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生壳在指间裂开,红皮儿簌簌落在桌上。
宴会厅角落这桌就我一个人在动筷子,主桌那边贾强正高声说着“省里领导马上到”。
我低头剥我的花生,拇指和食指一捻,壳碎了,仁儿蹦出来。
门口忽然一阵骚动,进来的人我认识。
我放下花生,手有点抖。
几个穿便装的年轻人快步朝我走来,在我面前站定,齐刷刷举起右手。
整个宴会厅,突然安静了。
贾强手里的酒杯“啪”地掉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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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电话响的时候,我正在阳台上给那盆吊兰浇水。
吊兰是老伴留下来的,养了快十年,叶子还是绿油油的。
我放下塑料壶,在裤子上蹭了蹭手,才去接。
“爷爷!”雨欣的声音从听筒里蹦出来,带着一股子要溢出来的高兴劲儿,“我跟明辉定下来了,下个月十六号办事,您一定要来啊。”
我坐到藤椅上,藤条吱呀响了一声。雨欣是我孙女,胡建新的闺女,从小在我跟前长大。她嫁人,我哪能不去。
“好,爷爷去。”
“那您穿精神点儿。”雨欣顿了顿,声音低了些,“明辉他爸那人有点……讲究。您别往心里去。”
我笑了笑,说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在藤椅上又坐了一会儿。
阳台上太阳挺好,照得吊兰叶子泛着亮。
我起身回屋,走到衣柜跟前,蹲下来,拉开最底层那个抽屉。
樟脑丸的味道扑上来。
那件中山装叠得方方正正,灰蓝色,洗得发白,领口和袖口的边都磨出了毛。
我把它拿出来,抖开,袖口上那几针还在,老伴缝的。
针脚歪歪扭扭,她那时候眼睛已经不太好了。
三年前她走的时候,这件衣服就挂在床头。
后来我把它收进了柜子最底下。
每年夏天拿出来晒一回,再叠好放回去。
儿子胡建新劝过我多少回,说爸你那么多新衣服,随便穿一件不行吗。
我没接话。
内袋里有个硬邦邦的小东西。我伸手进去摸了摸,没拿出来。
第二天下午,建新和吴桂云来了。桂云手里提着个袋子,进门就往沙发上一搁。
“爸,给您买了件新衬衫,婚礼那天穿。”桂云把衬衫掏出来,浅灰色,料子滑溜溜的,“还有条西裤,配着穿。”
我看了一眼,料子是好料子,领子上还别着价签。我把衬衫推回去:“我有衣服穿。”
桂云脸上的笑僵了一下。建新在旁边打圆场:“爸,您那中山装太旧了,雨欣婆家那边亲戚多,咱穿得体面点儿。”
“那衣服体面。”我说。
桂云嘴快,接了一句:“爸,不是我说,那衣服都洗得发白了,袖口都毛了,人家还以为咱们……”
她没往下说。我看了她一眼,她就把话咽回去了。
建新叹了口气,换了个话题,说起婚礼安排。
贾家定的酒店,城东那个金鼎轩,说是贾强的一个朋友开的,能打折。
酒席定了二十桌,主桌留了六个位置,贾强说请了省里的领导。
“省委书记。”桂云压低声音,语气里有一种既羡慕又不太服气的东西,“贾强说他托了好几层关系才请动。”
我没接话。桂云又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最后她说:“爸,您坐主桌旁边那桌,我看了座位图,离主桌近。”
我点点头。他们走的时候,桂云把衬衫留在了沙发上。我没动它,让它搁在那儿。
婚礼前一天,我坐公交车去了趟金鼎轩。
酒店门口立着贾强和贾美玲的迎宾牌,照片放得挺大,笑得也灿烂。
大堂里人来人往,婚庆公司在布置,花篮摆了两排。
我在大堂站了一会儿,贾强从电梯里出来,看见我,愣了一下。
“胡叔,您怎么来了?”他走过来,脸上挂着笑,但眼睛先扫了一眼我的衣服。我今天穿的是一件半旧的夹克,灰扑扑的。
“来看看场地。”我说。
“都安排好了,您放心。”贾强说着,手往电梯方向指了指,“楼上还有事,我先上去。明天您早点来,我给您留了好位置。”
他转身走了,皮鞋在大理石地面上敲出脆响。我注意到主桌旁边确实留了六个空位,桌上摆着“贵宾”的牌子。
一个服务员经过,我问他明天新郎新娘几点到。
服务员说十点零八分。
我道了谢,走出酒店。
外面风有点凉,我裹了裹夹克,往公交站走。
口袋里那枚勋章硌着大腿,硬硬的,凉凉的。
那天晚上我睡得不太踏实。半夜醒了一回,听见窗外有只鸟在叫,一声长一声短的。我翻了个身,又睡过去。
02
婚礼当天早上,我把那件中山装穿上。
扣子从下往上扣,扣到领口的时候,手指在第二颗扣子上停了一下。
这颗扣子老伴重新钉过,线是黑的,扣子是灰的,不太配。
我摸了摸,继续扣好。
建新开车来接我。他看见我穿着中山装,张了张嘴,到底没说什么。桂云坐在副驾驶上,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低头玩手机。
到了金鼎轩,门口已经热闹上了。贾强穿着一身藏蓝西装,胸口别着红花,跟贾美玲站在门口迎宾。看见我,贾强快步走过来,笑得热情。
“胡叔来了,快里面请。”他伸手引路,眼睛却往我身后瞟,大概是在等别的客人。
我被领到宴会厅最里面靠墙的一桌。
桌上摆着“男方亲友”的牌子。
同桌坐了几个我不认识的人,看样子是贾家的远房亲戚,互相聊得热火朝天,没人跟我搭话。
我坐下来,给自己倒了杯茶。
宴会厅挺大,主桌在最前面正中间,铺着红桌布,椅子套着金丝绒套子。
主桌旁边那六个位置空着,桌上放着“贵宾席”三个字的立牌。
陆陆续续有人来,贾强和贾美玲在门口迎了一拨又一拨,笑声一阵阵传过来。我端着茶杯慢慢喝,看着厅里人越来越多。
十点差一刻,雨欣从侧门跑进来,婚纱拖在地上,后面跟着两个伴娘。她一眼看见我,提着裙子小跑过来,蹲在我跟前。
“爷爷,您怎么坐这儿了?”她声音压得低,但眼圈已经有点红了,“前面给您留了位置的。”
我拍拍她的手:“这儿挺好,安静。”
“可是……”
“去吧,今天你是主角,别管我。”
雨欣咬了咬嘴唇,站起来。她看了我一眼,又看了主桌那边一眼,转身走了。婚纱拖在地上,伴娘在后面提着裙摆。
十点零八分,婚礼开始。
司仪在台上说了一串喜庆话,新郎新娘交换戒指,底下人鼓掌。
我跟着拍了两下手。
贾明辉站在台上,有点紧张,手不知道往哪儿放。
雨欣倒是大方,笑着给公婆敬茶。
贾强接过茶,喝了一口,从兜里摸出个红包递过去。
贾美玲接过茶,抿了一下,红包给了,但脸上的笑没到眼睛里。
仪式结束,上菜。凉菜先来,六碟。我夹了一筷子拍黄瓜,黄瓜挺脆,蒜味重。
同桌的几个人开始动筷子,边吃边聊,说的是贾家生意上的事,谁又开了个店,谁又买了套房。没人问我,我也没搭话。
吃到一半,门口忽然一阵骚动。贾强“腾”地从主桌站起来,整了整西装,快步往门口迎。贾美玲也跟上去,脸上堆出笑。
我抬头看了一眼。
进来的人六十来岁,穿着件深灰夹克,头发梳得整齐,身后跟着两个年轻人,看着像是随行人员。
贾强迎上去握手,腰弯了一点,脸上的笑又厚了一层。
那人点点头,跟着贾强往里走。走到主桌跟前的时候,他脚步顿了一下,往宴会厅里扫了一眼。目光从我这边掠过,没停。
我没动,继续吃我的花生。拇指和食指捏住花生壳,一捻,壳裂成两半,红皮儿的花生仁蹦出来。我把仁儿扔进嘴里,嚼了两下。
贾强把那人引到主桌,拉开椅子请他坐下。然后他拿起话筒,清了清嗓子。
“各位亲朋好友,今天是小儿明辉和雨欣大喜的日子。特别荣幸,省委邓书记百忙之中抽出时间,来给两个孩子证婚。大家欢迎。”
掌声响起来。邓书记站起来,微微鞠了个躬,说了几句祝福的话,不长,但底下人都竖着耳朵听。说完他坐下,贾强给他敬酒,弯着腰说话。
我继续剥花生。手边已经堆了一小堆壳。同桌那几个人也不聊生意了,都伸着脖子往主桌看,嘴里啧啧有声。
我剥到第七颗的时候,手指停了一下。那个邓书记,侧脸有点眼熟。我又看了一眼。他正偏着头跟贾强说话,鬓角白了,但眉眼没怎么变。
我把花生仁放下,手在膝盖上蹭了蹭。心跳快了两拍,但很快又稳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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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我认出他了。
邓志国,三十多年前我在部队带过的兵。
那时候他还是个愣头青,从农村入伍,训练跟不上,夜里躲在被窝里哭。
我查铺查到他,把他叫到操场,跟他聊了半宿。
后来他军事考核拿了全连第三,再后来提了干,再后来我转业了,没了联系。
没想到在这儿碰上了。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左手无名指缺了一截,那是七九年那场仗留下的。弹片削的,当时没觉得疼,后来疼了半辈子。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凉了,有点涩。同桌一个人凑过来搭话:“老爷子,您是男方家的?”
“女方的。”我说。
“女方?”那人上下看了我一眼,哦了一声,转回去继续吃菜。
我没在意。又剥了一颗花生。
台上司仪在搞互动,让新郎新娘讲恋爱经过。
雨欣大大方方地说,底下人笑成一片。
贾明辉红着脸,话都说不利索。
贾强在台下看着儿子,脸上有笑,但眉头微微皱着。
我远远看着雨欣。她今天好看,白纱衬得脸小了一圈。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像她奶奶。
想到老伴,我胸口闷了一下。她走的那天,雨欣还在上大学,从学校赶回来,哭得站不住。我搂着她,一句话没说。
“爷爷,您喝水。”雨欣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跑过来了,端着一杯热水,放在我面前,“那边有热菜,我给您端一盘过来?”
“不用,爷爷吃饱了。”
“您才吃了几口……”
“真饱了。”我拍拍她的手,“去忙你的。”
雨欣站着没动,低头看我桌上的花生壳。她忽然伸手把那堆壳拢到一边,拿了张纸巾擦桌子。
“爷爷,您别剥了,我给您剥。”
“不用不用。”我把花生收进自己手里,“你去吧,明辉等着你呢。”
她回头看了一眼,贾明辉确实站在那边朝这边张望。雨欣叹了口气,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回头。
“爷爷,您要是不舒服,就给我打电话。”
我点点头。她走了,婚纱在地上拖出一道浅浅的印子。
我重新拿起一颗花生。手有点抖,壳没捏住,滚到地上去了。我弯腰去捡,桌布底下黑乎乎的,摸了半天才摸到。
直起身来的时候,胸口那颗扣子硌了一下。我低头看了看,老伴缝的那颗黑线扣子还牢牢钉着。
贾强在台上讲话,说感谢各位来宾,说两家结亲是缘分,说明辉和雨欣以后好好过日子。话讲得漂亮,底下人鼓掌。我跟着拍了两下。
邓志国坐在主桌,端着酒杯,脸上挂着得体的笑。但他没怎么动筷子,手指在酒杯沿上慢慢转着。
他也在找什么人。
我感觉得到。
刚才他扫那一眼,虽然没停,但那种找人的眼神我认得。
在部队的时候,他每次找我汇报思想,站在门口就是那种眼神。
我心里动了一下,又压下去了。
这么多年没联系,他早该把我忘了。再说,他今天是省委书记,我是角落里一个穿旧衣服的老头。认出来又怎样,认不出来又怎样。
我把那颗花生仁扔进嘴里,嚼碎了。
04
饭吃到后半程,桌上转盘转到我面前,是一盘清蒸鲈鱼。我夹了一筷子,鱼肉挺嫩,但刺多。我慢慢挑着刺,耳边是同桌人高一声低一声的闲话。
“贾老板这回可长脸了,省委书记都请来了。”
“那可不,听说光是托关系就花了好几万。”
“人家邓书记能来,说明跟贾老板关系不一般啊。”
“那当然,以后贾家生意更好做了。”
我把鱼刺吐在碟子里,没搭话。
正低头挑第二筷子的时候,宴会厅侧门进来一个人。
年轻人,二十来岁,穿着件深色便装,但走路的姿势是部队里出来的。
肩膀平,步子稳,不东张西望。
他走到主桌旁边,在邓志国身后站定,低头说了句什么。
邓志国点点头,那人就退到一边,靠着墙站着。
是警卫员。
我只看了一眼就收回目光。
手指捏着筷子,半天没动。
这年轻人身上那股劲儿,那站姿,那眼神,一看就是警卫员。
而且不是一般的警卫员,是跟着首长的贴身警卫。
我心里那点说不清的念头又浮上来。邓志国当省委书记了,配警卫员了。当年那个半夜在被窝里哭的小兵,现在出门有人跟着了。
替他觉得高兴,又有点说不出的滋味。
我端起杯子喝了口水。水是温的,顺着喉咙下去,胸口松快了些。
过了一会儿,那个警卫员从墙边离开,往侧门外面走。经过我们这桌的时候,他步子慢了一下。我没抬头,继续挑鱼刺。但他停住了。
我感觉到有人在看我。抬头,正对上那年轻人的目光。他站在桌边,眼睛直直地看着我的手。
我的手正捏着筷子,左手无名指缺了一截,很明显。我下意识想把手收回来,但已经来不及了。
那年轻人的脸色变了一下。很轻微,一般人看不出来,但我看得出来。他喉结动了动,嘴唇抿了一下,然后快步走了。
我心里咯噔一声。但转念一想,不至于。这世上缺手指的人多了去了。
我继续吃鱼。鱼肉已经凉了,有点腥。
过了大概五分钟。
侧门又进来人了,还是那个年轻人,但身后跟了另外两个。
一样的身板,一样的步子。
三个人进了宴会厅,没有往主桌去,径直往角落这边走。
我的心跳开始快起来。
同桌的人也注意到了,都停下筷子回头看。旁边几桌的人也转过头来。
三个人走到我们桌前,站定。领头的那个,就是刚才出去的警卫员,立正,抬手,敬礼。
另外两个跟着立正,敬礼。
动作整齐,干净,没有一丝犹豫。三只右手齐刷刷举在眉边,手指并拢,掌心向下。
整个宴会厅,忽然安静了。像有人按了静音键。筷子停在半空,酒杯举到嘴边没动,台上司仪的话筒发出一声短促的啸叫。
我看着面前这三个年轻人,慢慢放下筷子。手在膝盖上蹭了蹭,然后撑着桌子,站起来。腿有点僵,站直的时候腰响了一声。
我抬起右手,回了一个军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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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老首长!”
这声喊从主桌方向传来,声音发颤,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激动。
邓志国从椅子上站起来,杯子碰倒了,酒洒了一桌布,他看都没看。
他推开椅子,快步往这边走,步子又急又乱,差点被地毯绊了一下。
贾强跟在后面,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想伸手扶邓志国,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了。
邓志国走到我跟前,一把抓住我的手。他的手在抖,抓得很紧。
“老连长,真是您。”他声音压着,但每个字都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我找了您好几年,干休所说您搬了,问谁都不知道您去哪儿了。”
我看着他。他老了,鬓角白了,眼角褶子深了,但眼睛还是那个眼睛。当年在操场上跟我说话的时候,也是这双眼睛,红红的,但倔。
“志国。”我说。
就两个字。他眼眶一下子红了。一个六十多岁的省委书记,在几百号人面前,眼眶红了。
“老连长,您怎么坐这儿了?”他转头看了一眼主桌,又看回来,“走,跟我上主桌坐。”
“不用。”我按住他的手,“我坐这儿挺好。”
“那不行……”
“志国。”我又叫了一声,声音不大,但他立刻不说话了。我拍了拍他的手背,“今天是孩子的好日子,别搅了。”
他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再坚持。
但他也没回主桌,回头朝那个警卫员招了招手。
警卫员快步过来,邓志国低声说了句什么。
警卫员转身搬了把椅子,放在我旁边。
邓志国一屁股坐下来。
“那我坐这儿。”
主桌那边空了一个位置。贾强站在那儿,手不知道往哪儿放。贾美玲跟过来,脸上的笑比哭还难看。她想说什么,嘴张了几回,一个字没蹦出来。
宴会厅里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在看这边。主桌旁边那六个“贵宾”座位,五个还空着,上面铺着金丝绒的套子,在灯底下反着光。
雨欣从新娘席上跑过来,婚纱差点绊倒她。她跑到我跟前,看看我,又看看邓志国,眼睛里全是问号。
“爷爷……”
“没事。”我拍拍她的头,“去,跟明辉回去坐着。爷爷跟老朋友说两句话。”
她站着没动。我又拍了她一下,她才一步三回头地走了。贾明辉跟在她后面,低着头,不敢看我,也不敢看他爸。
邓志国坐在我旁边,握着我的手没松。他低头看了看我的左手,那截断指。
“老连长,您这手……”
“老毛病了。”我把手抽回来,“不碍事。”
“当年要不是您把我从那个山头背下来,我这条命就撂在七九年了。”他声音低下去,只有我能听见,“您背着我跑了两里地,炮弹就在后面追。您那手指头……”
他没往下说。我摆摆手。
“说这些干什么。你今天来喝喜酒,就好好喝喜酒。”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声。声音不大,但笑得挺舒坦。
“行,听老连长的。”
他拿起我桌上那杯凉茶,也不嫌弃,一口喝干了。放下杯子,他转头看向主桌方向。贾强还站在那儿,整个人像是被钉住了。
“贾总。”邓志国叫了一声。
贾强一个激灵,快步走过来,腰弯得很低:“邓书记,您吩咐。”
“我介绍一下。”邓志国指着我,“这位,胡吉昌,我当兵时候的老连长。七九年边境自卫反击战,立一等功。全连一百多号人,就他背着我活着回来的。”
贾强的脸白一阵红一阵。嘴张着,半天合不上。
“胡……胡叔……”他声音发虚,“我,我不知道……”
“没事。”我说,“你忙你的,我跟志国说说话。”
贾强站着不动。
贾美玲在后面拽了他一下,他才退回去。
退到主桌旁边,一屁股坐下来,拿手抹了一把脸。
贾美玲凑过去跟他说了句什么,他摇摇头,端起酒杯灌了一大口。
邓志国不管这些。他给我倒了杯热茶,双手递过来。
“老连长,您这些年过得怎么样?”
“挺好。”我接过茶,“干休所清净,养养花,看看报。”
“您怎么不找我?”
“找你干什么。你忙你的工作。”
他看着我,摇了摇头,又笑了一声。这回笑得有点无奈。
“您还是那个脾气。”
我也笑了。
是啊,我还是那个脾气。
转业的时候组织上要给我安排职务,我推了。
我说我文化低,干不了,回老家种地挺好。
后来老伴身体不好,组织上把我们安排进了干休所,我才算安定下来。
这些事,我没跟任何人说过。
建新不知道,桂云不知道,雨欣也不知道。
他们只知道我当过兵,不知道我当过什么兵,打过什么仗。
我不说,是因为觉得没什么好说的。
仗打完了,人活着回来了,日子就得往下过。
那些勋章压在柜子底下,跟旧衣服搁一块儿,该褪色的褪色,该生锈的生锈。
但今天,邓志国这一声“老连长”,把我心里什么东西给喊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