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我被一阵恶心顶醒。
枕头边是空的。
老曹不在。
卫生间灯黑着,客厅也没人。
我披了件外套走到走廊尽头,医生办公室的门虚掩着。
里头传来老曹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像锤子一下一下砸在我心口:“大夫,这件事求您烂在肚子里。”我扶着墙,手心全是汗。
怀孕的事还没消化,他又瞒了我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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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郑超把化验单递过来的时候,我以为自己看错了。停经快半年,恶心呕吐,我以为是胃病。曹永寿站在我身后,两只手绞在一起,指关节咔咔响。
“玉兰,你怀孕了。”郑超说。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五十三岁,怀孕?
我张了张嘴,发不出声。
曹永寿忽然扑通跪在地上,水泥地,膝盖磕下去的声音闷响。
他哭了,肩膀一耸一耸的,像个孩子。
“你起来。”我拉他胳膊。
他不起,仰着脸看我,鼻涕眼泪糊了一脸:“玉兰,老天开眼了。”
我心里又酸又胀。
女儿走了三年,这个家冷得像冰窖。
现在突然有了个孩子。
我摸着肚子,觉得不真实。
郑超站在旁边,没笑。
他白大褂口袋里插着笔,手指捏着笔帽,转来转去。
我想问他什么,老曹站起来了,一把抱住我。
回家的路上,曹永寿买了排骨,买了鲫鱼,买了孕妇奶粉。
他平时话少,那天嘴没停过,说要把阳台改成婴儿房,说要去打听哪个医院产科好。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他忙前忙后,觉得哪里不对。
他太高兴了,高兴得过了头,像在拼命证明什么。
夜里他睡着,我翻来覆去。
月经紊乱是半年前开始的,可我跟老曹这两年几乎没有夫妻生活。
去年我过生日,他喝多了想亲近,我推开了。
心里那道坎过不去,女儿没了,我觉得自己没资格再当妈。
那之后他再没碰过我。
这孩子怎么来的?
凌晨三点,恶心感又涌上来。
我坐起身,老曹不在。
卫生间没人。
我披衣服走到走廊,医生办公室灯亮着。
门没关严。
老曹的声音从门缝里挤出来,又急又低:“郑超,这件事求您烂在肚子里。”郑超说什么我听不清。
老曹又说:“她要是知道了,活不成。”
我攥着墙,指甲刮着墙皮。怀孕的事,他瞒了我什么?
02
三年前曹欣瑜走的那天,交警打电话来,说在环城路高架。
我赶到医院时,人已经没了。
电动车被渣土车卷进去,头盔碎了一地。
我晕过去两次,醒来时曹永寿坐在床边,握着我的手,一句话不说。
他眼睛红着,没掉泪。
从那天起,他再没在我面前哭过。
女儿头七那天,我把自己关在她房间里。
她的床单还是粉色的,枕头上有她的头发。
我把她衣柜里的衣服一件件叠好,又一件件摊开。
曹永寿在门外站了一夜,没敲门。
后来我开始吃药,白天睡不醒,夜里睁眼到天亮。
两次吞药,第一次被曹永寿发现,送去洗胃。
第二次他提前把药藏了,我坐在客厅地板上哭,他蹲在旁边给我擦眼泪,手抖得厉害。
“你要死,我陪你。”他说。那是他唯一一次说这种话。
这两年我慢慢缓过来,虽然夜里还是睡不好,但至少不寻死了。
曹永寿退休后去开过一阵网约车,后来不开了,天天在家陪我。
他学会了做饭,学会了用洗衣机,学会了我吃的药什么时候该买。
日子过得像白开水,没味道,但也能活。
现在突然有了孩子。
我摸着小腹,心里乱。
曹永寿对我好得过分,夜里起来给我倒水,早上把牙膏挤好。
可每次我问他怀孕的事,他就说“老天开眼”,然后岔开话题。
我偷偷翻了他的手机,通话记录里频繁出现郑超的名字。
我翻了他的外套口袋,没有异常。
翻了他的包,也没有。
直到那天整理衣柜。
换季了,我把他的厚外套拿出来晒。
手伸进口袋,摸到一张纸。
缴费单,市妇幼保健院,项目栏写着:胚胎冷冻保存费。
日期是三年前,曹欣瑜去世前一个月。
我盯着那张纸,脑子里一片空白。
三年前,我们做过试管婴儿。
那时候欣瑜刚上大学,我跟老曹说想再要一个,他嘴上说随你,其实不愿意,觉得年纪大了。
后来欣瑜出事,这件事再没提过。
胚胎呢?
我以为早就销毁了。
我捏着缴费单,手开始抖。曹永寿从厨房出来,看见我手里的纸,脸色变了。
“这是什么?”我问。
他走过来,把缴费单拿走,折好放进口袋。“以前的东西,忘了扔。”
“胚胎还在?”
“没有,早没了。这是旧单子。”
他转身回了厨房。我站在衣柜前,听着切菜声一下一下,心里发凉。他在撒谎。我们三十年夫妻,他撒谎时右眼皮会跳。刚才,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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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去复查那天,曹永寿非要跟着。
我说不用,他坚持。
郑超给我做B超,说胎儿发育正常。
我躺在那张窄床上,盯着天花板,问了一句:“郑大夫,我这年纪,还能自然怀上?”
郑超的手顿了顿,探头在我肚子上停了一下。“医学上不是没有先例。”
“先例多吗?”
他没接话,喊护士杨晓妍进来帮忙。杨晓妍给我擦肚子上的耦合剂,手很轻。她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又闭上。郑超出去了,诊室里只剩我俩。
“苏阿姨,您以前是不是做过试管?”她问。
“做过,好几年了。”
“那这次移植的胚胎……”
“移植?”我抓住她手腕。
杨晓妍脸白了,赶紧抽回手。“我说错了,阿姨,我是说这次怀的胚胎……”她收拾东西,低着头往外走,在门口差点撞上曹永寿。
曹永寿进来,扶我下床。“走吧。”
我甩开他。“她说移植。”
“护士嘴快,说错了。”
“曹永寿,你跟我说实话。”
他看着我,喉结上下滚。最后只说了一句:“回家吧,别多想。”
那天晚上他睡得很沉,呼噜打得响。
我睡不着,爬起来翻他的药。
衣柜顶上有个纸袋,里面三瓶药,标签全撕了。
我拿手机拍了批准文号,躲在卫生间查。
屏幕上跳出来的字,我一个一个读,读了三遍。
肝癌靶向药。
我坐在马桶盖上,浑身发冷。药瓶攥在手里,塑料壳被我捏得嘎吱响。他在吃抗癌药。他得了肝癌。怀孕的事还没弄清楚,他又瞒了我这个。
回到卧室,我躺在他旁边,听着他的呼噜声。
以前觉得吵,现在听着,像听倒计时。
他翻了个身,手搭在我腰上,嘟囔了一句梦话。
我没听清,也没问。
眼泪顺着太阳穴淌进头发里,我不敢动,怕吵醒他。
04
我开始留意他的行踪。
每周三下午,他说去下棋,出门两个钟头。
第一个周三,我打车跟着。
他的公交车在肿瘤医院门口停。
我坐在出租车后座,隔着玻璃看他走进去,步子很慢,背有点驼。
他以前是公交司机,腰板挺得笔直,现在整个人缩了一圈。
候诊室里,他跟一个老头坐在一起。
那老头我认识,吕志国,他老同事。
两人低声说话,我站在走廊拐角,听不太清。
只听见几个词:晚期、保守治疗、最多半年。
吕志国拍了拍他的肩,他低下头,手在脸上抹了一把。
我靠在墙上,腿发软。半年。他最多还有半年。
回家路上我坐在出租车里,司机从后视镜看我,问要不要去医院。
我说不用。
到家时曹永寿还没回来。
我打开他的抽屉,翻出病历本。
市肿瘤医院,肝癌IV期,诊断日期是三个月前。
那会儿他刚陪我去看过胃病,医生说我消化不良,他笑着说“没事就好”。
他自己呢?
我把病历本放回原处,坐在沙发上发呆。
茶几上摆着他给我买的孕妇奶粉,罐子旁边是他每天剥好的核桃仁。
他每天早上剥七个,说一天七个正好。
我盯着那碗核桃仁,忽然想起女儿小时候,他也给她剥核桃,也是七个。
门响了,他拎着菜进来。“今天买了鲈鱼,清蒸。”
“你去哪了?”
“下棋,老吕家。”
我看着他,他避开我的眼。
我把病历本从抽屉里拿出来,放在茶几上。
他的脸一下子白了,手里的塑料袋掉在地上,鲈鱼滑出来,尾巴拍了两下地板。
“什么时候的事?”我问。
他蹲下去捡鱼,蹲了很久,没站起来。“三个月了。”
“为什么不告诉我?”
“你怀着孩子,不能受刺激。”
“孩子?”我笑了一声,声音自己听着都瘆人。“曹永寿,这孩子怎么来的,你心里清楚。你今天要是不说清楚,我就去医院做掉。”
他抬起头,眼眶红了。“玉兰……”
“胚胎移植,对不对?三年前的胚胎,你续了费,让郑超给我移植的。那次宫腔粘连手术,我全麻,你趁那个时候做的。”
他没说话,手撑在膝盖上,整个人缩成一团。
我看着他,心里又恨又疼。
他瞒了我这么多事,可他跪在地上捡鱼的样子,跟三十年前那个在纺织厂门口等我下夜班的年轻人,还是同一个人。
“还有多少事瞒着我?”我问。
他张了张嘴,没出声。
就在这时,手机响了。
吕志国打来的。
我接了,那头声音很急:“嫂子,老曹在不在?他昨天在肿瘤科晕倒了,医生说让他住院,他不肯。”
我挂了电话,看着曹永寿。他扶着沙发站起来,手在抖。
“住院。”我说。
“玉兰,你听我说……”
“住院。”我又说了一遍,声音很平。“你要是死在家里,我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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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曹永寿住院那天,我帮他收拾东西。他坐在床边,看我叠衣服,忽然说:“玉兰,孩子的事,我对不起你。”
我没抬头。“你对不起我的事多了。”
“我本来想,等我走了,你有个孩子,就不会跟我去了。”
我停下手里的动作。他这句话,戳在我最疼的地方。两次自杀,他怕了。他怕我再死一次。
“所以你偷偷给我移植胚胎?”
“郑超说成功率很低,你年纪大了。可我想,万一成了呢。成了,你就有了念想。我死了,你也能活下去。”
“你问过我吗?”
他沉默。
我把叠好的衣服放进包里,拉上拉链。
“曹永寿,你一辈子都这样。什么事都自己扛,自己决定。你觉得自己在保护我,其实你把我当傻子。”
他低下头,手背上的青筋鼓着。我拎着包往外走,他在身后喊我,声音哑了。我没回头。
肿瘤科在六楼,妇产科在三楼。我每天两边跑。曹永寿做检查,我就在走廊等。有一次我下楼拿药,碰到郑超。他叫住我,把我拉到楼梯间。
“玉兰,你身体情况不太好。”他递给我一张报告单。“血压太高,肝肾功能也在往下走。这个孩子,你留不住。”
我接过报告,看了半天。那些数字我看不懂,但“建议终止妊娠”几个字我认得。
“如果硬留呢?”
“子痫,或者肝衰竭。你随时可能没命。”
我把报告折好,放进兜里。“郑超,我问你一句话,你老实说。胚胎移植的事,是老曹逼你的,还是你自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