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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为虚构故事,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筷笼里最后一双竹筷是歪的,我把它正过来,又歪了。竹筷烘得干,一松手就弹回老位置,像故意跟我较劲。我干脆把整把筷子抽出来,一根一根码在灶台上,码到第七根的时候,媳妇从卧室出来,拖鞋擦着地板,啪嗒啪嗒,往卫生间去了。
冰箱嗡嗡响。我数了数,里面还有三颗鸡蛋,一袋榨菜,半棵白菜,白菜帮子发黑,得削掉一层。手机搁在饭桌上,屏幕亮了一下,是麻将群的消息:“三缺一,老地方。”我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扣在油腻的桌面上,那层油是昨晚炒饭溅的,没擦。
卫生间水声停了。媳妇走出来,头发用鲨鱼夹夹着,碎发贴在脖子上。她走到玄关,弯腰换鞋,鞋柜门弹开又弹回去,咔哒一声。
“中午饭在锅里。”她说。
“嗯。”
门关上了。我坐在饭桌前,又数了一遍鸡蛋,还是三颗。上个月这时候,我还在上班,每天早上六点半出门,晚上七点到家,工资卡里的钱每个月十五号到账,八千三,扣完社保七千六。上上个月,公司说业务调整,整个部门裁掉,赔偿按N+1算,我干了四年,拿了两万八。钱打进卡那天,媳妇做了红烧排骨,还开了一瓶啤酒。
她说:“不急,慢慢找。”
那是三十一天前。现在,我天天在家,上午睡觉,下午打麻将。
麻将馆在小区西门出去左拐,过两个红绿灯,一家便利店二楼。老板姓周,胖,爱穿花衬衫,见人就递烟。今天桌上三个人,老赵、小陈、还有老赵带来的一个女的,说是他表妹,第一次来。我坐下,摸牌,手气还行,连着两把自摸。第三把点了个炮,老赵推牌,笑嘻嘻:“给钱给钱。”
我掏手机扫码,微信零钱里还剩六百多。转出去二十。
打到下午四点,小陈接了个电话,说老婆催他回家接孩子,先走了。老赵和他表妹也散了。我下楼,在便利店门口站了一会儿,风吹过来,有点凉。手机震了一下,是媳妇发的微信:“晚上我不回来吃,你自己解决。”
我回了个“好”。
走回家,路过菜市场,门口摆摊的正在收,白菜一块二一斤,西红柿三块五,我摸了摸口袋,没进去。到家,冰箱里那三颗鸡蛋还在,我拿出来两颗,煎了,又削了半棵白菜,煮了一碗面。吃完,洗碗,水龙头哗哗响,碗沿磕在水池边上,当的一声,没碎。
媳妇最近回来得越来越晚。以前六点半到家,后来七点,再后来八点。今天快九点了,门锁响,我坐在沙发上看手机,没抬头。她换鞋,放包,进厨房,开冰箱。
“鸡蛋呢?”她问。
“吃了。”
“三颗都吃了?”
“两颗。还剩一颗。”
她没说话,关了冰箱门,走进卧室。过了一会儿,她出来,手里拿着一张纸,放在茶几上。我瞟了一眼,是一份打印的简历,她的。
“你找工作?”我问。
“嗯。”
“你那个公司不是干得好好的吗?”
她没回答,转身进了卫生间。水声又响了。
我把那张简历拿起来看。她比我小两岁,今年三十一,之前在一家做建材的公司当行政,干了六年。简历上最近一段工作经历写着“至今”,没写离职。我把纸放回去,压在遥控器下面。
第二天上午,我照例睡到十点半。醒了,躺在床上刷手机,刷到一个招聘信息,招仓库管理员,工资四千五,单休。我看了两遍,没投。起床,媳妇已经走了,桌上留了一张便签,写着:“物业费该交了,两千一。”便签纸是黄色的,贴冰箱上。我揭下来,揉成团,扔进垃圾桶。
下午又去了麻将馆。今天换了一桌人,老赵没来,小陈也没来,跟两个不认识的打。手气差,一下午输了三百多。微信零钱剩两百出头。回家的路上,我拐进小区门口那家便利店,买了一包烟,十五块。收银员是个小姑娘,找零的时候多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到家,媳妇已经回来了。她坐在餐桌前,面前摊着几张纸,还有一支笔。我换了鞋,走过去看了一眼,是一份租房合同,还有一张银行转账凭证,收款方是一家房产中介,金额一千八。
“你要租房?”我问。
“不是。”
“那这是什么?”
她把那几张纸收起来,叠好,放进一个文件袋里。文件袋是透明的,能看见里面还有别的东西,身份证复印件、户口本复印件、一张存折。
“你翻我存折了?”我声音有点高。
“存折在抽屉里,又没锁。”
“那是我的钱。”
“你的钱?”她抬起头看我,眼睛不大,但很直,“那两万八的赔偿金,你转给你妈一万,借给你弟八千,还剩多少?”
我没说话。
“这个月房贷是我还的,五千二。物业费两千一,我交的。你打麻将输了多少,自己心里有数。”
她站起来,把文件袋拿进卧室。门没关,我听见她拉开抽屉,又关上。
第三天,我没去打麻将。上午醒了,躺在床上,听见媳妇在外面打电话。声音不大,但家里安静,能听清几个词:“对,下周就能办”“嗯,材料都准备好了”“孩子暂时不要”。
我坐起来,点了根烟。烟灰掉在床单上,我用手掸了掸,没掸干净。
中午她回来了一趟,拿了个文件袋又走了。我问她去哪儿,她说:“办事。”门关得很轻。
下午,我去了趟我妈那儿。我妈住在城北老小区,坐公交车四十分钟。到了,我妈正在包饺子,白菜猪肉馅。我坐下,吃了一大碗。我妈问我工作找得怎么样,我说还在找。她说:“你媳妇昨天给我打电话了。”
“说什么了?”
“问我那两万八能不能先还回来,说你们急用。”
我把筷子放下。
“你怎么说的?”
“我说钱是你给我的,要还也是你还。她说好,那就让你还。”
我妈看了我一眼,继续包饺子。面皮在她手里转了一圈,捏紧,放在案板上,整整齐齐一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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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到家,媳妇在客厅,面前放着一个计算器,还有一个本子。她抬头看我,说:“过来,算算账。”
我走过去,坐下。她把本子推过来,上面一行一行写着:
房贷:5200×12=62400
物业费:2100×12=25200
水电燃气:约300×12=3600
车险:4800
油费:约800×12=9600
生活费:约2000×12=24000
合计:约131600
她指着最下面那行:“你工资七千六,一年九万一千二。我工资六千,一年七万二。加起来十六万三千二。减去开销,剩三万二。”
“你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失业这一个月,家里没少花钱。你的赔偿金,给了你妈一万,借给你弟八千,剩下一万。这一万,你打麻将输了多少?”
我没吭声。
“我算过了,你输了两千三。还剩七千七。下个月房贷,你出?”
“我出。”
“你拿什么出?”
她看着我的眼睛,没躲。我从她眼睛里看到一个人,是我自己,胡子没刮,头发乱着,T恤领口松了,身上一股烟味。
第四天,我去了趟人才市场。大厅里人不少,招工的单位排了两排,我走了一圈,拿了三张宣传单。一张是招保安,工资三千八,包住不包吃;一张是招快递分拣,夜班,四千五;一张是招销售,底薪两千加提成。我把三张单子叠起来,塞进口袋。
回家路上,经过麻将馆楼下,老赵正好出来,看见我,喊:“上来啊,三缺一。”
我说:“不来了。”
“咋了?”
“没钱。”
老赵笑了笑,拍拍我肩膀:“行,改天。”
我走了。到家,媳妇还没回来。我打开冰箱,里面多了几样菜,西红柿、土豆、一把芹菜,还有一盒鸡蛋。鸡蛋是新买的,盒子上贴着价签,九块八。
我拿了两个鸡蛋,又削了一个土豆,炒了一盘。饭煮好,盛了两碗。媳妇回来的时候,我正坐在桌前。
她看了一眼桌子,没说话,去洗手,坐下,拿起筷子。
“你做的?”她问。
“嗯。”
她吃了一口土豆,说:“盐放多了。”
“下次少放。”
她没再说话,把一碗饭吃完。
第五天,我起了个早。媳妇还没走,在玄关换鞋。我走过去,把那张存折放在鞋柜上。
“剩的七千七,在里面。下个月房贷我来还。”
她看了一眼存折,没拿。
“还有,”我说,“我妈那儿,我去要。我弟那儿,我去要。要回来多少算多少。”
她站起来,看着我。鲨鱼夹夹着头发,碎发还是贴在脖子上。她伸手把存折拿起来,翻开看了一眼,又合上,放回鞋柜。
“我今天去面试。”她说。
“嗯。”
“那家公司,做医疗器械的,工资比现在高一千五。”
“好。”
她打开门,又关上。门锁咔哒一声。
我站在玄关,听见她脚步声在楼道里越来越远。鞋柜上那张存折还在,我拿起来,翻开,里面夹着一张便签,是她写的:“物业费单子在抽屉里,记得去交。”
我把便签折好,放进口袋。然后拿起手机,把麻将群退了。群里有三十七个人,我一个个看过去,最后点了“删除并退出”。
屏幕弹出一行字:“你已退出群聊。”
我把手机放下,走到厨房,把昨晚剩的饭热了,又煎了一个鸡蛋。鸡蛋在锅里滋啦响,我撒了点盐,没多放。
窗外有人遛狗,狗叫了两声。我端着碗,站在窗前,看见楼下那棵梧桐树开始掉叶子了。风一吹,叶子打着旋往下落,有一片贴在纱窗上,停了一会儿,又掉了。
我吃了一口饭,鸡蛋煎得正好,蛋黄是溏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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