搪瓷缸递过去的时候,她嘴唇上的血口子裂得更开了。
手铐磕在缸沿上,当的一声,水晃出来,淌了她一脖子。
两个公安一左一右坐着,谁也没动。
我拿袖子给她擦了擦下巴,她忽然抬眼看我,那眼神像在认人。
火车咣当咣当进了站,她下车前,拿下巴朝我怀里指了指。
我低头,布包拉链开了一道缝。
回家打开后,我瘫坐在地。
油纸包里是张出生证明,母亲一栏写着陈涵柏,婴儿日期跟我女儿郭小雅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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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1996年秋天,我坐绿皮火车从省城回县里。
那趟车是慢车,见站就停,车厢里挤得脚都插不进去。
我怀里揣着给雅雅买的红围巾,羊绒的,省城百货大楼买的,花了四十八块钱。
这钱搁在平时我舍不得,可雅雅十四岁生日,我这个当爹的不能空手回去。
车上人多,汗味、烟味、方便面味混在一起,熏得人脑仁疼。
我运气好,抢着个靠窗的位子。
对面坐着个老头,抱着一篮子鸡蛋,半路上来两个公安,一左一右架着个女人。
那女人瘦得脱了相,灰棉袄裹在身上空荡荡的,手腕上铐着一副亮锃锃的手铐。
我本来没在意,跑供销的,什么人没见过。可那女人坐下来时,我看了一眼她的脸。心里咯噔一下。
陈涵柏。
纺织厂的老会计,以前我在厂里开车时跟她打过照面。
那时候她白净、利索,头发盘在脑后,走路带风。
现在整个人缩了一圈,颧骨支出来,眼窝凹进去,嘴唇上全是干裂的口子,像旱了三伏天的地。
她也看了我一眼,眼神停了半秒,挪开了。
两个公安一左一右把她夹在中间。年纪大点的那个叫曾刚捷,三十来岁,脸上没表情。年轻的那个叫赵光临,一直拿眼瞪她,好像她随时会跑。
“同志,能给口水喝不?”我掏出自己的搪瓷缸,朝曾刚捷晃了晃。
曾刚捷看了我一眼,又看了陈涵柏一眼,点了下头。
我把缸子递过去,陈涵柏想接,手铐卡住了,抬到半截又落回去。
我只好端着缸子凑到她嘴边,她低头就着缸沿喝,水从嘴角漏出来,顺着下巴淌进脖子。
我拿袖子给她擦了一下,她愣了一下。
“谢谢。”声音哑得像砂纸磨铁。
赵光临在旁边敲了敲桌子:“别说话。”
陈涵柏不说了,靠回椅背上,眼睛盯着我怀里的布包。那布包是雅雅她妈用旧床单改的,蓝白格子,拉链早就坏了,我拿别针别着。
半夜里,车厢里的人都东倒西歪地睡了。
我迷糊间觉得怀里动了一下,睁眼一看,一个瘦猴样的男人正伸手够我的布包。
我还没来得及喊,陈涵柏突然伸脚一绊,那人扑通跪在地上。
瘦猴爬起来想跑,曾刚捷一把摁住了。
“老实点!”赵光临吼了一声。
瘦猴被带走了。
我冲陈涵柏点了下头,她没反应,眼睛还是盯着布包。
我低头一看,别针不知什么时候开了,拉链裂着口子。
我赶紧把别针重新别上,没多想。
火车到站是第二天下午。
我站起来拿行李,陈涵柏忽然动了。
她拿下巴朝我怀里指了指,动作很轻,轻得只有我能看见。
我低头看布包,拉链又开了一道缝,露出里面一截油纸角。
我以为是雅雅塞的零食,没在意。
曾刚捷拽了一下手铐,陈涵柏站起来,从我身边挤过去。经过我身边时,她停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没出声。赵光临推了她一把,她踉跄着下了车。
我抱着布包往家走。
县城火车站离农机公司家属院二里地,我走了二十分钟。
路上碰见邻居老周,他说:“宏伟回来了?你家雅雅今天没上学,我看她往纺织厂那边去了。”
我心里一紧。纺织厂早停产了,就剩个空壳子,曹成业占着当仓库用。雅雅去那干啥?
到家门口,门虚掩着。推门进去,周玫坐在堂屋里择菜,抬头看我一眼,脸色不对。
“回来了?”她声音发飘。
“雅雅呢?”
“去、去同学家了。”她手在围裙上蹭了蹭,站起来接我手里的布包,“你歇着,我做饭。”
我没给她,自己把布包搁在桌上,拉开拉链。
手伸进去,摸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方方正正,用油纸包着,缠着麻绳。
我拆开麻绳,一层层剥开油纸。
里面是一张发黄的纸,对折着。展开一看,是出生证明。母亲一栏:陈涵柏。父亲一栏:曹高寒。婴儿出生日期:1982年10月17日。
我手开始抖。
下面压着半块玉佩,青白色,雕着半朵莲花。还有一张纺织厂的出入证,照片上的人我认识,是陈涵柏年轻时的样子。
我翻到出生证明背面,有一行钢笔字,潦草,像是匆忙写下的:她叫郭小雅,她的家在红旗路农机公司家属院。
我腿一软,从板凳上滑下去,瘫坐在地。周玫扑过来抢那张纸,被我一把攥住手腕。
“郭小雅是我闺女。”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你跟我说清楚。”
周玫挣了两下没挣开,整个人软下去,跪在地上。她嘴唇哆嗦着,半天说出一句:“宏伟,你听我说……”
“我真不知道,她早上说去同学家,我、我以为……”
我松开她,爬起来往外跑。跑到巷口又停住,回屋把油纸包塞进怀里,拿别针把布包别死。周玫在身后喊我,我没回头。
纺织厂在县城东边,废弃好几年了。
大门锈死了,旁边小门半掩着。
我进去时天已经擦黑,厂区里荒草齐腰深,风一吹哗啦啦响。
仓库那边亮着灯,有说话声。
我摸到仓库窗户底下,探头往里看。
雅雅坐在一把破椅子上,嘴上贴着胶布,眼泪把脸冲得一道一道的。
曹成业站在她面前,手里拿着个大哥大,正跟谁打电话。
“人找到了,放心。东西在郭宏伟手里,明天让他自己送过来。”他挂了电话,低头看雅雅,笑了一下,“你爸不来,你就得换个地方住了。”
我攥紧怀里的油纸包,指甲嵌进掌心。仓库里还有两个人,一个瘦高个,一个矮胖子,都是曹成业的跟班。硬来不行,我退到墙根,摸黑往外跑。
跑到厂门口,撞上一个人。差点喊出来,对方一把捂住我的嘴。
“别出声。”是曾刚捷。
他把我拉到墙根,低声说:“我一直跟着曹成业。陈涵柏托我照顾你,她说曹成业要找你。”
“我闺女在里面。”
“我知道。我一个人干不过他们三个。你回去,把东西藏好,明天去省城,找公安厅。这边我盯着。”
“陈涵柏呢?”
曾刚捷沉默了一下:“后天执行。”
我蹲在墙根底下,浑身发冷。雅雅在仓库里,陈涵柏后天死。我怀里揣着的东西,能救陈涵柏,也能救雅雅,可曹成业在等着我送上门。
曾刚捷拍了拍我的肩:“快走。天亮前别回来。”
我咬着牙往回跑。
到家时周玫还跪在地上,见我进门,爬过来抱我的腿。
我一脚踢开她,把油纸包掏出来,塞进雅雅那条红围巾里,又找了个铁盒子装好。
“周玫。”我蹲下来看着她,“雅雅是不是陈涵柏的孩子?”
她点头,眼泪糊了一脸。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抱回来的时候……不知道。”她抽着气,“曹成业说孩子妈死了,是个孤儿。我给了五千块,我以为……”
“你以为个屁。”我站起来,“你早知道。”
她没再说话,趴在地上哭。
我进里屋收拾了个包,把铁盒子装进去,又拿了两百块钱。
出门前,周玫在后面喊:“宏伟,你别去,曹成业心狠手辣……”
我关上门,把她的话关在屋里。
02
天黑透了,我顺着铁路线往南走。县里到省城,火车四个小时,汽车六个小时。这个点没车了,我打算走到下一站,赶夜里那趟慢车。
铁轨两边的玉米地已经收了,剩下齐刷刷的茬子,月光一照亮得晃眼。
走了半个钟头,后面有手电筒的光晃过来,还有摩托车的声音。
我赶紧蹲进路边沟里,趴着不动。
摩托车从头顶过去,上面两个人。
瘦高个和矮胖子,曹成业的手下。
他们往前面去了,我松了口气,从沟里爬出来,不敢再走大路,沿着田埂斜插过去。
脚底下泥巴粘鞋,走一步甩一下,没走多远鞋底就掉了。
我光着一只脚,踩着凉冰冰的土坷垃,心里乱七八糟的。
雅雅在仓库里坐着,嘴上贴着胶布。
陈涵柏后天要挨枪子儿。
周玫跪在地上哭。
我脑子里的东西像一锅粥,搅不动。
天快亮时我到了临河站,一个小站,就两间平房。
买了票,上了车,找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
车厢里没几个人,一个老汉抱着鸡笼打瞌睡,两个妇女嗑瓜子聊天。
我把铁盒子抱在怀里,眼睛盯着窗外。
车开了,我才敢喘口气。
对面坐了个穿中山装的老头,看我光着一只脚,问:“同志,鞋呢?”
“掉了。”
他从包里摸出一双解放鞋,旧的,但干净。“穿上吧,别冻着。”
我接过来穿上,鼻子一酸,差点没忍住。老头没再问,闭着眼打盹。
到了省城,我直奔公安厅。门口站岗的拦住我,我说我要报案,有人拐卖儿童、杀人、陷害。站岗的看了我一眼,让我去信访接待室。
接待室里坐了个年轻女同志,给我倒了杯水,让我慢慢说。
我把油纸包掏出来,出生证明、玉佩、出入证,还有一张胶卷。
胶卷是我在雅雅的红围巾里找到的,不知道什么时候塞进去的,可能是陈涵柏在火车上塞的。
“这张胶卷,请你们洗出来。”我手在抖,“里面有证据。”
女同志接过去,让我等。
我坐在接待室的长椅上,脚上的解放鞋不合脚,大了一码,走路呱嗒呱嗒响。
等了不知道多久,门开了,进来两个人,一个穿便装,一个穿警服。
便装的那个坐我对面,把洗好的照片摊在桌上。
六张照片,三张是曹成业跟不同的人吃饭,背景有纺织厂办公室,有饭店包厢。
另外三张,是几个小孩,最大的七八岁,最小的三四岁。
其中一张,一个小女孩站在纺织厂门口,扎着两个小辫,笑得露出豁牙子。
那是雅雅。
我认得那条裙子,是我从省城给她买的,红底白花,她穿了整整一个夏天。
“郭宏伟同志。”便装的那个开口了,“你提供的这些东西很重要。曹成业涉嫌拐卖儿童、贪污、故意杀人,我们已经在查了。陈涵柏的案子,我们也会重新核实。”
“她后天就要执行了。”
“我们已经通知县里暂缓。”
我松了口气,整个人往后一靠,这才发现后背的衣服全湿透了。
“你先在省城待着,别回县里。曹成业那边,我们马上采取措施。”
我点头。出了公安厅,站在大街上,太阳照在身上暖烘烘的。我找了个公用电话,往县医院打。周玫在护士站,接电话的声音发颤。
“雅雅回来了。”她说,“曹成业的人把她送回来了,没伤着。”
“你听着。”我攥着话筒,“哪儿也别去,谁来敲门也别开。我明天回去。”
挂了电话,我蹲在电话亭旁边,捂着脸。有人过来问我要不要帮忙,我摆摆手。过了好一会儿才站起来,找了个小旅馆住下。
那一夜我没合眼。
闭上眼就是雅雅坐在仓库里的样子,就是陈涵柏在火车上拿下巴指我布包的样子,就是周玫跪在地上哭的样子。
翻来覆去到天亮,起来洗了把脸,赶最早一班车回县里。
到家时周玫抱着雅雅坐在堂屋里,娘俩眼睛都红着。雅雅看见我,扑过来喊爸。我搂着她,摸她的头,摸她的后背,确认她没事。
“爸,那个坏人把我关在黑屋子里,我怕。”
“不怕了,爸回来了。”
周玫站在旁边,想说什么,我没看她。我把雅雅哄睡了,出来坐在堂屋里。周玫给我倒了杯水,放在桌上,自己坐到对面。
“陈涵柏的事,你打算怎么办?”她问。
“什么怎么办?她闺女在咱家养了十四年。”
“我不是那个意思。”她低着头,“我是说,曹成业抓了,陈涵柏放出来,她肯定要来找雅雅。到时候……”
“到时候再说。”
“宏伟,我怕。”
“你怕什么?你怕雅雅跟她走?”
她不说话了。我喝了口水,凉透了,从嗓子眼一路凉到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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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曹成业被抓的消息是第三天传来的。
县里炸了锅,纺织厂那帮老工人放了一挂鞭炮。
陈民在厂门口贴了张大字报,写着“还我女儿清白”,被人撕了,他又贴。
我去找陈民,在纺织厂家属院最里头那排平房。陈民在院子里劈柴,看见我,斧头停在半空。
“你是郭宏伟?”
“是。”
他把斧头往地上一插,领我进屋。
屋里光线暗,墙上挂着陈涵柏年轻时的照片,旁边是她妈黄桂英的遗像。
老太太去年没的,陈民说,没等到闺女出来。
“涵柏她妈走的时候,眼睛都没闭上。”陈民坐在门槛上,手在膝盖上搓,“我就知道,我闺女是冤枉的。曹高寒是曹成业杀的,我闺女背了黑锅。”
“曹高寒为什么被杀?”
“他发现了曹成业的秘密。”陈民压低声音,“曹成业从外面拐小孩,卖到外地。纺织厂那几年效益不好,他拿厂里的钱补窟窿,怕人查。曹高寒是他亲弟弟,知道了要告他。曹成业一狠心,把自己兄弟杀了,栽赃给涵柏。”
陈民抬头看我,眼睛浑浊,但眼神很硬。
“雅雅是涵柏生的。曹高寒死了,涵柏被抓,孩子被曹成业抱走了。我找了三年,没找着。后来听说曹成业把孩子卖给了县里一户人家,五千块。”
“卖给我家了。”
陈民没说话,沉默了好一会儿。“我不怪你。你不知情。怪只怪曹成业那个畜生。”
我从陈家出来,天阴着,风刮得紧。走到巷口,碰见曾刚捷。他穿着便服,靠在墙上抽烟。
“陈涵柏的案子撤了,改判无罪。”他吐了口烟,“过两天就放人。”
“她去哪?”
“回县里。她爸还在,她得回来。”
我点了点头。曾刚捷看了我一眼:“郭哥,有句话我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你说。”
“陈涵柏在火车上跟我说,她看见你布包上挂的红绳,就知道孩子在你家。那红绳是雅雅满月时她亲手编的,系在孩子手腕上。后来孩子被抱走,红绳也没了。她在火车上认出红绳,才把东西塞你包里。”
我想起来了。雅雅小时候手腕上确实系过一根红绳,后来绳子旧了断了,周玫给扔了。我没想到那根红绳是陈涵柏编的。
“她这些年,一直在找孩子。”曾刚捷把烟掐了,“她嫁给曹高寒之前就怀了雅雅,曹高寒知道不是自己的,但还是认了。后来曹高寒发现曹成业的勾当,被灭了口。陈涵柏为了保住孩子,认了杀夫的罪,只求曹成业别动孩子。”
我靠在墙上,腿有点软。
一个女人,为了孩子,把杀人的罪名往自己身上揽。
她以为认了罪,曹成业就会放过雅雅。
可曹成业把孩子卖了,陈涵柏在牢里不知道,还以为孩子好好的。
“郭哥,陈涵柏出来以后,你别拦着她见孩子。”曾刚捷拍了拍我的肩,“她不容易。”
我没说话。
曾刚捷走了,我一个人站在巷口,风从纺织厂那边刮过来,卷着枯叶和尘土。
我想起火车上陈涵柏喝水的样子,嘴唇裂着口子,手腕磨得发红,可她拿下巴指我布包的时候,眼神是稳的。
她在赌。赌我会打开那个布包,赌我会看见出生证明,赌我会去找她爸。她赌对了。
可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
雅雅叫了我十四年爸,我疼了十四年,突然有人告诉我,这闺女是别人的。
我难受,可陈涵柏更难受。
她十月怀胎生的孩子,被人抱走,卖了五千块,她连看都没多看一眼。
我蹲在巷口,点了根烟。抽了两口,呛得咳嗽。把烟掐了,站起来往家走。
到家门口,雅雅站在院子里等我。她手里拿着那条红围巾,是我从省城买的,她一直没舍得戴。
“爸,妈说这条围巾是给我的。”
“嗯。”
“爸,我妈……我是说,我亲妈,她是什么样的人?”
我看着雅雅。十四岁的姑娘,个子快赶上她妈了,脸盘像陈涵柏,眉眼也像。以前没觉得,现在一看,像得厉害。
“她是个好人。”我说,“她为了你,吃了很多苦。”
雅雅低下头,把围巾在手里绕来绕去。“爸,你会不要我吗?”
“放屁。”我蹲下来,跟她平视,“你是我闺女,到哪儿都是。”
她笑了,眼泪掉下来,砸在围巾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04
陈涵柏放出来那天,我和陈民去接。
县看守所门口,铁门开了,她走出来,灰棉袄换成了一件干净的蓝布衫,是陈民提前送进去的。
头发剪短了,露出耳朵,脸色还是白,但眼睛里有了活气。
她看见陈民,叫了声爸,眼泪在眼眶里转了一圈,没掉。陈民搂着她,老泪纵横。
然后她看见了我。
“郭师傅。”
“陈会计。”我叫了她以前的称呼,叫完觉得不对,又改口,“陈涵柏。”
“雅雅好吗?”
“好。在家。”
她点了点头,没再问。陈民领她回家,我跟在后面,三个人一路无话。到了纺织厂家属院,陈民张罗着做饭,陈涵柏进了屋就没出来。
我在院子里坐着,陈民端了碗水给我。“给她点时间。”他说,“十四年没见孩子,她心里翻腾着呢。”
我坐了一会儿,起身要走。
陈涵柏从屋里出来,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个东西。
我定睛一看,是半块玉佩,青白色,雕着半朵莲花。
跟我布包里那半块一模一样。
“另一块在雅雅身上。”她说,“满月时我给她系在手腕上,跟红绳一起。后来绳子断了,玉佩不知道掉哪儿了。你回去找找,两块合在一起,是个整莲花。”
“你留着吧。”我说,“等雅雅大了,你自己给她。”
她没接话,把玉佩收回去,转身进了屋。
我回家翻箱倒柜找那块玉佩。
周玫问找什么,我说玉佩。
她脸色变了,说早丢了。
我看她眼神闪躲,没追问。
等晚上她睡了,我在衣柜最底下的铁盒子里翻到了那块玉佩,用红布包着,跟雅雅小时候的衣服放在一起。
两块玉佩,隔了十四年,终于合上了。严丝合缝,一朵完整的莲花。
我把玉佩搁在桌上,盯着看了半宿。周玫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梦话。我听见她说:“别抢我闺女……”
天亮了,我把玉佩揣进兜里,出门去找陈涵柏。走到半路碰见曾刚捷,他骑着一辆破摩托,见我就熄了火。
“郭哥,曹成业那边有动静。”
“他不是抓了吗?”
“抓了,可他咬出来一串人。县里有人替他通风报信,想把陈涵柏再弄进去。”
“谁?”
“周玫。”
我站在路中间,摩托车突突突地响,曾刚捷说了什么我没听清。过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
“你说什么?”
“1993年,陈涵柏从牢里托人带信出来,说她女儿在红旗路农机公司家属院。信被人截了,截信的人是周玫的远房表哥。后来曹成业找到周玫,给了她五千块,让她作证说陈涵柏精神失常,说话不可信。周玫收了钱,在法庭上做了证。”
我脑子嗡的一声。
“陈涵柏的案子本来判不了死刑,就是因为周玫的证词,说她精神有问题,杀人时神志不清,才判了死缓改死刑。”曾刚捷看着我,“郭哥,周玫不光是抱了孩子,她还在背后推了一把。”
我记不清是怎么回的家。推开门,周玫在厨房做饭,听见动静回头看我。我把玉佩往桌上一拍,她手里的铲子掉在地上。
“1993年,你收了曹成业五千块,作证说陈涵柏精神失常。”
周玫的脸白了,白得像纸。
“你知不知道,你那句话差点要了她的命?”
“我、我不是故意的。”她往后退,撞在灶台上,“曹成业说只要我作证,他就不把雅雅的事说出去。我怕你知道了不要我们娘俩……”
“所以你就要别人的命?”
“我没有!我不知道会判死刑,我以为就是作个证……”
我扬起手,巴掌停在她脸边上。
她闭着眼,浑身发抖。
我看着她,想起十四年前她从曹成业手里接过孩子,想起她这些年对雅雅的好,想起她在法庭上轻飘飘的一句话。
巴掌落下去,打在她肩膀上。她蹲在地上哭,我转身出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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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我带着玉佩去找陈涵柏。陈民开的门,说涵柏去河边了。我找到河边,她坐在一块石头上,看着河面发呆。
“你知道了。”她没回头。
“知道了。”
“我猜曾刚捷会跟你说。”她拍了拍旁边的石头,让我坐。我坐下来,把玉佩递给她。她接过去,两块合在一起,莲花完整了。
“雅雅满月那天,曹高寒还在。他抱着孩子,说这闺女像你。我说像你才好,像你就俊。”她摩挲着玉佩,“第二天他就死了。曹成业把他灌醉,推下厂里的废水池。警察来的时候,我抱着孩子坐在屋里,手上全是他的血。曹成业说,你要是不认罪,孩子就活不过今晚。”
河风吹过来,带着水腥气。她拢了拢头发,露出耳朵后面一道疤。
“我认了。我想着,我认了罪,曹成业就会放过雅雅。可他把孩子卖了。我在牢里等了三年,没等到孩子,等来的是死刑判决。”
“周玫的事……”
“我知道。”她打断我,“我不恨她。她养了雅雅十四年,比我这个亲妈强。雅雅叫她妈,叫得心甘情愿。我算什么?我就是个生了她的人。”
“你是她亲妈。”
“亲妈又怎样?”她笑了一下,嘴角干裂的口子又渗出血珠,“十四年,我连她长什么样都不知道。火车上我认出红绳,拿命赌了一把。我赌你会打开布包,赌你是个好人。我赌赢了。”
她站起来,把玉佩塞回我手里。“这个你拿回去。雅雅愿意认我,就让她来见我。不愿意,就算了。我不强求。”
“你去哪?”
“回我爸那。过些天去南方,我表姐在东莞开饭馆,让我过去帮忙。”
“你刚出来,身体还没养好……”
“郭师傅。”她看着我,眼神又稳又静,“我在牢里蹲了五年,什么苦没吃过?你放心,我死不了。”
她走了。我坐在河边,手里攥着两块玉佩,凉得扎手。
那天晚上我回家,周玫没睡,坐在堂屋里等我。桌上摆着饭菜,凉透了,她也没动筷子。
“睡了。”
我坐下来,拿起筷子扒了两口冷饭。周玫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陈涵柏说她不恨你。”
她愣了一下,眼泪掉下来,砸在桌面上。
“可雅雅的事,你得自己跟她说。”我把筷子放下,“等她大了,你亲口告诉她,你当年做了什么。”
“宏伟……”
“我不跟你离婚。”我看着她的眼睛,“可我也不原谅你。咱俩就这么过,把雅雅养大。等她十八岁,让她自己选。”
她捂着脸哭,肩膀一抽一抽的。
我没再说话,起身进了里屋。
雅雅睡得正香,红围巾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枕头边上。
我坐在床边,看着她的脸。
眉眼像陈涵柏,下巴像我,嘴像谁呢?
像曹高寒吧。
那个我没见过几面的男人,为了揭发亲哥哥,把命搭上了。
我把玉佩搁在雅雅枕边,两块合在一起,莲花朝上。
06
曹成业的案子在县里公开审理,来了不少人。
陈民坐在旁听席第一排,腰板挺得直直的。
陈涵柏没来,她去了东莞,走之前托陈民给我带了句话:看好雅雅。
法庭上,曹成业穿着一身灰囚服,头发剃光了,脸上的横肉耷拉着。
他承认了拐卖儿童、贪污、杀害曹高寒的罪行。
法官问他为什么杀自己亲弟弟,他说:“他挡我财路。”
旁听席上有人骂,法警敲了敲桌子。
曹成业被判死刑,立即执行。
那两个跟班,一个判了十五年,一个判了十年。
周玫的表哥因为截信和作伪证,判了三年,缓刑四年。
周玫自己,因为主动交代,免于起诉。
走出法庭那天,陈民拉着我的手说:“宏伟,我闺女的事,谢谢你。”
“别谢我,谢曾刚捷。没他,我啥也办不成。”
曾刚捷后来调去了市局,走之前来我家吃了顿饭。
周玫做的菜,他没怎么动筷子,临走跟我说:“郭哥,陈涵柏在东莞给我打过电话,问雅雅好不好。我说好。她哭了。”
我没接话。曾刚捷拍了拍我的肩,骑着那辆破摩托走了。
雅雅知道自己的身世,是在那年冬天。
周玫跟她说的,我在门外听着。
周玫讲了两个钟头,从1991年抱孩子讲起,讲到法庭作证,讲到曹成业被抓。
雅雅没哭,也没闹,听完问了一句:“那我亲妈呢?”
“在东莞。”
“她为什么不来看我?”
“她怕你不认她。”
雅雅沉默了一会儿,说:“我想见见她。”
周玫出来的时候眼睛红着,冲我点了下头。我进屋,雅雅坐在床上,手里拿着那两块玉佩。
“爸,你带我去找她。”
“好。”
我请了假,带雅雅坐火车去东莞。
还是绿皮车,还是那条线,只是这回是往南走。
雅雅靠窗坐着,手里攥着玉佩,眼睛盯着外面。
过了韶关,她忽然问:“爸,你跟我妈是怎么认识的?”
“你妈是护士,我跑供销,老去医院送货,就认识了。”
“我说的不是这个妈。”她转过头,“我说的是陈涵柏。”
“她以前在纺织厂当会计,我在厂里开车。她人利索,账做得清楚,厂里人都服她。”
“她长得好看吗?”
“好看。”我想了想,“你像她。”
雅雅没再问,把头靠在窗户上。火车咣当咣当的,跟去年秋天那趟车一样响。
到了东莞,找到陈涵柏表姐的饭馆。陈涵柏在后厨炒菜,听见有人喊,围着围裙出来。看见雅雅,整个人定住了,手里的铲子掉在地上,哐当一声。
雅雅站在门口,也没动。
“雅雅。”陈涵柏的声音在抖。
“妈。”雅雅叫了一声。
陈涵柏捂住嘴,眼泪往下淌。
雅雅走过去,把玉佩塞进她手里。
陈涵柏低头看,两块玉佩合在一起,莲花完整了。
她攥着玉佩,蹲在地上哭出了声。
雅雅也蹲下去,抱住了她。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们娘俩抱在一起,心里翻江倒海。
说不清是什么滋味,高兴,难受,都有。
我想起火车上陈涵柏喝水时嘴唇上的血口子,想起她把油纸包塞进我布包时的眼神,想起她在河边说“我算什么,我就是个生了她的人”。
她算什么呢?她是一个为了孩子把命都豁出去的母亲。
雅雅在东莞待了三天。陈涵柏带她逛了街,买了衣服,吃了饭。临走那天,陈涵柏把玉佩塞回雅雅手里。
“你留着。想妈了,就看看。”
“妈,你跟我回去。”
“你爸还在县里,你妈也在。你回去,好好念书。等妈挣了钱,回去看你。”
雅雅哭了,陈涵柏没哭。她站在饭馆门口,看着我们上了车。车开了,我回头看,她还站在那儿,围裙没解,手里攥着铲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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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回县里的火车上,雅雅一直看着窗外,不说话。我把红围巾给她围上,她也没反应。过了很久,她忽然说:“爸,我妈当年为什么不要我?”
“她没不要你。是曹成业把你抢走的。”
“那她为什么不来找我?”
“她找了。找了三年,没找着。后来被抓了,在牢里待了五年。”
雅雅不说话了。
火车过隧道,车厢里暗下来,她的脸映在玻璃上,模模糊糊的。
我想起陈涵柏在河边说的话:她养了雅雅十四年,比我这个亲妈强。
可雅雅心里,亲妈终究是亲妈。
回到家,周玫站在门口等着。雅雅看了她一眼,没叫妈,进了屋。周玫眼眶红了,我冲她摇了摇头,她没说话,转身进了厨房。
那以后,雅雅变了。
话少了,放学就进屋,吃饭也不怎么出来。
周玫变着法给她做好吃的,她吃两口就放下。
我跟她说话,她嗯嗯啊啊地应着,眼睛不知道在看哪儿。
有一天晚上,我起来喝水,听见雅雅屋里有动静。推门进去,她坐在床上,手里拿着玉佩,脸上全是泪。
“爸,我是不是很坏?”
“怎么坏了?”
“我想我妈,可我也想周玫妈。我不知道该想谁。”
我坐在床边,不知道怎么回答。十四岁的孩子,夹在两个妈中间,搁谁都难受。
“你不用选。”我说,“两个都是你妈。陈涵柏生了你,周玫养了你。你心里搁得下,就都想着。搁不下,就慢慢来。”
“爸,你恨周玫妈吗?”
我沉默了一会儿。“恨过。”
“现在呢?”
“现在……说不好。她做了错事,可她也受了罚。你看她这几个月,瘦了十几斤。她心里有愧,只是不知道怎么说。”
雅雅把玉佩搁在枕边,躺下来。“爸,你回去吧,我睡了。”
我给她掖了掖被子,关灯出来。周玫站在堂屋里,手里端着一杯水,水凉了,她没喝。
“她睡了?”
“宏伟,我想跟雅雅说,我去东莞找陈涵柏,当面给她道歉。”
“你去干啥?添乱。”
“我不是添乱。”她攥着杯子,“我做错了事,得认。陈涵柏在牢里蹲了五年,我连句对不起都没说过。”
我看着周玫。
她瘦了,颧骨也支出来了,跟陈涵柏在火车上的样子有点像。
两个女人,一个为了孩子认了杀人的罪,一个为了孩子作了伪证。
都错了,可错得不一样。
“等雅雅放暑假,我陪你去。”我说。
周玫点头,眼泪掉进杯子里,没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