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
高自发
今年夏天，我去上海参加一个会议，会场设在华东师范大学普陀校区。午休时间，和同伴在师大美丽的校园散步。我们沿着丽娃河畔一路走着，突然被远处河边开着白花的茂密树丛吸引了。我跟同伴说：“那些树应该是夹竹桃。”10多年前送女儿来师大入学时逛过校园，隐约有些印象。走近去看，果然看到树上似是用铁丝挂着一块牌子，上书“夹竹桃”。我得意地招呼同伴看，同伴却指着绑牌子的“铁丝”，我定睛看去，原来那不是铁丝，而是一节银色的弹簧。弹簧钩着牌子，松松垮垮地围在夹竹桃上，像美女脖颈间挂着一串漂亮的项链。
我和同伴盯着那节弹簧，不由得感慨了一番：从没见过用弹簧挂牌子，这是多爱这些树!是啊，我见过太多城市树木上的牌子了，它们不是被铁丝捆着，就是用钉子钉着，时间一久，铁丝深深勒进了树干，粗大的钉子锈迹斑斑，树木不知道喊疼，人看了却会心头一紧。师大的夹竹桃就幸运多了，那根弹簧会随着它的生长而变形，无论它长得多粗大，弹簧都会给它留一丝能够喘息的缝隙。这个小小的设计，让人心头一暖，它的背后一定藏着一个或一批有爱心又有智慧的园林工人。
那天傍晚，我独自走在幽静的白玉路上，心里还在回味中午那根弹簧。我想，那大概只是校园里的偶然吧，毕竟大学里的园林工人深受校园文化熏陶。可接下来看到的景象，让我知道自己这个想法是错的。
白玉路的道两边长着郁郁葱葱的树。其中一棵稍微细一些的，被捆在一人高的水泥桩上。我想这该是一棵补种的小树，为防倒伏，用水泥桩加固。我所在的城市新栽的树通常用三根木棍支撑，上海的园林工人却选择水泥桩，这样一来更坚固，却也更费功夫。我走近那棵树，想再细细看上几眼。不料想，那捆着树干的竟然不是铁丝，而是一根黑胶皮带子，应该是从旧轮胎上裁下来的。这是一种极有韧性和弹性的固定方式，如此一来，小树即使不断地长大，放粗腰围，也不会受到伤害——那带子绝不会像铁丝一样勒进它们的皮肉里。
一时间，师大校园里夹竹桃身上那根弹簧也浮现在我眼前。我想，如果说那弹簧是一根有奇思妙想的“项链”，这根黑色的胶皮带子就是一根“别有用心”的绳子。园林工人没有图省事儿，随便找一截铁丝捆绑小树，而是颇有智慧地将旧轮胎“废物利用”，倒不是为了节俭，而是他的眼里始终盯着这棵小树脆弱的生命，不仅看到它当下的孱弱，更预见到它未来的茁壮，并且为它日渐粗大的腰围预留出了空间。
一根弹簧，一段轮胎皮，它们并不是什么高科技，却构成了一座城市最动人的“弹性”。这种“弹性”之美，其实并不在于这座城市有多少高楼大厦，或者它的经济总量增长得有多快，而在于它能否愿意为微小脆弱的生命弯下腰，为它们的存活留出一道有尊严的缝隙。我想，一个能用弹簧代替铁丝、用轮胎皮代替铁箍的城市，必然也能温柔地对待老人、孩子，甚至各种各样的失意者。
当然，我只是这个城市的匆匆过客，无法长时间深入城市的每个角落去探寻。这样的细节，在上海随处可见吗？还是说，这只是某个园林工人的善举，恰好被我撞见了？但无论是哪一个答案，这充满“弹性”的细节都深深地打动着我。从一座城市这样对待一棵树的细节，足以折射出一份真诚的体贴与文明。
《 人民日报 》( 2026年09月28日 20 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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