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道命令,后来被许多人视为秦国最可惜的一次退让。长平之战已经打到收尾阶段,赵军主力被围困四十六日,赵括战死,赵军粮尽力竭,史书记载有四十余万人投降。秦国握着一场空前胜利,却在距离邯郸并不遥远的地方停下了脚步。
白起当时大概不会想到,这次撤退不仅改变了自己的命运,也让秦国吞并赵国的计划多绕了三十多年。
长平并不是一场突然爆发的战争。它的引线,埋在上党。
上党郡位于太行山以西、今山西东南一带,地势高险,向东可以压制赵国,向南又能牵制韩国。秦国若拿到这里,便等于把一枚楔子钉进六国腹地。对赵国来说,上党也不是普通的郡县,而是一道挡在邯郸西南方向的屏障。
公元前262年,秦军进攻韩国,切断了上党与韩国本土的联系。韩国眼见难以守住,便打算把上党交给秦国,以换取喘息。上党郡守冯亭却没有照办。
他很清楚,秦军一旦进驻,上党百姓便要直接面对秦国的统治。与其坐等秦军接收,不如把这块土地交给赵国,让赵国出兵接管。这样一来,秦国若要夺取上党,就必须同赵国正面冲突。
冯亭派使者赶到邯郸,带来的条件很诱人:上党连同十七座城池,一并献给赵国。
赵孝成王听到消息后,颇为动心。赵国不用付出太大代价,便能得到大片土地,这在战国时代几乎称得上白捡。平阳君赵豹却提醒道:“冯亭不是来送礼的,他是要把秦国的怒火引向赵国。”
赵豹看见的是祸患,平原君赵胜看到的却是机会。他对赵王说:“若不取上党,秦国也会取。既然迟早要争,不如先把土地拿到手。”
赵孝成王最终选择了赵胜的意见。赵国接收上党,同时派老将廉颇率军进驻长平。这个决定看似扩大了赵国的疆土,实际却把赵国推到了秦国的刀口前。
秦昭襄王当然不能接受。秦国已经投入兵力攻打韩国,眼看上党即将到手,却被赵国半路截走。公元前262年,秦赵两国在上党一带交锋,长平之战由此拉开。
秦军将领王龁率军推进,廉颇没有急着决战。他知道秦军经过商鞅变法后,军功爵制已经把战争变成了许多秦人改变命运的道路。秦军士卒作战坚决,进攻凶猛,赵军若在平原上硬碰硬,很难占到便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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廉颇采取坚壁清野的办法,依托山势修筑营垒,严令军队不得轻易出战。秦军不断挑战,赵军始终不动。王龁打得很着急,却拿这道防线没有办法。
这不是胆怯。
在当时的条件下,廉颇是在用时间换空间。秦军远离关中,粮秣运输困难,数十万军队每日消耗巨大。只要赵军不贸然出击,秦国的后勤压力就会持续增加。
可赵孝成王并没有这样的耐心。
赵国得到上党后,原本以为可以借此增强国力,结果却陷入长期战争。军粮、兵器、民夫不断被征调,国库很快承受重压。邯郸城内开始有人抱怨廉颇只守不攻,赵王也越来越不满。
秦国抓住了这个裂口。
范雎派人进入赵国境内散布消息,说秦军并不害怕廉颇,真正让秦国忌惮的,是赵括。这个说法十分巧妙,既迎合了赵国求胜的心理,也正好刺中了赵王的焦虑。
赵括是名将赵奢之子,自幼熟读兵书,谈论战阵时口才出众。赵奢活着时,却对儿子有清醒判断。他曾说:“兵者,死地也,而括易言之。”意思是,战争关乎生死,赵括却把它说得过于轻松。
赵括的母亲也曾向赵王劝阻,担心儿子承担不起统帅数十万大军的责任。但赵孝成王已经把廉颇的坚守看成了怯战,决心用一个强硬的将领改变局面。
公元前260年,赵括抵达长平。他接手军队后,立即改动部署,撤换旧将,放弃部分防御安排,准备主动寻找秦军决战。赵军将士并非没有战斗力,只是新的指挥方式,让原本稳固的防线出现了变化。
秦国方面也完成了一次秘密调动。
秦昭襄王任命白起为上将军,王龁担任副将,并严令不得泄露消息。白起长期征战,对赵军的状况十分了解。他没有急着展示真正实力,而是派出部队与赵军交锋,随后故意后撤。
赵括以为秦军已经动摇,下令追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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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军一旦离开营垒,原先的防御优势便被削弱。白起等的就是这一刻。秦军分出精锐迂回到赵军后方,切断退路,又以骑兵和步卒穿插,把赵军主力分割开来。
赵括追至秦军营垒前,才发现局势已经变了。前方是秦军坚守的壁垒,后方是被秦军占据的旧营,援军通道也被层层堵截。赵军四十余万人,被困在长平一带,进退不得。
赵国试图派兵救援,秦昭襄王亲自调集河内一带的兵力阻击。秦国甚至征发十五岁以上男子赶赴战场,足见双方已经把这场战争当作国运之争。
被围困的赵军缺粮严重。
起初,他们还能依靠随军粮食支撑。后来战马被杀,皮革被煮,能够入口的东西越来越少。四十六日后,军中秩序开始崩溃。赵括明白,再困下去只有死路一条,便组织部队轮番突围。
他亲自带队冲击秦军阵地,却在混战中中箭身亡。主帅一死,赵军失去统一指挥,只得向秦军投降。
长平之战中,赵军究竟损失多少,后世一直存在讨论。《史记》记载,秦军坑杀赵国降卒四十余万人,只留下年幼者二百四十人放回赵国报信。这个数字带有古代史书常见的整略色彩,但长平造成赵国军力遭到毁灭性打击,则是无可回避的事实。
白起为何杀降,理由并不复杂。秦军同样损耗严重,没有能力长期供养数十万俘虏;而这些人一旦回到赵国,经过休整,仍可能重新拿起武器。对秦军将领来说,留下他们是风险,释放他们也是风险。
但军事上的解释,并不能掩盖这场处置的惨烈。长平坑杀使赵国上下陷入震动,也让白起获得“人屠”之名。秦国虽然赢得了战场,却在六国心中留下了极深的恐惧。
白起没有沉浸在胜利里。
他看得很清楚,赵国主力已毁,邯郸城内兵力空虚,正是继续进攻的时机。只要秦军迅速东进,赵国很可能无法重新组织有效抵抗。白起随即请求乘胜攻取邯郸。
真正改变局势的,是咸阳方面的犹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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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王听闻长平惨败,急忙派人向秦国求和,提出割让土地。范雎接见赵国使者后,向秦昭襄王进言:“秦军久战疲惫,赵国已经愿意割地,不如暂且接受,令将士休整。”
这番话表面上很有道理。秦军鏖战多年,粮秣供应吃紧,国力也需要恢复。可其中还有一层权力考量:白起在长平之后声望太高,若再攻下邯郸,他在军中的威望将达到新的高度。
秦昭襄王接受了范雎的建议。
白起接到命令后,认为此时退兵十分可惜。他对使者说:“邯郸可取,若今日不进,日后必难。”
但诏令已经下达。公元前260年长平战后,秦军没有立即攻破邯郸,而是停止前进。赵国获得了最需要的喘息时间,开始修筑城防,召集兵士,并向楚国、魏国等国求援。
秦军撤离后,赵国并未完全按照约定割让土地。咸阳这才发现,长平之后主动停手,等于把已经摇晃的赵国重新扶稳。
公元前259年,秦军再次进攻赵国。邯郸城内的抵抗远比秦国预料得顽强,赵军在廉颇等人的组织下坚守城池,楚国、魏国也先后出兵援赵。秦军苦战多时,始终无法取得决定性突破。
秦昭襄王重新召白起出战,白起却拒绝了。
他并非不知道军令的分量,而是明白,经过一年多的修整,邯郸已经不是长平战后那个脆弱的目标。他对秦王说:“如今赵国上下同心,邯郸难取。此前若乘胜进兵,或许可以成功;现在再战,胜负难料。”
秦王没有采纳。
白起被免去官职,迁往阴密。秦军在邯郸战场接连受挫后,秦昭襄王迁怒于白起。公元前257年,白起被迫在杜邮自尽,结束了充满争议的一生。
白起死后,秦国仍然强大,却失去了长平之后最有利的进攻窗口。赵国直到公元前228年才被王翦攻灭,距离长平之战已经过去三十二年。那时秦国的君主,已经换成了秦王政。
长平的胜负早已写入史册,真正耐人寻味的,却是胜利之后那道撤兵命令。秦军并非没有能力继续推进,赵国也并非突然恢复如初,决定历史走向的,恰恰是战争、粮饷、朝堂权力和君臣之间彼此牵制的那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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