天他喝多了,倒在沙发上睡着,手机响了一声。
屏幕亮起来,弹出一条消息:“建辉,明天老地方见。”头像是张侧脸,卷发,红唇。
我没叫醒他。
把手机放回原处,去厨房烧了壶水。
水开的时候壶盖噗噗响,我站在灶台前,看着窗外黑漆漆的夜,想起二十多年前曹建辉娶我那天,也是这么个冷天。
他骑着自行车来接我,车把上绑着红绸子,冻得鼻尖通红,笑着说:“慧芳,跟了我,不让你受委屈。”
第二天我去了趟银行。
查流水,打对账单。
柜员是个小姑娘,把单子递给我时看了我一眼。
我没说话,折好放进包里。
单子上有十几笔转账,五千、八千、一万二,收款人都是谢丽娟。
最早一笔在三个月前。
曹建辉晚上回来,我坐在餐桌边等他。饭菜热了两遍,排骨汤上面结了一层油皮。
“今天去哪了?”我给他盛了碗汤。
“工地啊,还能去哪。”他低头喝汤,筷子夹菜,一眼都没看我。
“谢丽娟是谁。”
他手一顿,筷子掉在桌上。汤碗晃了晃,洒出来烫了他的手背。他嘶了一声,抽纸巾擦手,动作很慢。
“老同学,生意上有来往。”他站起来,把碗放进水池。“你别多想。”
水龙头哗哗响,他背对着我,肩膀绷得很紧。我没再问。那晚他睡在书房,门反锁了。
第二天孙凤珍来了,拎着一兜苹果。
她坐在沙发上,拉着我的手,话里话外都是劝。
“慧芳啊,男人在外面应酬多,你别管太紧。建辉现在能挣钱了,你跟着享福就是了。”
我给她削苹果,皮没断。
她接过去咬了一口,含糊不清地说:“那个谢丽娟,我听美琪说过,人家现在做建材生意,手里有钱。建辉跟她来往,还不是为了工程?你别瞎想。”
苹果皮断了,掉在我膝盖上。
04
谢丽娟第一次来家里,是曹美琪带的。
那天是周日,曹建辉说去工地,结果我在菜市场碰见了他工地的伙计,说今天放假。
我买了条鱼,想着中午炖汤。
走到巷子口,看见曹美琪的车停在院门外。
她刚买的白色小轿车,车屁股上贴着“新手上路”。
推开门,谢丽娟坐在我常坐的那把藤椅上。
卷发披着,穿一件墨绿色羊毛衫,脖子上挂条细细的金链子。
孙凤珍坐在旁边,手腕上多了个亮闪闪的金镯子,我以前没见过。
曹美琪正从厨房往外端菜,用的我的盘子。
“嫂子回来啦。”曹美琪声音格外脆。
谢丽娟站起来,笑了笑,露出整齐的牙。“慧芳,好久不见。”
我手里提着鱼,塑料袋往下滴水,在脚边积了一小滩。曹建辉从里屋出来,衬衫扣子扣错了一颗。他看看我,又看看谢丽娟,嘴张了张。
“我去做饭。”我说。提着鱼进了厨房。
厨房门关上的那一刻,我听见谢丽娟轻声说了句什么,曹美琪咯咯笑。孙凤珍嗓门大:“丽娟啊,这镯子太贵重了,阿姨怎么好意思……”
我站在灶台前,把鱼放在案板上。
鱼还活着,尾巴拍了一下,溅了我一脸水。
我拿起刀,刮鳞,开膛,掏出内脏。
手很稳。
锅里油热了,鱼下锅,滋啦一声响,盖过了外面的说话声。
那天中午我做了六个菜。
红烧鱼、糖醋排骨、清炒时蔬、凉拌黄瓜、西红柿蛋汤,还有一盘昨天剩的饺子。
谢丽娟坐在曹建辉右手边,我坐在左手边。
孙凤珍给谢丽娟夹菜,筷子在盘子里翻来翻去,挑出最大的那块排骨。
“丽娟你尝尝,慧芳做菜还行。”孙凤珍说。
“比我做得好。”谢丽娟笑,手腕上的链子晃了晃。她转头看曹建辉,“建辉有福气。”
曹建辉低头扒饭,耳朵尖发红。
饭后谢丽娟要走,曹建辉站起来送。在院门口,我听见谢丽娟说:“那事你考虑一下,机会难得。”曹建辉点头,手在裤兜里摸烟。
那天晚上我把借条从米缸里拿出来,去了趟打印店。
复印了两份,一份放回米缸,一份装进布包夹层。
布包是我妈给我缝的,蓝底白花,用了十几年,拉链坏了一边,用别针别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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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曹建辉摊牌那天,正好是工程竣工验收。
他在村口酒楼订了包间,说是庆功。
贾祥和张秀萍也被请来了,我爸坐在角落里,一直咳嗽。
我妈拉着我的手,问我最近瘦了是不是没吃好。
我没说话,给她倒了杯热水。
人到齐了。曹建辉站起来,手里端着酒杯,清了清嗓子。他先敬了曹大山和孙凤珍,又敬了林志。最后把杯子转向我,顿了一下。
“慧芳,这些年你跟着我吃苦了。”他说。
我看着他,没端杯。
“但是,”他深吸一口气,“我跟丽娟的事,你也知道了。咱们……好聚好散。”
包间里安静了两秒。
谢丽娟坐在曹建辉旁边,低着头,手放在桌下。
曹美琪第一个出声:“哥,早该这样了。”孙凤珍叹了口气,像是松了一口气。
曹大山没说话,筷子在桌上戳了戳。
我妈腾地站起来,椅子往后倒,砸在地上。“曹建辉你说什么?”
“妈。”我拉住我妈的手腕。她的手在抖。
谢丽娟这时候抬起头,从包里抽出一张单子,放在桌上。B超单,上面写着早孕。孙凤珍凑过去看了一眼,脸上竟露出喜色。
“几个月了?”她问谢丽娟。
“两个月。”谢丽娟声音很轻。
曹大山终于开口,是对我说的:“慧芳,建辉对不起你。但这孩子……曹家不能不要。”
我妈气得直哆嗦,贾祥按住她的手,自己却咳得更厉害了。
我看着满桌人,看着谢丽娟平坦的小腹,看着曹建辉躲闪的眼神,看着孙凤珍手里那个金镯子。
“酒席定在哪天?”我问。
所有人都愣住了。曹建辉大概没想到我是这个反应,张着嘴半天没合上。谢丽娟抬头看我,目光里有一丝得意。
“下个月十八。”曹建辉说。
“好。”我站起来,把椅子轻轻推回桌下。“我去趟洗手间。”
走出包间,我给沈南莲发了条消息:可以发了。
沈南莲是我三个月前找的律师,在县城开了间小律所。
我把借条、转账记录、银行流水都给她看过。
她戴着细框眼镜,一页一页翻,翻完了抬头看我:“大姐,你这案子,稳。”
那天晚上曹建辉没回家。
我把他留在衣柜里的几件衣服叠好,放在门口。
然后烧了壶水,泡了杯茶,坐在院子里看星星。
月亮很圆,照得地上跟铺了一层霜似的。
06
酒席定在村口酒楼二楼,摆了二十桌。
曹建辉把能请的人都请了,工地上所有工人、林志、村里几个包工头,还有谢丽娟那边的亲戚。
酒席招牌菜是红烧肘子和清蒸鲈鱼,每桌两瓶白酒。
曹美琪负责收礼金,站在门口,笑得嘴角咧到耳根。
我穿了件暗红色的外套,是去年过年买的,一直没舍得穿。
头发用黑色发卡别在耳后。
布包斜挎在肩上,别针扣得紧紧的。
进门时曹美琪看了我一眼,大概没想到我会来,更没想到我穿得这么齐整。
她想说什么,我已经走了进去。
曹建辉和谢丽娟站在主桌旁边,挨桌敬酒。
谢丽娟换了件大红旗袍,肚子还看不出什么,脸上化了妆,嘴唇红得发亮。
曹建辉牵着她的手,一桌一桌介绍:“这是丽娟。”
我坐在最角落那桌,旁边是几个面生的亲戚。没人跟我说话,也没人给我倒酒。我自己倒了杯茶,慢慢喝。茶是温的,有点涩。
酒过三巡,曹建辉站到台前,手里拿着话筒,喂了两声。全场安静下来。
“感谢各位今天来。”他清了清嗓子,“我曹建辉能有今天,多亏了丽娟。下个月十八,我俩办喜事,到时候大伙儿再来喝一杯。”
底下有人鼓掌,有人吹口哨。曹美琪在门口拍手,声音最响。孙凤珍坐在主位上,笑得眼睛眯成缝。曹大山没笑,端着酒杯,一口接一口地喝。
我站起来。手肘碰倒了面前的酒杯,红酒顺着桌布淌下去,滴在曹建辉新买的皮鞋上。他低头看了一眼,眉头拧成疙瘩。
“你又要闹什么。”
我没说话,从布包里把那张纸抽出来。
借款协议,底下是曹建辉的签名和红手印,复印得清清楚楚。
我把纸平平整整放在转盘上,轻轻一转。
转盘缓缓转动,划过红烧肘子、清蒸鲈鱼、两瓶没开封的白酒,停在了曹大山面前。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烟卷掉在裤子上,烧出一个小洞,他没去拍。
全桌人愣住。谢丽娟伸手去拿,被我按住手腕。她挣了一下,没挣开。
“先别急。”我松开手,从包里又拿出一张纸。
“这上面有曹建辉的亲笔签名。一百万,他借我的。借条上写得清楚,要是因为他的错离婚,钱得提前还。”
曹建辉脸白了。他抢过那张纸,看了一眼,手抖得纸哗哗响。
“你什么时候……”
“还债那天。”我说,“你签的,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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