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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爸打电话说要再婚,对方竟是我婆婆,我正给花松土,手里的铲子“哐当”一声掉在地上,半天没回过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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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中午,叶美萱正在阳台上给茉莉花松土,手机响了。是她爸叶建国打来的,语气还挺轻快:“美萱啊,跟你说个事,下个月我打算办喜酒了。”

她手里铲子一滑,“哐当”一声掉在地上。半天,她找回了自己的声音:“爸,你说什么?”

“我要再婚了。”

“跟谁?”

“陈桂莲。”

她脑子里嗡的一下。

陈桂莲,那不是别人,是她丈夫陈昊的亲妈,是她叫了九年“妈”的婆婆。

铲子躺在地砖上,花盆里的土撒了一地。

她想弯腰去捡,手却抖得握不住。

她说:“爸,你再说一遍,对方是谁?”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陈桂莲,你婆婆。”

茉莉花的叶子被风掀起来,又落下去。阳光白花花地晃眼,她却觉得浑身发冷,半天没回过神。



01

叶美萱蹲在阳台上,手里攥着手机,屏幕已经暗了。她维持那个姿势一动不动,过了好一阵子才慢慢站起来,腿有些发麻。

她想了想,又拨通了父亲的号码。响了几声,接通了。

“爸,你刚才是不是跟我开玩笑?”

叶建国在那头清了清嗓子:“这种事,哪能开玩笑。”

“你跟她……你们什么时候的事?”

“也没多久,跳广场舞认识的。桂莲人挺好的,性格温和,也体贴人。”

“那你知道她是我什么人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几秒钟,才传来叶建国的声音:“知道。我跟你说之前,她也跟我说了。”

叶美萱觉得不可思议:“所以你是知道了,还要娶她?”

“美萱,有些事你不懂。反正我和你婆婆的事,就这么定了。下个月初八办酒,到时候你和陈昊一起来就行。”

叶建国说完就挂了电话。

叶美萱站在阳台上,脑子里嗡嗡作响。

结婚九年,她一直觉得自己和陈昊这个家挺圆满的,夫妻和睦,孩子听话,两边老人也都处得来。

可这算什么?

他爸要娶他妈?

这不是乱套了吗?

她脑海里闪过婆婆陈桂莲的脸。

五十多岁的人了,皮肤保养得不算好,但人干干净净,头发也梳得一丝不苟。

自从儿子结婚后,她很少插手小两口的事,逢年过节聚在一起,也是一副通情达理的样子。

谁能想到,这么个看着本分的老太太,竟然不动声色嫁去了亲家公那儿。

叶美萱蹲下身,把手里的铲子捡起来。铲子上沾着泥,她也没擦,就攥在手里。

那天晚上陈昊回家,叶美萱在厨房炒菜。

油锅滋啦滋啦响,她心里乱得厉害,一转身,锅铲差点掉地上。

陈昊在客厅换了鞋,走到厨房门口问她:“今天咋了?魂不守舍的。”

叶美萱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她怕自己一说,这个家就不得安宁。

“没事,可能有点累。”她说。

陈昊没追问,转身去看儿子写作业了。叶美萱站在灶台前,锅里的菜已经有点糊了,她就那么愣愣地看着,眼泪吧嗒吧嗒掉进油锅里。

第二天一早,叶美萱给单位打了个电话请假。

她没告诉陈昊,一个人回了娘家。

她从陈桂莲那里得知了更让她震惊的事:陈桂莲早就认识她爸,在广场上跳舞,是她爸先搭的话。

叶美萱站在卧室门口,愣住了。她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陈桂莲嫁进陈家二十年,她是认识她爸的。可她们从来没有提过这件事,从来没有。

这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叶美萱靠着墙缓缓蹲下,双手抱住膝盖。她觉得自己被所有人蒙在鼓里,她爸、她婆婆,甚至可能还有她老公。

02

叶建国住在老城南边的一套两居室里。

叶美萱到家的时候,他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茶几上泡着一壶茶,旁边放着一包烟。

平时他是不抽烟的,因为嗓子不好,咳嗽了好几年。

但今天茶几上堆了三个烟头。他看见女儿进门,愣了愣,又别过头去继续看电视。叶美萱换了鞋,没急着坐下。

“你跟我说清楚,”她说,“你到底什么时候开始跟她来往的?”

叶建国关掉电视,叹了口气:“半年前吧。”

“半年前?你瞒了我半年?”

“又不是什么大事,没必要到处说。”

“不是大事?”叶美萱声音拔高了一截,“你娶的人是我婆婆!你让我以后怎么面对陈昊?”

叶建国皱着眉,伸手又去摸烟盒:“你婆婆,不是,桂莲她,人真的挺好的。”

“我妈呢?”叶美萱忽然来了这么一句。

叶建国的动作僵住了。手里的烟没点着,就捏在指尖。两个人沉默了很久,窗外传来收废品的喇叭声,一声一声的,很吵。

“你妈走了快三年了。”叶建国说,“我知道你对妈有感情,我也知道。可你不能让我一个人孤零零过完剩下的日子吧。”

“你要是想找个伴儿,我不拦你。可你为什么要找她?三条街以外那么多老太太,你为什么偏偏找她?”

叶建国又沉默了一阵,才说:“有些人,你遇上了才知道。我也没想太多。”

叶美萱觉得他话里有话,但说不清哪里不对劲。

她问了几句,叶建国越回答越含糊,不是一句“你小辈别管大人的事”,就是一句“以后你自己就明白了”。

她气得手指冰凉,指着叶建国:“你要是真办这个婚事,别怪我到时候不来。”

“你不来,那我也没办法。”叶建国说,语气挺平静的。

叶美萱摔门走了。

到了楼下,她靠在楼道口站了好一会儿,眼泪不受控制地流下来。

她想起母亲,刚走那年,父亲瘦了一大圈,饭也吃不下,整个人像老了十岁。

家里亲戚邻居都说他重情重义,孩子们也放心。

可现在呢?

还不到三年,他就要娶新人了。

她心里替母亲不值。

叶美萱擦了把脸,打车回家了。

到家之后,她发现婆婆陈桂莲坐在客厅里。茶几上放着一个保温盒,掀开来,是两大碗排骨汤,还冒着热气。

“美萱回来了?”陈桂莲笑盈盈地站起来,“我炖了点汤,你喝一碗吧。最近天气凉,补补身子。”

叶美萱看着她那张笑脸,心里说不出的别扭。以前觉得这个婆婆温和体贴,现在越看越觉得虚伪。

“您今天怎么过来了?”叶美萱问,语气有点硬。

“没什么事,就是路过,想着给你们送点汤。”陈桂莲说着又坐回去,从包里掏出一团毛线来,“顺便,我给你们爸织件毛衣,你看这个颜色合适吗?”

毛线是深藏蓝色的。

去年冬天,叶美萱带着父亲去商场买过一件毛衣,就是这个颜色。

她说不好,随便应了两句,就逃一样躲进卧室,一进门就听见自己心跳得咚咚响。

她隔着房门听外面织毛衣的声音,忽然意识到:陈桂莲在给她爸织毛衣,用的还是她爸喜欢的颜色。

这个女人,是真的在用心讨好她爸。

叶美萱心里五味杂陈,像打翻了调料瓶。

当天晚上,陈昊看出她不对劲。

他坐在床头,问她是不是跟婆婆闹了别扭。

叶美萱忍不住了,背对着他,说:“陈昊,你知道吗,你妈跟我爸,说要结婚。”

房间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你说什么?”陈昊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谁跟谁?”

叶美萱翻过身:“你妈,我妈的公爹,我亲爸。你妈要嫁给我爸。”

陈昊愣在那里,嘴巴张着,像没听懂这句话。忽然,他伸手抓了抓头发:“你开玩笑的吧?”

叶美萱没说话,就那么看着他。陈昊的嘴唇抖了抖,终于意识到这不是玩笑。他低下了头,声音闷闷的:“那到时候,亲戚们来了,我怎么叫人?”

叶美萱没有回答他。两个人躺在床上,背靠着背,谁也没再说话。月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很细,像一把刀,把黑暗割开了一道口子。



03

冷战从第二天早上开始了。

陈昊没有像往常一样叫她起床,也没问她想吃什么早饭。叶美萱听到他在客厅里窸窸窣窣地收拾东西,然后门“咔哒”一声关了,上班去了。

叶美萱躺到七点半,才缓慢地爬起来。

儿子已经自己吃完早饭去上学了,桌上留了一张字条:“妈妈,早饭在锅里,我放了两块酱豆腐。”她把字条收进口袋,盛了点粥坐在餐桌前,喝了两口就咽不下去了。

她心里堵得慌。

她给闺蜜打了个电话,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闺蜜在电话那头半天没回话,最后问了一句:“你老公什么态度?”

“没态度。他那人你也知道,遇到事就是闷着,根本不说心里话。”

“那你呢?你打算怎么办?”

“我不知道。”

挂了电话,叶美萱拿起手机,翻到通讯录里存着的旧号码:婆婆。备注还写的是“妈”。她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指头悬在上方,最后还是放下了。

下午,儿子放学回来,问奶奶什么时候来家里包饺子。

叶美萱说奶奶最近忙,没空。

她不想让小孩子知道这些乱七八糟的事,可她知道,瞒不了多久。

晚上陈昊回来,脸色挺平静的,换了鞋就进厨房热菜,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叶美萱站在卧室门口看他,他终于抬起头:“我妈给我打电话了。”

“她说了什么?”

“她说她跟你爸是真的,希望我们别反对。”

叶美萱咬了一下嘴唇:“那你呢?”

陈昊沉默了很久。“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

“你妈有没有告诉你,”叶美萱的声音有点发颤,“她半年前就开始跟我爸来往了?”

陈昊的表情僵了一下:“半年前?”

“看来她没有告诉你。”

那天晚上,两人又没怎么睡。叶美萱翻来覆去,总觉得有什么不对。她想去找婆婆当面问清楚,但每次拿起手机又放下来。

第三天下午,叶美萱终于绷不住了。

她出了门,骑电动车去了婆婆家。

陈桂莲住在城南的老小区,两室一厅,屋子不大,收拾得干干净净。

阳台上养了几盆绿萝,还有一盆吊兰,叶子绿油油的。

叶美萱进屋的时候,陈桂莲正在客厅叠衣服。看见儿媳妇来了,脸上笑了一下:“美萱来了?坐吧。”

叶美萱没坐。她站在客厅中间,手里攥着包带子,开口就问:“妈,你跟我爸,什么时候的事?”

陈桂莲叠衣服的手顿了顿:“你爸没跟你说清楚吗?”

“他说了,但我还是想问您。你们来往半年了,为什么要瞒着我?”

“瞒着?”陈桂莲抬头看着她,“我们也只是想先确定关系,等稳了再告诉你。”

“你确定关系之前,没想过我跟陈昊的感受?”

陈桂莲轻轻叹了口气:“美萱,我知道你一时接受不了。可我们是大人了,不是你十六岁的时候,谈恋爱要经过父母同意。我今年五十六了,你爸六十一了,我们还能折腾几年?遇到合适的人,想搭个伴过日子,这有什么不行?”

这一番话说得让叶美萱当场噎住,一时找不到反驳的话。

她忽然意识到一个关键问题,心里一抖:“妈,你认识我爸多久了?”

陈桂莲的手明显抖了一下,毛衣针差点戳到手。她低着头,声音却是平静的:“跳广场舞认识的,半年多吧。”

叶美萱看着她的侧脸,总觉得她这话说得不太自然:“你以前见过我爸吗?我是说,你跟陈昊他爸结婚以前?”

陈桂莲放下手里的毛衣针,抬起头,眼神直直地对上她:“美萱,过去的事都过去了。人老了,只想安安稳稳过完剩下的日子。”

这话没说死,但也没有否认。

叶美萱的心往下沉了一截。她还想接着问,但陈桂莲站了起来,语气温和又疏远:“你要是没什么事了,就先回去吧。太晚了,路上注意安全。”

叶美萱知道自己被下了逐客令。她站在那里,指甲掐进掌心,转过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04

回家路上,叶美萱脑子里像放电影一样,把三个月前的事都想了一遍。

那天是陈桂莲的生日,家里摆了两桌,叶建国也在。

她当时没多想,以为是婆婆请了娘家亲戚,顺便叫了亲家公热闹热闹。

现在想想,叶建国那天坐的位置,正好挨着陈桂莲。

两个人聊了很久,从天气聊到菜价,聊到他们年轻时候去的那个工厂。

她记得陈桂莲说了一句:“你们厂门口那棵大槐树还在吗?”叶建国说:“早没了,去年让台风刮倒了。”陈桂莲点了点头,那表情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遗憾。

叶美萱当时没在意,现在细想起来,脊背发凉:陈桂莲为什么会认识那棵树?

到家时,陈昊坐在客厅看电视。茶几上放着一个快递盒子,他没拆,也没问她去了哪儿。叶美萱进了门,换了鞋,坐在沙发另一头。

“你妈肯定告诉你了吧?”她问。

陈昊“嗯”了一声。

“你怎么想?”

陈昊沉默了一阵,然后说:“我妈这半辈子不容易,我爸走得早,她自己拉扯我长大。我知道她这些年过得很苦。要是你爸对她好,那……那就随她去吧。”

叶美萱怔了一下:“随她?你有没有想过,这会让别人家怎么看我们?”

“怎么看都行,日子自己过。”

“你这人怎么这么窝囊?”叶美萱的声音拔高了,“你妈要嫁给你岳父,你连一句硬话都不敢说?”

陈昊关了电视:“那你想让我怎么办?跪在地上求我妈别嫁?”

叶美萱气不打一处来,起身走进了卧室,反手摔上了门。她坐在床上,胸口起伏着,越想越委屈,越想越觉得陈昊根本指望不上。

第二天,冷战继续。

叶美萱没有再回娘家,也没有联系陈桂莲。

她把这事憋在心里,白天上班,晚上回家做饭,表面如常,但饭桌上谁也没说话,儿子也感觉到了,看了妈妈几眼,埋头扒饭。

日子挨到了第四天。

这天晚上,叶美萱半夜起床去上卫生间,发现身边没人。

陈昊不在。

她披了件外套,走出卧室,看到阳台的灯亮着。

她走过去,透过玻璃窗,看见陈昊蹲在阳台上,手里夹着一根烟。

烟雾被夜风吹散,他低头盯着地面,肩膀一耸一耸的。

他似乎哭了。

叶美萱站在几步开外,心里像被什么狠狠揪了一下。结婚九年,她见过陈昊生气、发火,但从来没见过他偷偷抹眼泪。

她没有走过去。

她转身回到卧室,躺进被窝里,盯着黑暗的天花板,心里乱糟糟的。

片刻后,陈昊提着烟盒回来了,看到她还醒着,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哑着嗓子说:“我想通了。我妈这辈子没为自己活过,她要是真觉得你爸合适,我没别的意见。”

叶美萱听他说话,喉头堵得厉害,半天,她问:“你真这么想?”

“不这么想还能怎样?”陈昊爬上床背过身,“她都五十六了,要是不让她嫁,我心里过意不去。”

那个晚上,叶美萱第一次没有反驳他。她背对着陈昊,听着他翻身的声音。她也开始想:到底是自己太自私了,还是这个世界变得越来越陌生了?



05

婚礼定在初八。距离那天只有三天了。

叶美萱最终还是接受了这个事实,虽然心里那道坎始终过不去。

她告诉自己,既然陈昊都能放下,她又何必斤斤计较。

但她就是忍不住去想,等酒席上那些人看到新郎和自己婆婆站在一起,背地里会怎么议论。

一天下午,她回了趟娘家老房子,准备收拾母亲留下来的一些旧物。

母亲走得急,很多东西都没来得及整理。

衣柜、书桌、床头柜,一直保持着老人生前的样子。

叶美萱舍不得动,每次回来都只是看看,今天她终于打算把该收的收起来。

母亲有个樟木箱子,放在衣柜顶上,落了一层灰。

叶美萱踩着板凳把它搬下来,打开盖子,一股旧木头混着樟脑丸的气息扑面而来。

里面是一叠旧衣服、几本泛黄的簿子,还有一个红色塑料皮的相册。

她已经很多年没翻过相册了。

翻开,第一页是她刚出生时的黑白照,母亲抱着她,站在老房子门口。

第二页是一岁时的,坐在大澡盆里,咧嘴笑。

叶美萱一页一页翻过去,看母亲从青涩少女变成中年妇人,心里酸酸涩涩的。

翻到最后一页时,她发现相册的封底夹层里好像有东西。她伸手进去掏,摸出一张老照片来。

照片已经泛黄了,边角有些卷曲。

上面是两个人,一个年轻男人,穿着白衬衫,那衬衫有点发灰,袖口挽到小臂上,腿上是条工装裤,站在工厂门口。

旁边站着一个年轻女人,扎两条辫子,穿着碎花裙子,笑容腼腆。

年轻男人是她爸,叶建国。

年轻女人,她一眼就认了出来。是陈桂莲。

两个人并肩站着,中间只隔了半个拳头的距离。年轻男人笑得有点傻气,女人微微侧着头看着男人,那目光里藏着一股柔情。

叶美萱的手开始发抖。她翻过照片去看背面,上面用蓝色钢笔写着一行字:“1985年,厂庆留念。”

1985年。

那时她爸二十六岁,还没结婚。

陈桂莲,也才二十出头。

叶美萱手心全是冷汗,照片差点滑落。

她把照片紧紧攥住,脑海里又闪过婆婆说的那句话:“过去的事都过去了。”

原来如此。原来这根本就不是什么广场舞初遇。她爸是和自己的老相好重逢了。

叶美萱抱着相册,瘫坐在地板上,脑子里嗡嗡作响。

她想起母亲生前最后一次住院时,拉着她的手说:“你爸这个人,心里有事,从来不说。你多担待一点。”

当时她不懂母亲为什么要说这话,现在她好像明白了。

她脑海里翻涌着各种念头,一会儿是陈桂莲织毛衣的样子,一会儿是叶建国吞吞吐吐的表情,一会儿是母亲苍白的面孔。

她拼命摇着头,想把这些画面赶出去。

手机响了。是父亲的号码。

她盯着屏幕上亮起的“爸”字,手指停在半空,迟迟没有按下去。响了几声之后,自动挂了。过了一会儿,铃声又响起来,她终于接起来。

“美萱,你过来一趟吧,有件事该跟你说清楚了。”叶建国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像是做好了某种决定。

叶美萱低头看着手里的照片,深吸了一口气:“好,我刚要去。”

06

到她娘家时,天已经擦黑了。

叶建国坐在客厅里,面前摆着一壶凉透的茶。陈桂莲也在,坐在他旁边,手里握着一个玻璃杯子,指节泛白,她显得很紧张。

叶美萱站在门口,攥着那张照片,没有马上走过去。陈桂莲先看到了她,又看到她手里的照片,脸色微微变了一下。

“爸,你告诉我,”叶美萱走进来,把照片放在茶几上,“这个,是怎么回事?”

叶建国低头看着照片,足足看了十几秒,才把脸别过去。陈桂莲伸手想去拿那张照片,手抖了一下,又缩了回去。叶美萱一直在等他们解释。

叶建国点了支烟,抽了半截才开口:“桂莲是我年轻时候的对象。我们那会儿在一个厂,她刚分配来,跟我在车间的流水线上干活。她干活麻利,人也好说话,那时候我们车间的人都喜欢她。我也不例外。”

叶美萱听着,没有打断。叶建国继续说:“谈了两年,本来打算结婚,你姥姥嫌她家成分不好,死活不同意。”

陈桂莲低下头,声音有些低哑:“那时候找工作不容易。你姥姥打听到我们厂里来了,说要是我跟你爸结婚,就找厂长把我调走。我那时候刚转正,不想丢了工作,就……主动提了分手。”

“后来你妈跟我结婚,是你姥姥介绍的人。那时候我心里没完全放下桂莲,但既然成了家,就想过好日子。你妈是个好人,她持家,对我也好。日子过得久了,过去的念头也就慢慢淡了。”叶建国说完,长叹一声,“十多年前我碰到桂莲,她那时候刚守寡,一个人拉扯陈昊,看着比从前老了不少。我认出了她,她也认出了我,但我们谁都没提起从前的事。”

“跳舞那次,真的是偶然碰上的?”叶美萱问。

“是偶然。后来跳了几次,聊天的时候才知道,原来她儿媳妇是你。那时候我们就都觉得这事挺荒唐的。”

“你们觉得荒唐,最后还是决定要在一起?”叶美萱的声音有点发抖。

“美萱,”陈桂莲说话了,声音很轻,“我跟你爸说的第一句话是:‘你女儿是我儿媳妇。’他说:‘我知道,我也经常听美萱提起你。’我们当时都笑了。笑着笑着,就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客厅里静了很久。叶美萱看着这两个老人,心里说不出的滋味,愤怒,复杂,又带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怜悯。

“我妈知道吗?”她忽然问。

叶建国沉默了一阵:“你妈,知道。我跟她说过,在桂莲守寡那年我就告诉她了。”

“我妈没生气?”

“你妈只说了一句话,说:‘你要是想回头找她,儿子女儿都这么大了,我不拦你。但你等我不在了再去。’”

叶美萱猛地抬起头,眼眶一下子就热了。原来母亲一直都知道,她什么都清楚。

“后来你妈走了,我也没想过要去找桂莲。可偏偏又碰上了。我就想,这大概是命。”叶建国的声音沙哑了,“我没对不起你妈,这辈子,我都对得起她。”

叶美萱站起来,把照片放回口袋里,转身往外走。她走到门口,叶建国在后面喊她名字,她没有回头。

天已经全黑了。路灯照在巷子里,老槐树的影子落在地上,像无数只手。



07

她回到家已经是晚上十点多了。

陈昊还坐在客厅里,电视开着,但屏幕上的画面他根本无心去看。

见她进门,他站起来:“你去哪儿了?打了好几个电话都没接。”

叶美萱没回答,从口袋里掏出那张旧照片递给他。陈昊接过来,借着头顶的灯光看了一会儿,眉头皱起来:“这谁?”

“我妈的相册里翻出来的。照片上的人,左边是我爸,右边是你妈。1985年,厂庆留念。”

陈昊愣住了。

他拿着照片翻过来又翻过去,看了好几遍,最后才慢慢地放下,转了个身,背对着她,半天没说话。

“你以前见过这张照片吗?”叶美萱问。

陈昊沉默了好一会儿:“我见过一张差不多的,也是厂门口,那个女的我妈年轻的时候,男的我没认出来。”

“你什么时候看到的?”

“三年前吧,我给我妈收拾屋子的时候看到的。当时我也随口问了一句这上面男的是谁,我妈说是一个厂的老同事。我也就没多想。我根本不认识你爸年轻时候的样子。”

叶美萱看着他:“你三年前就见过。”

“我见过,但我不知道那人是爸。”陈昊的语气有点急了,“你自己看看,你爸年轻的时候跟现在像吗?头发那么多,脸也瘦,我怎么认得出来?”

叶美萱没有接话,但她眼里明显有失望透顶的神色。她走进卧室,把门锁了。这一夜,她没有再出来。

第二天,叶美萱把自己关在家里,没有去上班,也不想接电话。中午的时候手机响了,是陈桂莲打来的。她犹豫了很久,还是接通了。

“美萱,我知道你心里有疙瘩。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我对你爸是真心的。你妈的遗愿你爸已经告诉我了。她知道,她走之前就知道,她让我们等她走了再说。”陈桂莲的声音很轻,带着乞求的味道,“你爸这些年也不容易,你就让他为自己活一回吧。”

叶美萱握着手机,眼泪无声地淌了下来:“你让我想想。”

挂断电话之后,她一个人坐在沙发上发呆。

窗外的太阳很好,阳台上那盆茉莉花开得正盛,白色的小花在风里轻轻晃动。

她想起母亲在世的时候,总喜欢搬一把椅子坐在阳台上晒太阳,一边择菜一边哼小调,那个画面好像就在昨天。

她忍不住自言自语:“妈,你说我该咋办?”

没有人回答她。只有风声。

晚上,陈昊下班回来,没有急着进门,就杵在客厅里,手里还攥着那张照片。

他在她身旁坐下,把照片摊开在茶几上:“我问了我妈,她说了,你爸就是她年轻时候那个对象。”

叶美萱抬起头:“你信她说的?”

“信不信的,也不重要了。反正从今天开始,这事咱们都得面对。”陈昊的声音平静下来,低沉地敲在每个字眼上,“他们办酒那天,你去不去?”

“你呢?”

“去吧。”陈昊顿了顿,像是想了很久之后才做的决定,“日子是他们自己的,我们不能替他们过。”

叶美萱看着他,忽然觉得他这几天成熟了许多。她点了点头:“那我也去。”

08

婚礼前一天傍晚,叶美萱带着儿子回娘家帮忙张罗。叶建国看到女儿来了,明显松了一口气,他想说点什么,却不知道从哪句开口。

叶美萱看着父亲有些花白的头发和微微佝偻的背,心里那股怨气忽然也没那么重了。

她走过去,帮他整理了一下衣领:“爸,明天场面上的事,我来帮你盯。”

叶建国眼眶一红,赶紧转过身去,装作擦眼角。叶美萱假装没看到,进厨房帮忙准备明天的菜去了。

晚上收拾完,她坐在老屋的院子里,看着头顶的月亮,发了很久的呆。

父亲上了年纪,一个人守着这个空荡荡的院子,确实不容易。

她想,也许她应该放下那些纠缠不清的旧账,让自己翻过这一页了。

就在她起身的时候,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她掏出来一看,是陈昊发来的消息:“刚问我妈,她说她见过你妈。”

叶美萱的手停在屏幕上。她立刻拨通了陈昊的电话:“什么意思?”

“我妈说,她跟你爸重新见面那年,专门去见过你妈一面,让她放心,说她们只是跳舞碰到,没别的意思。”

“所以呢?”

“我总觉得我妈说得不对,”陈昊顿了顿,“她要是真的没别的意思,为什么后来还是走到一起了?她说那时候只是安慰你妈。”

叶美萱的心猛地沉了下去。她想起母亲说过的那句话:“你爸这个人,心里有事,从来不说。”

她的脑子忽然清醒了过来:这所有的一切,都裹着一层轻飘飘的真诚,却掩盖不了它们底下早已扎好的根。

她再次翻出那张泛黄老照片,手指在1985那个年份上来回摩挲。

很多事情,不像表面看上去那么简单。但事到如今,非要追问的话,她又怕自己承受不住那个答案。

第二天一早,婚礼照常举行。

酒席设在老城南的迎宾楼,摆了十二桌。

来的人不是很多,都是两边走得近的亲戚。

有的亲戚已经提前知道了消息,嘴上说着恭喜,眼神里的神色却有些复杂。

叶美萱站在门口,看着那些熟悉的面孔,心里说不出的别扭。

婚礼正式开始,司仪站在台上,说着千篇一律的祝词。

叶建国穿着新买的深蓝色西装,人显得精神了不少。

陈桂莲站在他身边,穿了一身暗红色的旗袍,头发盘起来,别了一支珍珠发卡。

叶美萱坐在台下,看着父亲牵着陈桂莲的手,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她低头不看了,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又放下。

陈昊坐在她旁边,侧过头低声说:“你还好吧?”

“不好也不坏。”她回答。

那个回答背后是什么情绪,她自己都说不清。



09

酒过三巡,陈桂莲端着一杯酒走到叶美萱面前。她身后跟着叶建国,两个人并排站着,像一对已经互相交付了半生的老夫妻。

陈桂莲说:“美萱,这杯酒我敬你。以前我是你婆婆,往后,我是你……总之,我会对你爸好的。”

周围几桌亲戚的目光齐刷刷地扫过来,像针一样扎在叶美萱背上。

她站起身,举起杯子,看了一眼面前这个女人,又看了一眼父亲,话到嘴边,终究没有说出口。

她仰头把酒干了。陈桂莲眼里有泪光闪了一下,她也仰头喝干了。叶建国站在旁边,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叶美萱笑了笑:“爸,祝福你。”

叶建国眼眶一红,转身抹了把脸。那一刻,叶美萱心里那些拧巴得像毛线团一样的东西,好像松散了一些。

婚礼结束后,叶美萱和陈昊一起往外走。

经过门口时,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拉住了她的胳膊:“美萱啊,你还不知道呢?你爸跟你婆婆,年轻时候就好过。当年你姥姥不同意,硬拆的。你婆婆后来嫁的那个男人,长得跟你爸有几分像呢。”

叶美萱站住了,那条她以为已经理顺的线,又忽地打了个结。

那个老太太似乎意识到自己说多了,赶紧摆手走了。

叶美萱站在饭店门口,晚风吹过来,她觉得有点儿冷。

陈昊走回来,看到她的脸色不对劲:“怎么了?”

“没什么。”她把头发挽到耳后,“有人跟我说了几句有的没的。”

“什么人?”

“一个老太太,说是以前跟我爸一个厂子的。”

陈昊看了一眼她的表情,没再追问。两人并肩往停车场走,路灯把影子拉得长长的,一前一后,若即若离。

回到家,叶美萱坐在镜子前,看着自己。

三十三岁了,眼角有了细纹,头顶藏了几根白发。

她把头发撩起来,又放下,放下又撩起来。

陈昊站在门口,没有说话,就这么看着她。

过了好一会儿,她开口问:“陈昊,你妈年轻时嫁的那个男人,是什么样的人?”

“我爸?”陈昊愣了一下,“听说是个工人,脾气挺倔,好喝酒,喝完酒就摔东西。我七八岁的时候他出事故走了,我对他印象不深。我妈说,他年轻时在厂里人缘挺好的,就是性子急。”

“那你觉得……你爸长得帅吗?”

陈昊想了想:“那时候看过一张照片,还行吧。个子挺高,国字脸。”

叶美萱没有再问下去了。

她把那张老照片从床头柜里翻出来,借着台灯的光,又看了一眼。

又看了一眼。

她终于注意到,父亲年轻的时候,脸是偏瘦的,眉眼清秀,跟她婆婆站在一起的模样,带着一种憨厚而清朗的松弛。

她合上照片,关掉灯,闭上眼,眼前还是那个画面。她爸和陈桂莲并肩站在厂门口,年轻的脸上没有一丝皱纹,阳光打在他们身上。

她心里想:原来过了这么多年,他们又找到了对方。这到底是命运开的玩笑,还是命运迟到的成全?

第二天一早,她给父亲打了个电话:“爸,那件事,就是你和我婆婆的事。你们真的想清楚了吗?不是为了补偿年轻时没做完的事情吧?”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不是补偿,是都放下了。放下了才走得下去。”

叶美萱握着手机,忽然觉得,自己可能是在替母亲问这句话。

母亲已经走了三年,没有力气再问了。

可是母亲走前一定也想过这个问题。

所以母亲才会说:“你爸这个人,心里有事,从来不说。”

10

婚后第二十天的傍晚,叶美萱又回了趟娘家老屋,去把最后一批旧东西收拾走。

她推开门的时候,屋里已经变了一些模样。

茶几上摆着两双新拖鞋,阳台多了一盆栀子花。

那是陈桂莲住进来之后新添的。

卧室的床上换了新床单,是她爸从前不会挑的那种颜色,带些碎花图案,看起来暖融融的。

叶美萱站在卧室门口,心里有种奇怪的感觉:这个家里有另一个女人住进来了。不是客人,不是婆婆,她自己也是一家人。

她把母亲留下的几只旧皮包和几件毛衣装进纸箱,又看了一眼那个樟木箱子,犹豫了一下,把它留在了原地。

回家的路上,她又翻出那张老照片看了一眼。

阳光从车窗照进来,照片上两个人的脸有些模糊了,但仍能看清那个年轻男人微微侧过头去,正低低地望着身边的姑娘。

陈桂莲的笑容里有腼腆,有期待。

她忽然想起母亲生前说过的另一句话:“人这一辈子,不可能事事都圆满,能求个心安就不错了。”

她念着这句话,把照片夹进相册的最后一页,放在了书柜的最高处。

没有扔,也没有送给父亲,就这么留着。

她想:等以后再拿出这张照片时,应该能笑着给儿子解释了吧。

那天晚上,叶美萱做了个梦。

梦里,母亲坐在院子里择菜,阳光落在她后背上,她低着头,声音很轻。

她说:“你爸这辈子不容易,随他去吧。”她蹲下来,想抱住母亲,抱住那片已经消散了太久的气息。

她醒过来,枕巾湿了一小块。

月光从窗帘缝里透进来,照在地板上,像一层白霜。

她翻了个身,看着熟睡的丈夫,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后背。

陈昊在睡梦中感觉到了什么,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把她的手握住了。

她没有抽开。

第二天上午,她给父亲打了个电话:“爸,下个周末,我把你们的新婚礼物带过去。我和陈昊挑了一张字画。”

叶建国在那头应了一声,声音里明显的喜悦:“好。”

她没有再喊陈桂莲“妈”,但也已经不再觉得别扭,说话的时候自然了许多。她想,往后的日子很长,要叫出口的那声“妈”,总有机会叫出来的。

院子里的桂花开了,风一吹,香气飘了满屋。叶美萱站在门口,看着老屋方向飘过来的夕阳,心里好像一下子放空了,又好像住进了很多很多东西。

她顿了顿,把手机握紧。她没有再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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