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生成绩不好：老师从“耻辱合影”到“自费补训”

一种懒政思维：成绩不好，全是老师的错；老师不行，就羞辱他、惩罚他。

这种管理逻辑，传递出一个扭曲的导向。管理者想靠当众羞辱，逼出教师的"羞耻感"，好让他们拼命抓分数。可是他忘了一个最基本的常识：你用羞辱的方式对待教师，教师又怎么带着尊严走进课堂，温柔地对待学生？教育管理者对待教师的方式，就是教师对待学生的范本。上面信的是"低分即耻辱"，这股焦虑就会层层往下传，最后全压到孩子身上，让教育彻底沦为追分数的工具。但是这工具磨出来的，是更焦虑的老师和更怕考试的孩子。

广西南丹县一名小学老师反映，上学期教学成绩排名靠后，被通知参加全县20周的教学能力培训，每周五下午去县城上课，交通、食宿全自己掏。名单上三百多人，语文119、数学120、英语70，按乡镇成绩排名，一般后三名就得去。有人单程跑一百多公里，路费、饭钱、住宿，一分不补。他说找校长想撤名字，校长说名单是上级定的，学校提不了异议。你要是这名老师，你敢不去吗？8月底，一张照片把很多人看沉默了。四川凉山州雷波县开教育行政会，一批老师被请上台，身后大屏写着"初中期末考试平均成绩15分以下教师合影""小学平均成绩30分以下教师合影"，正中间两个大字——"耻辱"。连主管部门都看不懂，工作人员回应媒体时补了一句：我们也不理解。但是照片是真的拍了，会也是真的开了，等传到网上才有人觉得不对劲。

你说巧不巧，两件事连着发生，落在一个月里，逻辑还一模一样：学生考不好，账算老师头上。

可你要真去这些地方待过几天，就该明白，这账算得有多荒唐。

雷波在什么地方？大凉山腹地，山地占了八成四，2021年才被列为国家乡村振兴重点帮扶县，2020年才退出贫困县序列。当地不少彝区孩子，入学前普通话底子薄，留守儿童占比高，家长出去打工，家里根本没人管学习。南丹呢，广西的一个山区县，教研力量和场地全挤在县城，乡村教师月薪就几千块，有人去趟县城要开一百多公里山路。但是我们的考核文件，好像从没把这些数字写进评价表。

这些地方的老师，一个人扛一个班，既当老师又当爹妈。你让他们拿什么去跟城里的平均分比？班里平均30分，把可能的原因排个序：生源基础、家庭条件、教学资源、班级氛围……老师个人能力顶多排到第几位？可这张"耻辱合影"，一杆子全打在老师身上。这逻辑约等于庄稼歉收，罚老农游街。但是真要较真，老农歉收没人罚他游街，老师考不好反倒被请上台示众，这公平吗？

南丹这一出，包装得温和些，叫"教学能力夯基培训"。可你扒开看，味道不对。说是针对"专业能力需要提升"的教师，可名单怎么定的，标准为什么不公开？老师自己的说法是按成绩排名，中心校领导会上也说过"排名靠后的做好准备"。最扎心的是钱：培训放在工作日下午，地点在县城，所以食宿交通老师自理。定政策的人，大概想着老师都住县城，下班顺路就来。他算的是县城的账，可名单里一大半是乡镇和村小的老师，单程几十上百公里。拿县城的路去量乡村的难，这是坐在办公室拍的板。但是你替那些单程百里的老师算过这笔账吗？

还有课谁上？周五下午老师一走，教室就空了，同事帮着看纪律，回来再补，等于自己给自己加活。20周啊，不是20天。对一个月薪几千的乡村教师，这笔路费饭钱住宿，不是小数。你以为老师不想提升？基层教师直言，愿意主动教研，前提是培训有针对性、有实效，而不是把培训变成针对成绩落后教师的惩罚。但是现实偏偏把"赋能"两个字，念成了"扣分之后的处罚"。

雷波县政府后来道了歉，说"不尊重教师"，成立了调查组。南丹县也成立了专项调查组，说发现问题第一时间处置。态度都摆出来了。但是你我要问一句：光有调查够吗？道歉能撤下那张照片，却撤不掉已经种下的导向。

真正该想明白的是，这些特殊地区的老师，本来就难当。难在生源、难在家庭、难在资源，这些课堂外的硬骨头，不是老师凭一双手就能啃下来的。他们已经在最难的地方撑着了，结果最难的人，被拉去示众、被拉去自费"回炉"。往后谁还敢去难的地方教书？但是眼下的问责，偏偏挑最难的人下手。

善待一线教师，是办好教育最起码的前提。把低分全归咎于教师，把系统性的难题简化成对一个个体的羞辱，这不叫管理，这叫甩锅。最难的地方，最该给的是支持和教研帮扶，不是"耻辱"二字，也不是一张自费培训的单子。但是你去看那些文件，写的全是压实责任、层层传导，很少有谁写一句"我先帮你"。

说到底，特殊地区的老师难当，难的不只是教书的活儿，更难的是扛着不属于自己的账。生源的差距、家庭的缺位、资源的稀薄，哪一项是老师一个人能搬动的？可一旦分数不好看，台子上的"耻辱"、县城里的自费单，全冲着最前线的那个人去。你去看那些考了高分的学校，多半站着更稳的底子、更齐的家长、更厚的投入——同样的老师，换个地方未必教不出好成绩。把系统的问题压给个人，省了调研的功夫，却寒了人心。

本人高校教师，这些年见过不少基层同行。他们最怕的，不是学生考不好，是考不好之后，没人问过那些课堂外的难，直接把账拍在自己头上。你呢，要是你孩子将来想当老师，你敢送他去这样的地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