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中午,食堂门口围了一圈人。
谢高朗端着车厘子,郭鹏涛拎着奶茶,徐梓睿靠在宝马车边喊董美惠上车。
我端着饭盒从仓库过来,本来只想绕开。
董美惠突然抬头看我,问下午有没有空。
周围一下安静了。
谢高朗的笑僵在脸上。
我还没回答,她手机响了,屏幕上跳着罗刚毅三个字。
她脸色变了,转身就走。
第二天,她没来上班。
人事说她请假。
我在仓库柜子里翻出她托我保管的文件袋,说是租房合同,可袋口露出法院文书的一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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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董美惠是去年秋天来的。
行政部周婕领着她挨个部门打招呼,走到仓库门口时,我正蹲在地上盘货架底层的螺丝。
周婕敲了敲门框,说这是新来的行政专员,以后单据的事跟她对接。
我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点了下头。
她穿一件米色针织衫,头发扎得利落,笑起来嘴角有两个浅浅的酒窝。
说实话,第一眼确实扎眼。
我们公司不大,仓储、销售、市场加行政拢共四十来号人,女同事本来就不多,像她这样长相出挑的更少。
但我四十五了,离过婚,女儿都上大学了,没往那方面想。
她递过来一张交接单,声音不高,说魏主管以后多关照。
我接过来签了字,说仓库这边简单,按流程走就行。
没出三天,谢高朗就开始往行政部跑。
他是销售,平时在二楼办公,以前一天都难得下一趟一楼。
那阵子他老找借口来仓库核对出库单,顺道拐进行政部,给董美惠带杯奶茶或者洗好的水果。
有一回我亲眼看见他把一盒车厘子搁在她桌上,说客户送的,吃不完。
董美惠推了两次,他放下就走。
郭鹏涛比他含蓄些,他是市场主管,四十出头,有老婆孩子。
他找董美惠的理由永远是工作,让她帮忙打印方案,核对预算表,一坐就是半个钟头。
徐梓睿最直接,他是老板外甥,挂个行政助理的名头,平时吊儿郎当。
他当着全办公室的面问董美惠住哪儿,要不要顺路送她。
董美惠说不用,坐公交方便。
徐梓睿耸耸肩,说公交车多挤啊,我这宝马空着也是空着。
我那时候就是个看客。
仓库在一楼最里头,跟行政部隔一条走廊。
我每天搬货、盘库、做台账,偶尔去行政部交单子,放下就走。
董美惠做事认真,交接的单据从不出错。
有一次她来仓库核对退货记录,蹲在货架边一张张翻,翻到有一笔数量对不上,硬是花了一个多小时查到原因。
我说你较这个真干嘛,明天再说也行。
她头也不抬,说今天的事今天清。
我看着她后颈上细密的汗珠,没再说话。
那天下午她走的时候,我倒了杯水搁在她手边,她愣了一下,说了声谢谢。
后来我慢慢知道了一些事。
她三十二岁,离异,有个女儿叫罗小雨,跟着前夫姓。
周婕在食堂跟人嘀咕过,说她前夫是个赌鬼,欠了一屁股债,离婚的时候孩子归了男方,但她隔三差五去接孩子住几天。
我听了没吭声,心里觉得这女人不容易。
那天下班,董美惠来仓库找我。
她手里拿着个牛皮纸文件袋,说魏主管能不能帮我保管一下。
我问是什么,她说租房合同和一点证件,放办公室怕丢。
我犹豫了一下,接过来塞进我柜子里。
她说谢谢,转身走了。
我当时没多想,柜子里本来就有我的劳保用品和旧台账,多一个文件袋也不占地方。
02
谢高朗的劲头越来越足。
每天早上提前二十分钟到公司,把董美惠桌上的水杯洗干净,泡好茶。
有一回董美惠来得早,撞见他正往杯子里倒热水,她站在门口没进去。
谢高朗回头看见她,嘿嘿一笑,说顺手。
董美惠说谢哥以后别这样了,我自己来。
谢高朗嘴上说行行行,第二天照旧。
郭鹏涛换了个路子,他开始在钉钉上给董美惠发消息,一开始是工作,后来偶尔加一句今天降温多穿点。
董美惠回消息从来只谈公事,多一个字没有。
郭鹏涛有回喝了酒,在办公室当着几个人的面说,美惠这个人啊,就是太要强。
他老婆不知怎么看到了聊天记录,有一天中午直接打电话到行政部座机上。
周婕接的,听了两句脸色就变了,喊董美惠过来。
董美惠拿起电话嗯了几声,说了句嫂子你误会了,我跟郭主管只有工作往来。
挂了电话,她坐在位子上半天没动。
郭鹏涛那几天消停了,见着董美惠绕道走。
徐梓睿没那么多顾忌。
他去找行政经理周婕,说要把董美惠调去给他当助理。
周婕说行政部人手本来就紧,你那个助理岗是虚的。
徐梓睿说那我把她借调过来总行吧。
周婕没松口,这事就搁下了。
董美惠知道后,专门去徐梓睿办公室说了句,徐助理,我在行政部干得挺好,不想动。
徐梓睿脸上挂不住,笑了一声说行吧,你清高。
从那以后,他再没给董美惠带过东西,但看她的眼神变了,带着点说不清的劲。
那阵子我发现董美惠经常加班。
行政部六点下班,她常常待到七点多,等人都走了才去食堂打份剩饭。
有一回我盘完库出来,看见她一个人坐在工位上吃盒饭,面前摊着一堆报销单。
我说这么拼干嘛。
她抬头笑了笑,说回去也是一个人,不如把活干完。
我在她对面坐下来,把自己带的保温杯推过去,说喝点热水。
她没接,低下头继续翻单子。
过了好一会儿,她轻声说,魏主管,你说一个人带孩子是不是特别难。
我说难,但也能过。
她没再说话。
那天晚上我走的时候,听见她在楼梯间打电话。
声音压得很低,但走廊太静了,我听见她说,罗刚毅你别再打来了,我没钱。
然后就是忙音。
她靠在墙上,手机攥在手里,肩膀一耸一耸的。
我没过去,转身回了仓库。
那个文件袋在柜子里搁着,我看了眼,没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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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公司聚餐定在月底,一家火锅店,包了两桌。
董美惠本来不想去,周婕说全公司都去,你不去不好看。
她去了,坐在最边上。
谢高朗抢先坐在她旁边,郭鹏涛晚了一步,坐在她对面。
徐梓睿坐在另一桌,时不时往这边瞟。
我本来想坐远点,但仓库的人少,被安排在了董美惠那桌的角落。
火锅热气腾腾地往上冒,谢高朗涮了片毛肚夹到董美惠碗里。
她说了声谢谢,搁在一边没动。
郭鹏涛端起酒杯,说美惠我敬你一杯。
董美惠端起茶杯说郭主管我以茶代酒。
郭鹏涛喝完,凑近了一点,说有些话我一直想跟你说。
他声音不大,但桌上的人都听见了。
谢高朗筷子一搁,说郭主管你喝多了吧。
郭鹏涛说我跟美惠说话呢,你插什么嘴。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顶上了。
董美惠站起来,说我去趟洗手间。
她拎着包往外走,谢高朗要跟,被我拦了一下。
我说让她静静。
谢高朗瞪了我一眼,没再动。
郭鹏涛把酒杯往桌上一顿,酒洒出来一片。
我出去的时候,董美惠站在火锅店门口,抱着胳膊。
十一月的风已经凉了,她只穿了件薄外套。
我说我送你到公交站吧。
她没拒绝。
路上她一直没说话,快到站台时,她忽然停下来,说魏主管,你说我是不是不该来这个公司。
我说怎么这么讲。
她说太麻烦了。
就这三个字,她没再解释。
公交车来了,她上车前回头看了我一眼,说文件袋放你那儿,千万别给任何人。
我点了头。
第二天上班,董美惠没来。
周婕说她请假了。
中午我去行政部交单子,看见她工位上放着一封信,信封上写着周婕收。
我没在意,放下单子就走了。
下午谢高朗来仓库找我,问我知不知道董美惠为什么请假。
我说不知道。
他坐在货架边,点了根烟,说魏哥,我是不是挺傻的。
我没接话。
他抽完烟走了,烟头在地上摁灭,留下一个黑印子。
那天晚上我加班盘季度库存,快九点才走。
经过行政部的时候,看见周婕办公室灯还亮着。
门虚掩着,我听见她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
她说袁总,那事我知道了,美惠这边我盯着。
我脚步顿了一下,没停,径直走了。
04
董美惠请假第三天,罗刚毅来了。
那天上午我正在仓库门口卸货,听见大门口有人吵。
我出去一看,一个瘦高男人被保安拦在闸机外面,穿着件黑夹克,头发油腻腻的,嘴里骂骂咧咧。
他喊董美惠你出来,你把东西给我。
保安推他,他就往后退两步,又冲上来。
董美惠没出来,行政部窗户关得严严实实。
徐梓睿站在二楼窗边往下看,手里拿着手机在拍。
我走过去跟保安说,别让他进来,打110。
罗刚毅听见了,指着我说你谁啊,关你什么事。
我没理他,回了仓库。
过了一会儿警车来了,罗刚毅已经走了。
保安说他自己走的,走的时候撂了句话,说还会来。
董美惠第四天来上班了,脸色不太好,但照常干活。
中午食堂里,周婕跟几个女同事坐一桌,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旁边人听见。
她说有些人啊,看着老实,其实一屁股债。
对面的人问真的假的,周婕说法院文书都寄到公司来了,还能有假。
我端着饭盒从旁边过,董美惠就坐在隔壁桌,一个人低头吃饭。
她筷子停了一下,又继续夹菜。
下午我去行政部送单,她不在。
周婕说她去银行了。
我放下单子准备走,看见她抽屉没关严,里面露出一个牛皮纸信封的一角,上面印着区人民法院的字样。
我没多看,合上抽屉走了。
那天徐梓睿把罗刚毅来公司闹的视频发到了公司大群里,配了句话,说这谁啊这么没素质。
群里没人回。
过了十分钟,视频被撤回了,但已经有人截了图。
谢高朗在销售群里问,这是董美惠前夫?
没人答他。
郭鹏涛从头到尾没冒泡。
下班的时候,我在仓库整理货架,董美惠进来了。
她站在门口,手里攥着手机,说魏主管,我的文件袋还在吗。
我拉开柜子拿给她。
她接过去,从里面抽出一张纸看了一眼,又塞回去。
她说谢谢,转身要走。
我叫住她,问,你前夫是不是在找这个。
她停住脚步,没回头,过了几秒说,他欠的债,跟我没关系,但有些东西不能让他拿走。
我说你放我这儿吧,比办公室安全。
她回过头看我,眼圈有点红,但没哭。
她把文件袋递给我,说魏主管,我不白麻烦你。
我说不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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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转折来得比我预想的快。
那天下午,袁和把董美惠叫去了办公室。
袁和是副总,管行政和市场,平时不怎么露面。
门关着,但周婕的工位就在旁边,她后来跟人说,袁和声音很大,说你自己看看,公司门口天天有人闹,影响多不好。
董美惠出来的时候,脸白得像纸。
她没回工位,径直往楼梯间走。
我正好去二楼交报表,在楼梯口碰见她。
她靠在墙上,手撑着膝盖,像要吐又吐不出来。
我问怎么了。
她抬起头,说袁和让我主动离职。
我说凭什么。
她说袁和跟罗刚毅有业务往来,罗刚毅手里有他的把柄,袁和怕他再来闹,让我走人。
我愣住了。
她站直身子,说魏主管,这事你别管,跟你没关系。
我说文件袋里到底是什么。
她看了我一会儿,说离婚判决书,还有罗刚毅写的借条复印件。
他赌钱欠了高利贷,借条上写的是我的名字,离婚的时候法院判了各归各,但他不认。
袁和怕他把借条的事捅到公司,影响袁和自己的生意。
我还没说话,楼下传来吵嚷声。
罗刚毅又来了,这次他冲过了保安,直接进了办公楼大厅。
他扯着嗓子喊董美惠你下来,把借条给我。
袁和从办公室出来,脸色铁青,说保安呢,把人弄出去。
罗刚毅看见袁和,忽然笑了,说袁总,咱俩的事你心里清楚,你今天不让她把东西交出来,我就把那些账目发到你们公司群里。
袁和没吭声。
我往楼下走,董美惠跟在我后面。
罗刚毅看见她,冲上来就要抓她胳膊。
我挡了一下,他推了我一把,我后背撞在楼梯扶手上,肋骨一阵疼。
保安这时候赶到了,把罗刚毅往外拖。
他一边挣一边喊,董美惠你等着,你不给我,我让你在这公司待不下去。
袁和转身回了办公室,门摔得震天响。
董美惠蹲在地上,手抱着膝盖。
我忍着疼站起来,说你先回去,文件袋在我这儿,他拿不到。
她抬起头,说魏主管,我辞职。
我说你别冲动。
她说不是冲动,袁和不会让我留下的,罗刚毅也不会善罢甘休。
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说谢谢你帮我这么久。
她走的时候,背影挺得笔直。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把文件袋从柜子里拿出来。
我没打开,但袋口露出一角,我看见上面印着“民事判决书”几个字。
我把它锁进了我床头的抽屉里。
06
公司年会定在元旦前,包了个酒店的宴会厅。
董美惠本来不该来,但她的离职手续还没办完,周婕通知她来签字。
她来了,穿了件深灰色的毛衣,头发放下来,坐在最后一桌的角落。
谢高朗看见她,端着酒杯想过去,被销售部的人拉住了。
郭鹏涛坐在主桌,全程没往她那边看。
徐梓睿拿着手机到处拍,走到董美惠那桌时停了一下,说了句哟,这不是董专员吗。
董美惠没理他。
袁和在台上讲话,说今年公司业绩不错,明年再接再厉。
他话音刚落,宴会厅的门被推开了。
罗刚毅走进来,身后跟着两个陌生男人,一个光头,一个戴金链子。
罗刚毅手里举着手机,说袁总,你讲完了?
那我说两句。
全场安静了。
袁和站在台上,话筒还拿在手里。
罗刚毅走到台前,说各位同事,你们袁总跟我做了三年生意,他吃回扣的事你们知道吗。
他从兜里掏出一叠纸,说这是转账记录,这是聊天截图。
袁和脸涨得通红,说保安,把他赶出去。
罗刚毅带来的两个人往台前一站,保安没敢动。
罗刚毅又说,董美惠,你过来,把借条给我,我就走。
董美惠坐在位子上没动。
谢高朗站起来,说罗刚毅你闹够了没有。
罗刚毅看了他一眼,说关你屁事。
谢高朗攥着拳头,但没往前走。
郭鹏涛拉了他老婆就往外走,他老婆一边走一边回头瞪董美惠。
我站起来,从兜里掏出那个文件袋。
罗刚毅看见文件袋,眼睛一亮,说对,就是那个,给我。
我没理他,走到台前,把文件袋打开,抽出里面的判决书和借条复印件。
我对着台下的人说,这是法院的离婚判决书,上面写得清清楚楚,董美惠和罗刚毅的债务各归各。
借条上写的是董美惠的名字,但签名是罗刚毅代签的,判决书上认定无效。
我又抽出一张纸,说这是罗刚毅跟袁和之间的转账记录复印件,袁和,你要不要看看。
袁和在台上往后退了一步,话筒掉在地上,发出一声刺耳的响。
罗刚毅冲过来抢,我侧身躲了一下,他扑了个空。
徐梓睿举着手机在拍,嘴里说着精彩了精彩了。
警察是二十分钟后到的。
有人报了警。
罗刚毅和那两个男人被带走的时候,他回头看了董美惠一眼,那眼神说不清是恨还是别的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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