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夜两点,书房的光又亮着。
我光脚踩在地板上,脚心凉得发紧。
四年了,傅鑫每晚都把自己锁在那间屋子里。
我手搭上门把手,轻轻一推,门没锁。
缝隙里,他背对着我伏在书桌前,肩膀一抽一抽地抖。
桌上摊着本泛黄的笔记本,旁边立着张黑白照片。
他嘴里喃喃说着什么,声音碎得像玻璃渣。
我僵在原地,脚底像被钉住了。
下一秒,他猛地转头,满脸泪痕,眼神里全是惊恐。
他张了张嘴,说出一句话,我脑子“嗡”地一声,一片空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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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同学聚会定在城东的福满楼,包间里热气腾腾,火锅的辣味呛得人眼睛发酸。
邓雅欣坐我旁边,夹了块毛肚,嘴里含含糊糊地说:“钰玲,你这皮肤比上学时候还好,看来嫁得好是真养人。”我笑了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旁边几个女同学凑过来,七嘴八舌问傅鑫公司的事,问他一年挣多少,问他给我买什么车。
我挑着能说的说了几句,剩下的打哈哈糊弄过去。
她们眼里那种羡慕藏都藏不住,像看什么人生赢家。
散场时快十点了。
王婉清拉着我胳膊,说下次带傅鑫一起来,让我们也见识见识老总派头。
我点头说好,转身钻进车里,脸上的笑就垮了。
出租车后座皮革味混着劣质空气清新剂,熏得人犯恶心。
我靠着车窗,看路灯一盏一盏往后跑,心里空落落的。
到家时傅鑫的车停在车位上,客厅灯却黑着。
我换了鞋往里走,书房门缝里透出一线光,门把手纹丝不动。
又是这样。
我站在走廊里看了那扇门好一会儿,木门上的纹路在昏暗里像一道道干裂的河床。
四年了,这门我推过多少回,每一回都是凉的。
手机在包里震起来,我妈林萍的电话。
“钰玲,今天聚会怎么样?人家没问你什么时候要孩子?”我靠在玄关柜子上,后腰硌得生疼。
“妈,这才刚过十点,你急什么。”
“我能不急吗?你都四十二了,再拖下去想生都生不了。傅鑫到底什么想法?你们是不是有问题?”我盯着书房那线光,嘴里发干。
“能有什么问题,他忙。”
“忙忙忙,忙了四年了。我跟你说,男人不跟你生孩子,心就不在你这儿。”我嗯了一声,说累了,挂了电话。
卧室里黑漆漆的,我没开大灯,只拧了床头一盏小夜灯。
橘黄的光晕在墙上晃,照出衣柜镜子里的我。
睡衣领口松垮垮的,锁骨下面那道疤还隐约可见,是当年邓炎彬推我撞上茶几留下的。
那时候我以为天塌了,后来遇到傅鑫,他帮我找律师、分财产,说话轻声慢语,连烟都不在我面前抽。
我以为这回稳了。
翻来覆去睡不着,我坐起来盯着天花板。
傅鑫对我客气,客气得挑不出毛病。
每月生活费准时打,换季衣服他让秘书挑好送家里,我妈住院他安排单间。
可就是不碰我。
一开始我主动过,穿了新买的真丝睡衣坐他床边,他愣了一下,起身说去倒水,在客厅坐了一小时才回来。
后来我就不试了。
第二天早上傅鑫在餐桌边喝粥,西装笔挺,头发梳得一丝不乱。
我坐他对面,剥了个鸡蛋放他碗里。
“昨晚几点回来的?”他抬头看了我一眼,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不到一秒。
“十一点多,有个应酬。”撒谎。
他车十点前就停楼下了。
我没戳破,低头搅自己那碗粥,米粒在碗里转了一圈又一圈。
“傅鑫。”他抬眼。
“我们这样,算怎么回事?”他放下筷子,抽了张纸巾擦嘴,动作慢条斯理。
“钰玲,这样不是挺好吗?”我攥紧了手里的瓷勺,指头压得发白。
“哪儿好?你告诉我哪儿好。结婚四年,你碰都不碰我一下。”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嘴角动了动,像要说什么又咽回去。
最后只说了句:“我习惯一个人。”起身拿了公文包出门。
门锁“咔嗒”一声扣上,我坐在餐桌前没动。
面前那碗粥凉透了,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膜。
我拿勺子戳破它,又戳破它,一下一下的,像在戳什么别的东西。
手机屏幕亮了,是傅鑫忘在桌上的工作机。
一条微信弹出来,傅雨萱发的,只有六个字:“爸,你打算瞒她到什么时候?”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久到屏幕暗下去,映出我自己的脸。
眼角的细纹比去年深了,嘴角往下垮着,苦相。
我把手机放回原处,站起来收碗筷。
碗碟碰在一起叮当响,像在替我说话。
下午我给我妈回了电话,说傅鑫最近在谈个大项目,等忙完这阵子就考虑孩子的事。
我妈在电话那头叹气,说你别糊弄我。
我说没糊弄,真没糊弄。
挂了电话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没声音,画面里一群人跑来跑去。
我盯着屏幕,脑子里全是傅雨萱那六个字。
瞒我什么?
那天晚上傅鑫回来得早,八点就进了书房。
我端着杯热牛奶去敲门,里面安静了几秒,才传来他的声音:“放门口吧。”我把杯子放在门边地上,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耳朵贴着门板,里面窸窸窣窣的,像翻纸页,又像低声说话。
牛奶的热气从杯口冒出来,扑在我脚踝上,温吞吞的。
我站了一会儿,端起杯子回了厨房。
倒牛奶的时候手抖了一下,白花花的液体泼在灶台上,顺着台面往下滴。
我拿抹布擦,擦了一遍又一遍,台面都擦得反光了还在擦。
最后把抹布往水池里一扔,回卧室躺下。
被子拉到下巴,眼睛睁着,盯着门缝下面那线微弱的光,一直盯到眼皮发酸。
02
星期六上午,我起了个大早去菜市场。
挑了条活鲈鱼,又买了傅鑫爱吃的菜心。
回来在厨房忙了一上午,鱼蒸得火候刚好,菜心翠绿翠绿的,摆在盘子里冒着热气。
傅鑫十一点半从书房出来,看见一桌子菜,脚步顿了顿。
“今天什么日子?”他问。
我给他盛饭,手没抖。
“没什么日子,就想好好吃顿饭。”他坐下来,拿起筷子,先夹了块鱼肚上的肉。
我看着他吃,自己没动筷。
他嚼了两口,抬头对上我的视线,放下筷子。
“你有话要说。”我深吸一口气,胸口那口气憋了一上午,这会儿有点压不住了。
“傅鑫,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外面有人?”他愣了一下,眉头皱起来。“没有。”
“那你为什么四年都不碰我?你正常吗?你是不是身体有问题?”我声音有点抖,但顾不上了。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那条鱼的热气都散了。
然后他站起来,去客厅倒了杯水,背对着我喝了一口。
我盯着他后脑勺,头发在日光灯下黑得发亮。
“钰玲,我年纪大了,有些事……”他转过来,脸上是一种我看不太懂的表情,像愧疚,又像为难。
“你别问了。”我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一声。
“我不问?我是你老婆,我连问都不能问?”他垂下眼,看着手里的杯子,指头在杯壁上摩挲。
“这样过下去不行吗?该给你的我都给了。”我盯着他,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后说:“傅鑫,我要的是你这个人,不是你给的那些东西。”
他没接话,端着杯子回了书房。
门关上那一下很轻,但我听着像一声闷雷。
我坐回餐桌前,那条鱼还完整地摆在盘子里,鱼眼睛白蒙蒙地瞪着天花板。
我拿筷子夹了块肉塞嘴里,凉的,腥的,嚼了半天咽不下去。
最后吐在纸巾里,把整盘鱼端起来倒进了垃圾桶。
收拾碗筷时傅鑫手机又响了,还是傅雨萱。
我本不想看,但屏幕亮着的那行字太扎眼:“爸,萧奶奶又打电话来了,问你什么时候去。”萧奶奶?
我脑子里转了一圈,想起来我妈提过,傅鑫前妻卢淑琴的母亲姓萧,住在城郊。
傅鑫每月给她汇钱的事我是知道的,但从来不让我跟着去。
有回我说一起去看看老人家,他脸色沉下来,说不用。
那是我头一回见他给我脸色看。
我把碗筷放进洗碗机,站在厨房窗前。
窗外那棵银杏开始黄了,叶子一片一片往下掉,打着旋儿落在草坪上。
手机响了一声,银行短信。
我瞄了一眼,傅鑫又给萧秀君转了五万。
每月固定五万,四年了,从没断过。
我算了算,两百多万。
他对前岳母比对我还上心。
下午傅雨萱回来了。
她进来看见我坐在客厅,点了下头就往书房走。
我叫住她:“雨萱,你爸不在。”她停住脚步,回头看我,表情淡淡的。
“那我在客厅等。”她在沙发另一头坐下,低头刷手机。
我给她倒了杯水放茶几上,她说了声谢谢,没碰。
“雨萱,你上次给你爸发消息,说瞒我什么?”她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抬起头来。
那双眼睛像她爸,又不太像,里头有种年轻人才有的锋利。
“阿姨,你真想知道?”我点头。
她放下手机,靠在沙发背上打量我,像在掂量什么。
“我爸心里有人,一直都有。你只是……”她没说完,手机响了,她接起来说了几句,起身要走。
我站起来拦她:“你把话说完。”她看着我,眼神里闪过一丝不忍,但很快又硬了。
“阿姨,你别费心了,我爸心里装不下第二个人。”说完绕开我走了。
门关上后,客厅里静得能听见冰箱嗡嗡响。
我站在沙发边上,手抓着靠垫,抓得指头都酸了。
装不下第二个人。
那我是第几个?
那天晚上我没睡好,翻来覆去到凌晨。
起来上厕所时经过书房,门缝里透出光,里面很安静。
我站了一会儿,听见一声极轻极轻的叹气,然后是一句含含糊糊的话,听不真切,像是人名。
我把耳朵贴上去,里面又没声了。
回到床上,我盯着天花板。
傅雨萱的话像根刺扎在脑子里。
她妈死了五年,傅鑫娶了我四年。
四年对五年,他放不下她妈,那我算什么?
替身?
保姆?
还是他给自己找的一块遮羞布?
我翻了个身,枕头湿了一小片,不知道什么时候流的眼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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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傅鑫周三出差,说是去南边谈个项目,走三天。
他前脚出门,我后脚就进了书房。
四年了,这间屋子我进来过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
每次都是他让秘书打扫,从不用我动手。
书桌很大,深色实木,桌面上干干净净,只有一个笔筒、一台笔记本、一盏台灯。
抽屉锁着,两把锁,铜的,锃亮。
我没动抽屉,去擦了书柜。
书柜占了一整面墙,玻璃门里摆着些企业管理的大部头,还有几本旧小说。
擦到最底层时,手指碰到个硬邦邦的东西。
我蹲下来看,是个相册,黑色封皮,夹在几本厚书中间,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我抽出来,盘腿坐在地板上翻开。
第一页就是傅鑫和一个女人的合影,背景是海边,女人穿白裙子,头发被风吹起来,笑得眉眼弯弯。
傅鑫搂着她,脸上是我从没见过的笑,眼角全是褶子,但整个人亮堂堂的。
我往后翻,一张接一张。
女人抱着婴儿,女人在厨房做饭,女人靠在沙发上看书。
最后一张是女人坐在窗前,侧脸对着镜头,逆光,轮廓柔和。
我盯着那张侧脸看了很久,手指摸上去,纸面光滑冰凉。
那张脸,跟我有七八分像。
我合上相册,胸口闷得喘不上气。
坐了好一会儿,又打开来翻到最后一页。
夹层里掉出一张对折的纸。
我捡起来展开,是张诊断书,患者姓名卢淑琴,诊断结果:胃癌晚期,下面有医生签名和日期。
日期是六年前的春天。
我把东西原样放回去,相册塞回老位置,用几本书重新挡好。
站起来时腿麻了,扶着书柜缓了半天。
走到书房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那面书柜安安静静立在那儿,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晚上傅鑫打电话回来,问我吃饭没有。
我说吃了,问他项目谈得怎么样。
他说还行。
两人在电话里沉默了几秒,他说那挂了吧,早点休息。
我说好。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扔在沙发上,去厨房给自己倒了杯水。
杯子端到嘴边又放下,不渴。
第二天我约了傅雨萱,在小区门口的咖啡店。
她来得不情不愿,坐下就看了眼手表。
我直接问她:“你妈是不是叫卢淑琴?”她愣了一下,点头。
“她走的时候你多大?”
“十九,刚上大一。”我搅着杯里的咖啡,泡沫一圈圈散开。
“你爸跟你妈感情很好?”她没说话,低头抠指甲,抠了一会儿才开口:“我妈生病那两年,我爸把公司都扔给副总了,天天在医院陪着。我妈走那天,他抱着她坐了一整夜,谁劝都不撒手。”她声音低下去,像在说别人的事。
我端咖啡的手有点抖,放下来按在桌面上。
“那我呢?”傅雨萱抬眼看我,目光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
“阿姨,我不讨厌你。但你跟我妈……”她顿了顿,把包拿起来。
“不一样。”她站起来走了,咖啡一口没喝,杯口的拉花慢慢塌下去,沉进褐色的液体里。
从咖啡店出来,手机响了,银行短信。
五万块又转出去了。
我盯着那串数字,忽然想起我妈说过的话。
傅鑫前岳母逢人就夸女婿比亲儿子还亲,说傅鑫每个月都去看她,雷打不动。
我站在路边,银杏叶落在脚边,黄灿灿的一小片。
我打开手机查了傅鑫的信用卡账单,翻到上个月,有一笔城郊墓园的消费记录。
日期是每个月的十五号。
明天就是十五号。
04
傅鑫是晚上八点多到家的,进门时身上一股高铁上那种封闭的空调味。
我坐在客厅看电视,抬头看了他一眼,说回来了。
他嗯一声,换了鞋往书房走。
走到一半又停下,转过来问我:“这两天在家干什么?”我说没干什么,收拾收拾屋子。
他看了我两秒,没再问,进了书房。
第二天他出门时我在卧室装睡,听见门锁咔嗒一声,才爬起来穿衣服。
穿了件深灰色外套,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戴了副墨镜。
镜子里的我像个要出门买菜的中年妇女,普通得不能再普通。
他车刚出小区,我就拦了辆出租车,让司机跟着。
城郊墓园在城南二十多公里外,出租车跟了四十分钟。
傅鑫的车停在墓园停车场,我让司机在路边停下,自己步行进去。
墓园很大,松柏成排,碑石在太阳底下白花花一片。
我远远跟着傅鑫,他手里提着一袋东西,走得不快,但步子稳。
穿过两排碑石,拐了个弯,他在一座墓碑前停下来。
我躲在一棵松树后面,离他大概二十米远。
碑是黑色大理石的,上面刻着字,看不清,但碑前摆着两盆菊花,黄的白的,开得正好。
傅鑫蹲下来,从袋子里掏出一块手帕,仔仔细细擦碑面。
擦完了,又掏出一瓶水、两个橘子、一包饼干,一样一样摆好。
然后他就蹲在那儿,嘴一张一合地说着什么。
风把他声音吹散了,我听不清,只看见他肩膀的线条一点一点塌下去。
蹲了大概十几分钟,他站起来,往碑上轻轻拍了一下,像拍什么人的肩膀。
然后转身往回走。
我缩在树后,等他走远了才出来。
走到碑前,蹲下来看上面的字:爱妻卢淑琴之墓。
旁边还有一行小字,生于某年某月,卒于某年某月。
碑的右下角刻着“夫傅鑫立”。
碑前的橘子已经剥了一个,橘皮摊在碑座上,晒得有点蔫。
饼干袋子拆开了,里面少了两块。
我盯着那个剥开的橘子看了很久。
傅鑫不吃橘子,他嫌酸。
我也不吃。
那橘子是剥给谁的,不用猜。
回程我没打车,一个人走了很远才找到公交站。
车上人不多,我坐在最后一排靠窗。
路边的树往后倒,一棵接一棵。
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件事:他给卢淑琴剥橘子,给她擦碑,给她说话。
跟我结婚四年,他给我递过一杯水,都要放在桌上,从没递到我手里过。
到家时傅鑫已经回来了,坐在客厅看文件。
看见我进门,抬头问:“去哪了?”我说去我妈那儿了。
他哦了一声,继续看文件。
我换鞋时看见他脚边放着一双脏了的皮鞋,鞋帮上沾着泥。
我盯着那双鞋看了几秒,没说话,进了卧室。
晚上我躺床上,隔壁书房灯亮着。
往常我翻个身就睡了,今晚却格外清醒。
我爬起来,光脚走到书房门口。
门关着,但门缝里透出的光比平时亮。
我把耳朵贴上去,听见他在里面说话,声音压得很低,像在跟谁商量什么。
中间夹着一声长长的叹气,然后是一句:“淑琴,我撑不住了。”
我站在门口,脚底板贴着冰凉的地板,从脚心一直凉到头顶。
撑不住了。
什么撑不住了?
我攥着睡衣下摆,指头绞在一起。
想推门进去问个明白,手搭在门把上又缩回来。
犹豫了半天,最后转身回了卧室,把自己摔在床上,被子蒙住头。
黑暗里,我听见自己心跳得很响,一下一下的,像在敲一扇关着的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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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二天早上傅鑫出门后,我又进了书房。
这次我没犹豫,直接蹲到书柜前,把相册抽出来。
诊断书还在夹层里,我拿出来用手机拍了照。
然后翻到第一页,对着那张海边合影也拍了。
拍完把东西放回去,站起来时膝盖咔了一声。
我在书桌前坐下来,手放在抽屉把手上。
锁是锁着的,但抽屉和桌面的缝隙里露出一点纸角。
我捏住那个角轻轻往外拽,是一张折起来的纸,卡得不紧,慢慢就抽出来了。
展开一看,是傅鑫自己的体检报告,日期是三个月前。
报告上写着“肝部占位性病变,建议进一步检查”。
下面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字,是傅鑫的笔迹,潦草得很:“去肿瘤医院复查,别让钰玲知道。”
我盯着那行字,手开始抖。
纸在我手里哗哗响,像被风吹的。
肿瘤医院。
别让我知道。
我把报告折好,塞回原来的位置,站起来时腿软了一下,扶着桌沿才站稳。
书桌上那盏台灯还亮着,光打在空白的桌面上,白晃晃的刺眼。
我伸手把灯关了。
从书房出来,我靠在走廊墙上,后脑勺抵着冰凉的墙面。
脑子里乱成一锅粥。
傅鑫得了病,可能很重。
他瞒着我。
他给前妻扫墓,对着墓碑说撑不住了。
他娶我,是因为我像他前妻。
这些事一件一件堆在一起,压得我喘不过气。
我蹲下来,额头抵着膝盖,眼泪掉在地板上,一滴一滴,砸出小小的深色圆点。
哭了一会儿,我站起来去洗脸。
镜子里的人眼睛肿了,鼻头红了,难看得很。
我用冷水拍了拍脸,看着镜子里那个狼狈的女人。
林钰玲,你哭什么?
你嫁给他四年,他连碰都不碰你,你哭什么?
我对着镜子问自己,问完了又觉得答案其实早就有了。
我哭,是因为我居然还在乎他。
下午我去了一趟肿瘤医院。
挂了号,跟医生说傅鑫的名字,想查他的就诊记录。
医生不肯给,说要本人或者家属证明。
我掏出结婚证放在桌上,医生看了半天,才在电脑里翻了翻。
“傅鑫,上个月来过一次,做了增强CT。结果不太好,肝癌中期,已经安排了下周的住院。”医生后面说的话我听得断断续续,什么“积极治疗”
“五年生存率”
“家属多陪伴”。我点头,点头,一直点头,走出诊室时差点撞上走廊里的推车。
回家路上我一直在想,傅鑫知道自己的病,但他不治。
他每天照常去公司,照常给萧秀君汇钱,照常把自己关在书房里。
他娶我,是不是因为知道自己病了,想给傅雨萱找个后妈?
还是因为别的?
我想了一路,到家时天已经黑了。
傅鑫坐在餐桌前,面前摆着两个菜,一荤一素,米饭盛好了。
看见我进来,他说:“怎么这么晚?菜都凉了。”我站在玄关,看着他。
灯光打在他头顶,白头发比去年多了不少,两鬓一片一片的。
他抬头看我,眼神里有种说不出来的东西,像是疲惫,又像是别的什么。
“傅鑫,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他夹菜的筷子停在半空,慢慢放下来。
“什么事?”我走到他对面坐下,盯着他的眼睛。
“你的身体。你去医院的事。”他脸上闪过一瞬间的慌乱,很快压下去。
“你翻我东西了?”我没回答,继续盯着他。
他低下头,看着碗里的米饭,好一会儿才说:“没什么大事,就是肝上有点小问题。”
“肝癌中期叫小问题?”我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重。
他猛地抬头看我,脸色变了。
“你去医院了?”我把手机掏出来,翻到那张体检报告的照片,推到他面前。
他看着屏幕,嘴唇抿成一条线,半天没说话。
餐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嘀嗒声。
窗外有小孩在哭,哭声隔着玻璃传进来,闷闷的。
傅鑫把手机推回来,站起来,椅子往后滑了一截。
“先吃饭吧。”他说。
我坐着没动,看着他盛了碗汤放在我面前。
汤碗冒着热气,模糊了他的脸。
06
那天晚上傅鑫没进书房。
他坐在客厅沙发上,电视开着,但没在看。
我洗完碗出来,看见他盯着屏幕发呆,手里攥着遥控器,指头关节发白。
我在另一头坐下,两人中间隔着一整个沙发。
“什么时候的事?”我问。
他沉默了一会儿。
“三个月前查出来的,做了增强CT,确诊了。”他声音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
“为什么不治?”他把遥控器放在茶几上,靠进沙发里。
“治了又能怎么样?中期了,折腾一圈,人受罪,最后还不一定好。”我攥紧了沙发扶手。
“那你就等死?”他没接话,盯着电视屏幕。
画面里在播一个综艺节目,一群年轻人嘻嘻哈哈做游戏,笑声一阵一阵的,跟这个客厅格格不入。
“傅鑫,你跟我说实话。你娶我,到底为什么?”他终于转头看我,眼睛里布满血丝。
“你像淑琴。”他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侧脸特别像。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你站在窗户边上,光打在你脸上,我以为是她。”我咬住嘴唇,嘴里一股铁锈味。
“就因为这个?”
“不全是。”他移开目光,看着茶几上那杯凉透的水。“四年前公司资金链断了,你那时候还在财务部,自己掏了八万块垫进去。我一直记得。”
八万块。
是有这么回事。
那时候我刚离婚,在傅鑫公司做会计,公司账上没钱发工资,我从自己的补偿金里拿了八万出来。
后来他补给我了,连利息都算上了。
我以为这事早过去了。
“你因为八万块娶我?”我声音有点尖,自己听着都刺耳。
“是因为你垫钱的时候什么都没说。那会儿你已经要走了,辞职信都交了,还把钱留下。”他顿了顿。
“淑琴走之前跟我说,让我找个实在人。”
我站起来,腿有点发软。
实在人。
我林钰玲活到四十二岁,在傅鑫这儿就落了个“实在人”的评价。
“那你为什么不肯碰我?”他低下头,肩膀塌下去。
“每次靠近你,我就觉得对不起淑琴。她走的时候拉着我的手,说让我再找个人,别一个人过。可真找了你,我又……”他没说完,拿手捂住了脸。
我站在客厅中间,看着他捂着脸坐在沙发上,肩膀一耸一耸的。
电视里综艺节目结束了,开始播广告,一个接一个,声音又尖又吵。
我拿起遥控器把电视关了。
客厅一下子暗下来,只有落地灯亮着,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又长又变形。
“傅鑫。”他放下手,脸上湿漉漉的。
“你给萧秀君汇钱,是因为淑琴?”他点头。
“她走的时候不放心她妈,我答应过替她照顾。”我吸了口气,胸口堵得慌。
“你打算瞒我到什么时候?等你死了让我从别人嘴里知道?”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我转身回了卧室,把门关上。
没锁,但关得很紧。
靠在门板上滑坐到地上,膝盖磕在木地板上,疼得我嘶了一声。
我抱着膝盖坐在黑暗里,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他把我当替身,当保姆,当傅雨萱的后妈。
唯独没把我当老婆。
不知道坐了多久,门外面传来脚步声,走到门口停了停,又走了。
然后是书房门关上的声音,很轻。
我抬头看着门缝下面,没有光透进来。
今晚他没开书房的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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