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我叫陈玉兰,今年五十一,绝经整两年。
那天傍晚,我蹲在厨房地上擦瓷砖缝里的油垢,老周坐在客厅沙发上,电视开着,他却没看,手里攥着手机来回翻。我抬头瞄了一眼,他赶紧把屏幕扣腿上。
“跟谁聊呢?”我随口问。
“没谁,老赵,问明天钓鱼去不去。”
他声音发虚。我跟老周搭伙过日子,整整八个月。没领证,没办酒,连双方子女都没正式坐一起吃过饭。当初说好的,就图个晚年有伴,互相照应,不牵扯财产,不拖累儿女。
可那天晚上,他洗澡的时候,手机响了。屏幕亮起来,一条微信弹出来,备注是“小芳”:“爸,那三万块钱到底什么时候转?我这边首付就差这一口了。”
我愣在原地。三万。老周上个月才跟我说,他手里没钱,这个月生活费让我先垫上,下月退休金到了再还我。我垫了。两千八。
他洗完澡出来,看见我拿着他手机,脸刷地白了。
“陈玉兰,你翻我手机?”
“我没翻。它自己亮的。”
“那你也不能看!”
“老周,”我把手机搁茶几上,声音压得很低,“你女儿要三万首付,你跟我说你没钱,让我垫生活费。你什么意思?”
他嘴张了张,半天憋出一句:“那钱……是我以前攒的,跟咱俩过日子没关系。”
“你以前攒的?你上个月还说你的积蓄都给儿子还车贷了。”
他不说话了。客厅里只有电视里天气预报的声音,主持人说明天有雨。我站在那儿,围裙上还沾着洗洁精的泡沫,手指头攥得发白。
八个月前,他可不是这样的。
八个月前,他拎着两箱牛奶站在我家门口,说:“玉兰,咱都这把年纪了,不图别的,就图个知冷知热。你放心,我老周不是那种人,你的钱是你的,我的钱咱俩花,谁也别算计谁。”
我信了。
现在想想,我信的不是他,是我自己太想有个伴了。
那天晚上我没吵,也没闹。我回屋关了门,坐在床沿上,把这事从头到尾捋了一遍。捋着捋着,我笑了。笑完了,我拿出纸笔,写了五条。
第二天早上,老周以为这事翻篇了,端着粥坐我对面,还嬉皮笑脸地说:“玉兰,昨晚是我不对,以后不瞒你了。”
我把那张纸推过去。
“老周,搭伙可以继续。但这五条,你记牢了。记不住,今天就收拾东西走人。”
他低头看纸,脸上的笑一点一点僵住。
第一条:生活费AA,每月各拿一千五放抽屉里,花完再放,账本公开。
第二条:各自子女的事各自管,不拿共同生活费贴补任何一方儿女。急事可以借,写借条,按期还。
第三条:家务分工。我做饭你洗碗,我拖地你擦桌。谁生病了另一方照顾,但住院费各付各的,医保不够的部分各自子女承担。
第四条:不领证。谁的房子归谁,谁的存款归谁。将来谁先走,另一方不继承、不争产,各自子女接回。
第五条:合不来就散。不吵不闹,不纠缠,不跟外人说对方坏话。好聚好散,各自留脸面。
老周看完,半天没吭声。粥凉了,他端起来喝了一口,又放下。
“玉兰,你这……是不是太见外了?”
“见外?”我看着他,“老周,你女儿要三万,你瞒着我。我要是不看见那条微信,你是不是打算一直瞒下去?等哪天你偷偷把钱转走了,我连个说法都没有。”
“我这不是还没转嘛……”
“所以我才给你这五条。你要觉得行,咱就继续。你要觉得不行,现在走还来得及。”
他沉默了很久。最后点了点头。
我以为这事就这么定了。可我没想到,这五条纸,后来会掀起那么大的风浪。更没想到,那个叫“小芳”的姑娘,会亲自找上门来,跪在我面前。
而老周藏在手机里的秘密,远不止三万块钱那么简单。
第1章 搭伙八个月,一条微信撕开体面
陈玉兰把粥碗端到水池边,拧开水龙头。冷水冲在碗沿上,溅了她一手。她没擦,就那么站着,听着客厅里老周翻来覆去的动静。
昨晚那张纸,他看了好几遍。她听见他半夜起来上厕所,在客厅窸窸窣窣了半天,估计又拿出来看。早上起来,纸搁在茶几上,边角被他捏得起了毛。
“玉兰,这第一条,生活费AA……”老周端着碗站在厨房门口,话说到一半又咽回去。
“怎么了?”
“我以前每个月给你两千,你也没说要AA。”
陈玉兰关了水,拿抹布擦手:“以前是以前。以前我不知道你手里攥着钱不跟我说实话。”
老周的脸涨红了,脖子上的筋一跳一跳的。他五十八了,头发白了大半,可脾气还跟年轻时候一样,急,要面子。当年在厂里当小组长,管着十几号人,后来厂子倒了,他去给人看仓库,直到前年退休。退休金四千出头,不算多,但在湛江这个三线小城,够花了。
“我那钱真是以前攒的——”他声音高了半度。
“老周,”陈玉兰打断他,“你以前攒的,是你的。我没说要你的。可你上个月跟我说没钱,让我垫生活费,这就是另一回事了。你手里有钱,却让我掏,这叫什么?”
老周嘴唇哆嗦了两下,没词了。他这个人,一辈子不会撒谎。撒谎就脸红,就结巴,就手不知道往哪放。陈玉兰跟他搭伙八个月,早就摸透了他这点底细。
当初介绍人是菜市场卖鱼的刘姐。刘姐说:“老周人老实,老婆走了五年,儿子在东莞打工,女儿嫁到茂名去了。他自己有套房,退休金也够花,就想找个伴。你俩正合适。”
陈玉兰那时刚退休一年。她在纺织厂干了三十年,从挡车工干到质检员,手脚麻利,性子也硬。丈夫老林十年前肝癌走的,走之前把家里那点积蓄花得干干净净。她一个人把儿子林栋供到大学,又帮他凑了婚房首付。儿子在深圳安了家,一年回来一两趟。她一个人守着七十平的老房子,白天去公园跳广场舞,晚上回来对着电视吃饭。
说不孤单是假的。可孤单归孤单,她没想过再找。直到刘姐提了老周。
第一次见面在公园凉亭。老周穿了件白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里拎着两瓶水,一瓶递给她,一瓶自己攥着,半天没拧开。陈玉兰看着他笨手笨脚的样子,心里动了一下。不是心动,是觉得这人实在。
“我有套两居室,在老城区,没电梯,三楼。”老周当时说,“退休金四千二,不多,但过日子够了。儿子在东莞成了家,不跟我要钱。女儿嫁出去了,也不用我管。我就想找个知冷知热的人,一起做做饭,散散步,有个头疼脑热互相照应。”
陈玉兰说:“我退休金三千八,房子七十平,儿子在深圳。我不图你的钱,你也别图我的。咱俩搭伙,图个伴。”
老周点头如捣蒜:“那是那是,我老周不是那种人。”
“那种人”是哪种人,陈玉兰没说。但她心里有杆秤。她见过太多老年搭伙的,男的想找免费保姆,女的想找长期饭票,最后闹得鸡飞狗跳。她跟自己说,要是老周也是这种人,她扭头就走。
可老周不是。至少前八个月不是。
他会做饭。红烧肉炖得比陈玉兰还好,肥而不腻,入口即化。他还会修东西。陈玉兰家水龙头漏水,他拎着扳手来,十分钟换了个垫圈,收工。他每天早上六点半准时起床,去菜市场买新鲜的菜,回来给她带一份肠粉当早餐。
陈玉兰也不是光享受。她给老周织了件毛衣,深灰色的,领口收得刚刚好。老周穿上就不肯脱,大热天也穿着在小区里晃,逢人就说“玉兰织的”。她还帮老周把家里里外外收拾了一遍,窗帘拆下来洗,厨房油污擦得锃亮。老周的儿子过年回来,看见家里变了样,还笑着说:“爸,陈阿姨来了,你这日子过得像样了。”
那会儿多好啊。陈玉兰有时候坐在阳台上晒太阳,看着老周在厨房里忙活,心里暖融融的。她想,晚年有个这样的人,知足了。
可那条微信,把这一切都撕开了。
“小芳”两个字,像根针,扎在陈玉兰眼睛里。她不是没见过老周的女儿。周小芳,三十一岁,嫁到茂名,生了两个孩子。逢年过节给老周打个电话,春节回来一趟,待半天就走。陈玉兰见过她两次,客客气气的,叫她“陈阿姨”,不冷不热。
老周说女儿在茂名过得一般,女婿跑货运,收入不稳定。陈玉兰没多问,各家有各家的难处,她懂。
可她没想到,老周会瞒着她给女儿攒钱。
“老周,”陈玉兰把抹布挂好,转过身来,“你女儿要三万首付,是你主动给的,还是她跟你要的?”
老周低着头,盯着碗里剩的半碗粥。
“她……她跟我提了一嘴,说首付差一点,我就说我想想办法。”
“你想办法?你想的办法就是让我垫生活费,把你的退休金攒下来给她?”
“不是!我就是……我就是想着,我这个月少花点,下个月退休金到了,就能凑给她。我没想一直瞒你。”
“那你为什么让我垫?你跟我说实话,我能不让你给女儿钱吗?”
老周不说话了。陈玉兰看着他那个样子,心里又气又酸。她知道老周为什么瞒她。因为钱。因为那五条里的第二条——各自子女各自管。他怕她不同意,怕她拦着,怕她说“你女儿的事你自己管,别动咱俩的生活费”。
可他越瞒,陈玉兰越觉得这日子没法过。
“老周,我跟你说句实在话。”陈玉兰拉了把椅子坐下,跟他面对面,“咱俩搭伙,图的是互相照应。可照应归照应,钱的事必须清楚。你今天瞒三万,明天就能瞒五万。我今年五十一了,绝经两年了,身体一天不如一天。我找个伴,是想安安稳稳过完后半辈子,不是来跟你玩心眼儿的。”
老周抬起头,眼圈红了。
“玉兰,我错了。”
“错哪儿了?”
“我不该瞒你。”
“还有呢?”
“我不该……不该让你垫生活费,自己攒钱给闺女。”
陈玉兰点点头:“行,你知道就好。这五条,你既然看了,就照着做。做不到,咱今天就散。”
老周急了:“别别别,玉兰,我照做,我肯定照做!”
“那好。第一条,生活费AA,从明天开始。第二条,你女儿那三万,你自己攒,我不拦你,但不能从共同生活费里出。你退休金四千二,每月拿一千五放抽屉里,剩下两千七,你自己安排。给女儿也好,自己留着也好,我不管。”
老周算了算,点点头:“行。”
“第三条,家务分工。你做饭我洗碗,你拖地我擦桌。第四条,不领证,房子存款各归各。第五条,合不来就散,不吵不闹。”
“行,都行。”
陈玉兰看着他,叹了口气:“老周,我不是心狠。我是怕了。我前头那个老林,走的时候把家里掏空了,我一句怨言没有,因为他是我丈夫,我认。可咱俩不一样。咱俩是搭伙。搭伙就得有搭伙的规矩。”
老周站起来,走到她身边,伸手想拉她。陈玉兰躲了一下,又没躲开。他的手粗糙,掌心有老茧,热乎乎的。
“玉兰,我明白。以后我什么都跟你说,不瞒你。”
陈玉兰没说话。她心里清楚,话说得再好听,也得看行动。
可她没想到,行动来得这么快,这么猛。
第二天下午,她正在阳台上收衣服,听见楼下有人喊:“陈阿姨!陈阿姨在家吗?”
她探头一看,楼下站着一个年轻女人,扎着马尾,穿件碎花连衣裙,手里拎着个塑料袋。旁边跟着个小男孩,四五岁,嘴里含着棒棒糖。
是周小芳。
陈玉兰心里咯噔一下。她回头看了一眼客厅,老周去下棋了,不在家。她下了楼,打开单元门。
“小芳?你怎么来了?”
周小芳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她一把抓住陈玉兰的手:“陈阿姨,我爸呢?”
“他下棋去了,一会儿回来。你进来坐。”
周小芳没动。她站在门口,嘴唇哆嗦了半天,突然膝盖一弯,跪了下去。
“陈阿姨,我求求你,你别赶我爸走!”
陈玉兰懵了。她赶紧伸手去拉:“你这孩子,起来!有话好好说!”
周小芳不起来,眼泪啪嗒啪嗒掉在地上。旁边的小男孩吓坏了,抱着妈妈的腿哇哇哭。
“陈阿姨,我知道我爸瞒着你给我攒钱,是我不对。我不该跟他要钱。可我实在没办法了……我老公跑货运,车坏了,修车花了两万多,房贷断供三个月了,银行说要收房子……我两个孩子,小的才一岁多,我实在是走投无路了……”
陈玉兰站在单元门口,看着跪在地上的周小芳,看着哇哇哭的孩子,看着周围渐渐围过来的邻居。她脑子里嗡嗡的。
她不知道的是,老周藏在手机里的秘密,远不止这三万块钱。而周小芳今天来,也不只是为了求情。
她口袋里,还揣着一张医院的检查单。
第2章 三万块钱背后的窟窿
陈玉兰把周小芳拉起来,拽进屋里。小男孩叫乐乐,哭得满脸鼻涕泡。陈玉兰从茶几上抽了几张纸巾,蹲下来给他擦脸。
“乐乐不哭,奶奶给你拿糖。”
她去厨房翻了翻,找到半包大白兔奶糖。乐乐攥着糖,抽抽搭搭地停了哭。周小芳坐在沙发上,双手绞在一起,指节发白。
“陈阿姨,我……”
“先喝口水。”陈玉兰倒了杯温水搁她面前,“你慢慢说。”
周小芳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手还在抖。她比上次见面瘦了一圈,颧骨都凸出来了,眼底下两团青黑。碎花连衣裙洗得发白,领口磨出了毛边。
“我老公跑货运,去年还好好的,今年开春车坏了,变速箱大修,花了两万三。修完车没两个月,又追尾了,保险赔了一部分,自己还得掏一万多。房贷一个月三千二,断了三个月,银行下了最后通知,说月底再不还就要走程序。”
她说着说着,眼泪又下来了:“我带着两个孩子,小的才一岁多,离不开人。我想出去打工都出不去。我爸每个月给我转一千,可一千块钱能干什么?我实在没办法了,才跟他开口要三万……”
陈玉兰听着,心里不是滋味。她也是当妈的人。林栋小时候,她一个人拉扯,知道那种一分钱掰成两半花的滋味。可同情归同情,有些话得说清楚。
“小芳,你爸的钱,我从来没说要管。他退休金四千二,愿意给你多少,那是他的事。可他不该瞒着我,更不该让我垫生活费,自己攒钱给你。”
周小芳低下头:“我知道……我爸跟我说了,说你要跟他AA,还要他写借条。陈阿姨,我不是来怪你的。我就是……我就是想求你别赶他走。他一个人过了五年,好不容易有个伴。他跟我说你对他好,给他织毛衣,给他收拾家。他跟我说这些的时候,眼睛都是亮的。”
陈玉兰愣了一下。她没想到老周会在女儿面前说这些。
“我爸这辈子不容易。”周小芳擦了把眼泪,“我妈走的时候,他才五十三。我哥在东莞,一年回不来一趟。我一个人在茂名,带着两个孩子,也顾不上他。他一个人守着那套房子,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去年他跟我说找了个伴,我其实挺高兴的。”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可我没想到,他会为了我,跟你闹成这样。”
陈玉兰沉默了一会儿。她看着周小芳,看着她怀里那个瘦巴巴的小男孩,心里翻来覆去。
“小芳,你跟我说实话,你爸给过你多少钱?”
周小芳愣了一下:“就……就以前给过一些。逢年过节给个三五百,有时候一千。没多少。”
“这三万,是他第一次给你这么大一笔?”
“嗯。他说他攒了几个月……”
陈玉兰心里一算。老周退休金四千二,每月给她两千生活费,剩下两千二。他自己抽烟、喝茶、偶尔跟老伙计吃个饭,一个月怎么也得花一千多。攒几个月能攒出三万?
“小芳,你爸手里到底有没有存款?”
周小芳眼神闪了一下:“我……我不太清楚。他以前说过,我妈看病花了不少,没剩多少。”
陈玉兰没再问。她站起来,走到阳台上,看着楼下小区里遛弯的老人。夕阳把楼墙染成橘红色,有人推着轮椅,有人牵着狗。她站了好一会儿,才转身回来。
“小芳,你今天先回去。你爸的事,我跟他谈。你放心,我不会赶他走。但有些规矩,必须立。”
周小芳站起来,拉着乐乐的手,千恩万谢地走了。陈玉兰送到门口,看着她下楼,瘦瘦的背影消失在单元门拐角。
她关上门,坐在沙发上,心里堵得慌。她想起老周这八个月来的点点滴滴。他确实老实,确实勤快,确实对她好。可他瞒着她攒钱给女儿,这事像根刺,扎在心里拔不出来。
更让她不安的是,周小芳说的那个窟窿——房贷断供三个月,银行要收房。三万块钱,够干什么?还了房贷,修车钱呢?生活费呢?两个孩子呢?
老周那点退休金,填不满这个坑。
晚上老周回来,手里拎着一条鱼,兴冲冲地喊:“玉兰,今天钓的,新鲜!晚上红烧——”
他看见陈玉兰坐在沙发上,脸色不对,声音一下子低了:“怎么了?”
“你女儿下午来了。”
老周手里的鱼差点掉地上:“小芳?她来干什么?”
“来求我别赶你走。”
老周的脸唰地白了。他把鱼搁在鞋柜上,走到陈玉兰面前,嘴唇哆嗦着:“玉兰,我……”
“老周,你坐下。我有话问你。”
老周乖乖坐下,双手搁在膝盖上,像个犯错的小学生。
“你女儿房贷断供三个月,银行要收房,这事你知道吗?”
老周点头。
“你给她那三万,够还房贷吗?”
老周摇头:“不够……还差一万多。”
“那你打算怎么办?”
老周不说话了。他低着头,盯着自己脚上那双旧拖鞋。拖鞋是陈玉兰给他买的,十五块钱,超市打折。
“老周,你手里到底还有多少钱?”
“没……没了。就这个月退休金,还剩两千多。”
陈玉兰盯着他的眼睛:“你跟我说实话。你跟我搭伙之前,手里有多少存款?”
老周沉默了很久。客厅里只有冰箱嗡嗡的响声。窗外天黑了,路灯亮起来,橘黄色的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
“八万。”老周的声音很轻,“我妈走的时候留了五万,我自己攒了三万。本来是留着养老的。”
“那现在呢?”
“给小芳转了三万。还剩五万。”
陈玉兰倒吸一口气。八万。他手里攥着八万,却让她垫生活费。
“老周,你让我说你什么好?”
“玉兰,我不是故意瞒你。我就是……我就是怕。怕你知道我有钱,就不跟我搭伙了。怕你觉得我防着你。可我没办法,小芳那边实在过不下去了,我不能看着外孙没地方住……”
他说着说着,声音哽咽了。这个五十八岁的老男人,坐在沙发上,双手捂着脸,肩膀一耸一耸的。
陈玉兰看着他,心里又气又疼。气的是他瞒她,疼的是他难。她知道那种滋味——一边是女儿外孙,一边是搭伙的老伴,两头都是肉,两头都割舍不下。
可理解归理解,规矩归规矩。
“老周,你听好了。”陈玉兰的声音不高,但很稳,“你那五万,是你的,我不惦记。你要给你女儿还房贷,我不拦着。但有三条——”
老周抬起头,眼睛红红的。
“第一,从今天起,你的钱怎么花,必须跟我说。不是征求我同意,是让我知道。第二,你女儿那边,救急不救穷。房贷还上这一次,以后怎么办,你得让她自己想办法。你不能把棺材本都填进去。第三,生活费AA,一分不能少。你给你女儿多少钱我不管,但共同生活的一千五,你必须出。”
老周点头,点得很用力:“行,行,我都听你的。”
“还有,”陈玉兰顿了顿,“你明天把小芳叫来,咱仨坐下来,把话说清楚。你给她的钱,让她写个借条。不是我要逼她,是让她知道,这钱不是大风刮来的。将来她日子好过了,愿意还就还,不愿意还,你也别去要。但借条得写,这是规矩。”
老周愣了一下:“借条……是不是太见外了?”
“见外?”陈玉兰看着他,“老周,你女儿跪在我面前哭的时候,我没说一个不字。我让她进来,给她倒水,给她孩子拿糖。我做到这一步,是因为我心疼她,也心疼你。可心疼归心疼,规矩归规矩。你今天给她三万,明天她再要五万,你给不给?你给了,咱俩的日子还过不过?”
老周不说话了。他站起来,走到阳台上,点了根烟。烟头在黑暗里一明一灭。陈玉兰没催他,就那么坐着。
过了好久,老周掐了烟,走进来。
“玉兰,我听你的。明天叫小芳来,写借条。”
陈玉兰点点头。她站起来,去厨房把那条鱼收拾了。鱼还活着,在塑料袋里扑腾。她刮鳞、开膛、洗净,动作利落。热锅下油,姜片爆香,鱼下锅滋啦一声。她站在灶台前,油烟扑面,眼泪被熏出来,她抬手擦了擦。
她不知道,周小芳那张检查单上写着什么。她也不知道,老周那个“五万”的数目,其实也是假的。
老周手里到底还有多少钱,他自己都算不清了。
而更大的风暴,正在路上。
第3章 抽屉里的账本
第二天上午,周小芳又来了。这次没带孩子,一个人,眼睛肿得像核桃。老周坐在沙发上,双手搁在膝盖上,跟昨天一个姿势。陈玉兰给他们各倒了一杯茶,自己拉了把椅子坐在旁边。
“小芳,昨天你跟我说的话,我都记着。”陈玉兰开门见山,“你爸那三万,既然已经转了,我不追究。但今天咱仨把话说清楚,以后怎么办。”
周小芳点头,声音细细的:“陈阿姨,你说。”
“第一,你爸手里还剩五万,这是他养老的钱。你要还房贷,差多少?”
“还差一万六。”
“行,这一万六,你爸可以借给你。写借条,三年内还清,不要利息。这是底线。”
周小芳看了老周一眼,老周低着头不说话。
“第二,”陈玉兰接着说,“你爸退休金四千二,每月拿一千五放共同生活费,剩两千七。他要抽烟喝茶,自己也得留点。以后每个月给你多少,你们父女俩商量,但最多不能超过一千。这一千,算他帮衬外孙,不用还。”
周小芳眼圈又红了:“陈阿姨,一千不够……房贷一个月三千二,我老公跑车收入不稳定,有时候一个月才挣四五千,去掉油钱修车,剩不了多少……”
“小芳,”陈玉兰打断她,“你听我说完。你今年三十一,两个孩子,确实难。可你不能全靠你爸。你老公跑货运,能不能换个稳定点的工作?你能不能等小的上了幼儿园,出去找个活干?哪怕一个月挣两千,也是钱。”
周小芳低下头,眼泪啪嗒掉在膝盖上。
“我不是站着说话不腰疼。”陈玉兰的声音软下来,“我三十岁那年,老林查出肝癌,家里积蓄全花光了。我一个人带着林栋,白天在厂里上班,晚上回来糊纸盒。一个纸盒两分钱,糊到半夜,一个月多挣三百。那时候三百块钱,够我们娘俩吃半个月。”
她顿了顿:“后来老林走了,厂里效益不好,我差点下岗。我去找厂长,说我能干,让我干什么都行。厂长让我去质检,我干了十五年,干到退休。小芳,人这一辈子,难的时候谁都指望不上。你得自己站住。”
周小芳抬起头,看着陈玉兰。她眼里有泪,也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陈阿姨,我懂了。”
“你懂就好。”陈玉兰从茶几抽屉里拿出一个本子,一支笔,“借条我写好了,你看看。金额一万六,三年还清,每年还五千三,第三年还五千四。不要利息。你签字,你爸签字,我也签个见证。”
周小芳接过本子,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她拿起笔,手有点抖,但还是签了。老周也签了。陈玉兰最后签上自己的名字,把本子收好。
“行了。钱的事说完了。小芳,中午在这吃饭,你爸昨天钓的鱼,我红烧了。”
周小芳摇头:“不了,陈阿姨,我得回去,乐乐还在我婆婆那儿。”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老周一眼。
“爸,你好好跟陈阿姨过。我那边……我自己想办法。”
老周站起来,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周小芳拉开门走了,脚步声在楼道里越来越远。
老周坐回沙发上,半天没动。陈玉兰去厨房端了盘切好的苹果出来,搁在他面前。
“吃苹果。”
老周拿起一块,咬了一口,嚼了半天咽不下去。
“玉兰,我是不是太没用了?”
“怎么没用?”
“女儿有难,我帮不上。手里就那点钱,给了她,我自己养老都成问题。不给她,看着她房子被收,外孙没地方住……”
陈玉兰坐到他旁边:“老周,你听我说。你女儿三十一了,成家了,有老公有孩子。她的日子,得她自己过。你能帮一时,帮不了一世。你今天把棺材本都给她,明天你生病住院,谁管你?”
老周不说话了。
“咱俩搭伙,图的是晚年有个照应。可照应不是单方面的。你把你那点钱都填给女儿,将来你躺床上动不了,她拿什么管你?她自己都顾不过来。”
老周把苹果放下,叹了口气:“玉兰,你说得对。我就是……就是心疼她。”
“心疼归心疼,日子归日子。”
那天下午,老周去阳台抽烟,陈玉兰收拾茶几。她拉开抽屉放本子的时候,看见抽屉最里面有个东西——一个旧信封,鼓鼓囊囊的。
她愣了一下。她记得这个抽屉,她收拾过好几遍,没见过这个信封。她拿出来,打开。
里面是一沓钱,一百的,五十的,还有几张十块的。她数了数,三千七百多。
还有一张纸条,老周的字,歪歪扭扭的:“玉兰生日,买个金镯子。”
陈玉兰的手停住了。
她想起上个月,她随口跟老周说,楼下王姐买了个金镯子,亮闪闪的,好看。老周当时没吭声,她还以为他没往心里去。
原来他记着呢。
她拿着那个信封,站在客厅里,心里翻江倒海。这个男人,瞒着她攒钱给女儿,也瞒着她攒钱给她买生日礼物。他笨,他不会说话,他遇到事就躲,可他心里有她。
她正想着,手机响了。林栋打来的。
“妈,最近怎么样?老周对你好不好?”
陈玉兰握着手机,看着手里的信封,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挺好的。”她最后说,“你放心吧。”
挂了电话,她把信封放回抽屉,合上。她走到阳台上,老周正趴在栏杆上看楼下。听见她过来,他回头,脸上还带着愁容。
“老周。”
“嗯?”
“你抽屉里那个信封,我看见了。”
老周的脸腾地红了,一直红到耳朵根。
“我……我就是……”
“你别就是就是的了。”陈玉兰站在他旁边,胳膊肘撑着栏杆,“你有那心,我就知足了。金镯子不用买,浪费钱。你把那三千多收好了,以后有个急用。”
老周急了:“那不行!我都攒了仨月了……”
“仨月?”
老周意识到说漏嘴了,赶紧闭嘴。陈玉兰看着他那个样子,忍不住笑了。
“老周,你这个人啊……”
她没说完。楼下有人在喊:“老周!下棋去不去?”
老周看了她一眼,陈玉兰摆摆手:“去吧。早点回来,晚上包饺子。”
老周笑了,脸上的愁云散了大半。他噔噔噔下楼去了。陈玉兰站在阳台上,看着他小跑着穿过小区,跟老伙计们汇合。夕阳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金灿灿的。
她想,这日子,还能过。
可她不知道,周小芳回去以后,跟老公吵了一架。她老公喝了酒,摔了杯子,说:“你爸就你一个女儿,那点钱不给咱给谁?那个陈玉兰算什么东西,一个搭伙的老太婆,凭什么管咱家的事?”
周小芳没吭声。可她心里,那颗种子已经埋下了。
而老周那个“五万”的数目,也不对。他给周小芳转了三万之后,卡里还剩四万二。可另一张存折上,还有六万八。
那是他最后的底牌。他谁也没告诉。
第4章 一张检查单
周小芳回去那天晚上,把乐乐哄睡了,坐在客厅里跟老公赵大强摊牌。
赵大强跑货运,常年在外,回来就喝酒。那天他刚跑完一趟长途,满身汗臭,坐在沙发上剔牙。周小芳把借条拍在茶几上。
“我跟我爸写了借条,一万六,三年还清。”
赵大强把牙签吐了,拿起借条看了一眼,嗤笑一声:“借条?你爸给你钱还要借条?那个陈玉兰出的主意吧?”
“陈阿姨是为我们好。她说救急不救穷,以后得靠我们自己。”
“靠我们自己?”赵大强把借条揉成一团扔在地上,“我一个月挣多少钱你不知道?车贷房贷压得喘不过气,你让我怎么靠自己?你爸就你一个闺女,他那点钱不给你给谁?那个陈玉兰算什么东西,一个搭伙的老太婆,凭什么管咱家的事?”
周小芳弯腰把借条捡起来,展平。她看着赵大强,心里堵得慌。结婚六年,赵大强一直这样——遇到事就躲,躲不过就发脾气。跑货运确实辛苦,可挣的钱一大半花在喝酒打牌上。她说过多少次,他嘴上答应,转头就忘。
“赵大强,陈阿姨说得对。我们不能一直靠我爸。小的明年上幼儿园,我出去找个活干。”
“你出去干活?孩子谁带?”
“送幼儿园。一个月八百,我挣两千,还剩一千二。”
赵大强不说话了,闷头抽烟。过了好一会儿,他掐了烟,站起来往卧室走。
“随你便。”
周小芳坐在客厅里,听着卧室门砰地关上。她捂着脸,无声地哭了。
第二天一早,她带着乐乐去了市医院。她最近总觉得胸口疼,摸到一个小硬块。拖了两个月,不敢去查。可昨天在陈玉兰面前,她突然想明白了——她不能倒。两个孩子还小,她要是倒了,这个家就真完了。
彩超、钼靶,折腾了一上午。下午拿结果的时候,医生看了她一眼,说:“乳腺结节,4A级,建议穿刺活检。”
周小芳不懂4A是什么,但她看见医生的表情,心里咯噔一下。
“医生,严重吗?”
“现在不好说,得看活检结果。你家属来了吗?”
“我……我一个人来的。”
医生叹了口气:“你先别太担心,4A级恶性概率大概百分之十到三十。穿刺做了,等结果。如果是良性,定期复查就行。如果是恶性,早期发现,治愈率很高。”
周小芳拿着检查单走出诊室,站在医院走廊里,腿发软。她掏出手机,想给赵大强打电话,拨了一半又挂了。她想起赵大强昨晚那个样子,指望不上。
她翻到老周的号码,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好久。最后,她拨了陈玉兰的电话。
“陈阿姨……”
陈玉兰正在包饺子,手上沾着面粉。听见周小芳的声音不对,她放下饺子皮。
“小芳?怎么了?”
“陈阿姨,我在医院……医生说我乳腺有个结节,要做穿刺……”
陈玉兰心里一紧:“你在哪个医院?我马上过去。”
“市医院。陈阿姨,你别告诉我爸,我怕他受不了……”
“你别动,在那等着。”
陈玉兰洗了手,换了件衣服,跟老周说去超市买点东西,就出了门。她打了辆车,二十分钟到了市医院。周小芳坐在走廊的塑料椅上,手里攥着检查单,脸色煞白。乐乐在旁边跑来跑去,她也没力气管。
陈玉兰走过去,拿过检查单看了一遍。她也不懂4A是什么意思,但她看见“建议穿刺活检”几个字,心里沉了一下。
“小芳,医生怎么说的?”
周小芳把医生的话复述了一遍,说着说着又哭了:“陈阿姨,我不是怕死。我是怕我那两个孩子……小的才一岁多,我要是倒下了,他们怎么办……”
陈玉兰把乐乐叫过来,从包里掏出一包饼干给他。然后她坐在周小芳旁边,握住她冰凉的手。
“小芳,你听我说。4A级不是癌,只是有风险。穿刺做了,等结果。就算是坏的,早期发现也能治。你现在不能慌,你一慌,孩子怎么办?”
周小芳点头,眼泪止不住。
“穿刺什么时候做?”
“医生说明天。”
“行,明天我陪你来。”
周小芳抬起头:“陈阿姨,你……你不怪我?”
“怪你什么?”
“怪我拖累我爸,怪我给你添麻烦……”
陈玉兰叹了口气:“小芳,我跟你爸搭伙,是图个伴。可你爸的闺女有难,我能看着不管?你昨天跪在我面前的时候,我就想明白了。你爸这辈子不容易,你也不容易。咱都是女人,都知道难。”
周小芳扑在她肩上,哭得浑身发抖。陈玉兰拍着她的背,眼圈也红了。
那天晚上,陈玉兰回家,老周已经把饺子包好了,虽然包得歪歪扭扭,但一个没破。他看见陈玉兰脸色不对,问:“怎么了?超市人多?”
陈玉兰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
老周手里的筷子掉在地上,啪嗒一声。
“乳腺癌?小芳才三十一啊!”
“还没确诊,明天做穿刺。你别急。”
老周在屋里转圈,转了好几圈,突然停下来:“不行,我得去茂名。我得去看看她。”
“明天我陪她去穿刺,你在家等着。你去茂名也行,但你别添乱。”
老周搓着手,坐立不安。陈玉兰把他按在沙发上,倒了杯热水塞他手里。
“老周,你听我说。小芳这个事,不管结果好坏,都得花钱。你手里那五万,别动了。留着给她看病。”
老周看着她:“那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咱俩的日子还得过。但小芳那边,能帮就帮。不是因为她是你闺女,是因为她是个当妈的,两个孩子不能没妈。”
老周眼圈红了:“玉兰,你……你比我心善。”
“我心不善。我就是知道当妈的难。”
第二天,陈玉兰陪周小芳做了穿刺。三天后出结果。那三天,老周吃不下睡不着,嘴上的火泡一个接一个。陈玉兰照常做饭、收拾家、去公园散步。可她心里也悬着。
第三天下午,结果出来了。
良性。
周小芳在电话里哭得说不出话。陈玉兰站在医院走廊里,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她给老周打电话,老周在那边呜呜地哭,像个孩子。
那天晚上,老周破天荒喝了两杯酒。他举着杯子,对着陈玉兰,舌头都大了:“玉兰,我敬你。你是好人。”
陈玉兰夺了他的杯子:“行了行了,别喝了。明天还得去给小芳送点钱,让她把房贷还了。”
老周点头如捣蒜:“送,送,明天就送。”
可他们都不知道,赵大强那天晚上又跟周小芳吵了一架。他听说陈玉兰陪周小芳去医院,阴阳怪气地说:“你那个陈阿姨,比亲妈还亲。她是不是看上你爸那套房子了?”
周小芳没理他。可她心里,那颗种子又冒了头。
而陈玉兰的抽屉里,那张五条规矩的纸,已经放了快一个月了。
第一条和第二条,老周都照做了。可第三条——家务分工——老周已经好几天没洗碗了。碗堆在水池里,他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假装没看见。
陈玉兰没吭声。她在等,等一个时机。
第5章 水池里的碗
碗堆到第三天的时候,陈玉兰没洗碗。她把自己的碗洗了,老周的碗留在水池里。老周早上起来看见,愣了一下,自己把碗洗了。可晚上吃完饭,他又把碗一推,往沙发上一坐。
第四天,陈玉兰把自己的碗收进橱柜,老周的碗还在水池里。老周晚上回来,看见水池里孤零零一个碗,又洗了。
第五天,碗还在水池里。老周终于忍不住了。
“玉兰,你怎么不洗碗?”
“第三条怎么说的?”
老周张了张嘴:“我做饭你洗碗……”
“那你做饭了吗?”
老周哑了。这几天他根本没做饭。陈玉兰做,他吃。吃完了碗一推,看电视。
“老周,咱俩搭伙,不是找保姆。我做饭,你洗碗。你不洗,我也不洗。咱看看谁先受不了。”
老周讪讪地去厨房把碗洗了。一边洗一边嘟囔:“我又不是故意的,就是忘了……”
“忘了?你忘了一个星期了。”
老周不吭声了。陈玉兰坐在客厅里,听着厨房哗哗的水声,心里想笑又没笑出来。她知道老周不是懒,他是觉得“女人洗碗天经地义”。他前头那个老婆在世的时候,就是这么过的。可陈玉兰不是他前头那个老婆。
她想起老林。老林在的时候,也不洗碗。可老林会干别的——修灯泡、通下水道、扛米扛面。老林走了以后,陈玉兰什么都自己干。她学会了换灯泡,学会了修马桶,学会了扛着五十斤大米上三楼。她一个人过了十年,什么苦都吃了。现在找个伴,不是为了伺候谁。
老周洗完碗出来,脸上讪讪的,坐在她旁边,半天没说话。
“玉兰,你是不是觉得我特别没用?”
“怎么又这么说?”
“我女儿的事,你帮我拿主意。家里的事,你操心。碗我也不洗,地我也不拖……”
“老周,我不是要你认错。我是要你明白,咱俩是搭伙,不是谁伺候谁。你做饭,我洗碗,公平。你拖地,我擦桌,公平。你干不了的,我来。我干不了的,你来。这才叫搭伙。”
老周点点头:“我懂了。”
“你真懂了?”
“真懂了。”
那天晚上老周把地拖了,虽然拖得歪歪扭扭,墙角没拖到。陈玉兰没说他,第二天自己拿抹布把墙角擦了。
日子就这么过着。周小芳的房贷还上了,穿刺结果良性,定期复查就行。她找了个超市收银的活,一个月两千二,乐乐送进了幼儿园。赵大强还是老样子,跑车回来就喝酒,但周小芳不再跟他吵了。她跟陈玉兰说:“陈阿姨,我想明白了。吵也没用,我把自己和孩子顾好就行。”
陈玉兰听了,心里欣慰,又有点酸。她知道一个女人带两个孩子有多难。可她也知道,周小芳在慢慢站起来。
老周呢,还是那个老周。瞒着她攒钱买金镯子的老周,洗碗洗不干净的老周,遇到事就躲的老周。可陈玉兰慢慢看明白了——他不是坏,他是笨。他笨了一辈子,改不了。但只要他真心对她,她就认。
直到那天,她在老周的旧外套口袋里,翻出了一张存折。
那天降温,陈玉兰翻箱倒柜找厚衣服。老周那件灰色夹克挂在衣柜最里面,她拿出来想洗一洗,手伸进口袋,摸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
一张存折。
她打开一看,余额:六万八。
日期是三个月前,也就是他们搭伙第五个月的时候存的。
陈玉兰站在衣柜前,手里攥着那张存折,半天没动。
六万八。加上之前那五万,老周手里一共有将近十二万。可他跟她说,只有五万。
他为什么要瞒她?
她坐在床边,把存折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存款日期、金额、银行网点,都没错。她又翻了翻夹克其他口袋,找到一张小纸条,上面写着一个电话号码,旁边歪歪扭扭写着“赵律师”。
赵律师。
陈玉兰把存折和纸条搁在膝盖上,看着窗外。天阴了,要下雨。她听见老周在客厅里咳嗽,听见电视里放广告,听见楼下有小孩在哭。
她突然觉得很累。
她不是贪老周的钱。她自己的退休金够花,房子够住,儿子在深圳也不用她操心。她跟老周搭伙,就是图个伴。可老周瞒她瞒了快一年——先瞒三万,再瞒五万,现在又冒出六万八。她不知道还有多少事瞒着她。
她拿起手机,想给林栋打电话。拨了一半又挂了。她不想让儿子担心。
她坐在床边,想了很久。最后她把存折和纸条放回夹克口袋,把夹克挂回衣柜。她没吭声。
她想知道,老周到底在瞒什么。
那天晚上吃饭,陈玉兰照常做了两个菜,一个汤。老周吃了两碗饭,看电视的时候还跟她讨论剧情。陈玉兰应着,心里却在想那张存折,那个“赵律师”。
第二天,她去了一趟银行。她没查老周的账户,她查不了。但她查了自己的。她的退休金卡里,少了八千块钱。
她翻出账本,一笔一笔对。三个月前,她取了八千现金,说是给林栋的孩子包红包。可她记得清清楚楚,她只包了两千。剩下的六千,她放家里了。
她翻遍了家里放钱的地方——衣柜抽屉、床头柜、米缸、冰箱顶上。都没有。
六千块钱,不见了。
陈玉兰坐在客厅里,看着墙上她和老周的合影——那是去年秋天在公园拍的,老周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她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一枝桂花。
她想起来,那天老周说:“玉兰,咱拍张照吧,留个念。”
她当时觉得挺暖的。现在看着那张照片,她心里凉飕飕的。
老周到底在干什么?
那个“赵律师”是谁?
她不知道。但她决定,这次不问了。她要自己查。
而老周那天下午出门,说是去下棋,其实是去了银行。他在柜台前坐了半天,最后把那张六万八的存折销了户,把钱转到了另一张卡上。
那张卡,他藏在另一个地方。
他不知道,陈玉兰已经发现了。
第6章 赵律师
陈玉兰这辈子没跟人红过几次脸。在厂里三十年,她跟同事没吵过架;跟老林过了二十年,没大声说过话;儿子林栋青春期叛逆,她也是耐着性子讲道理。可她骨子里有股倔劲——认准的事,十头牛拉不回来。
那张存折和“赵律师”三个字,像根刺扎在她心里。她白天照常做饭收拾家,晚上等老周睡了,就翻来覆去地想。她没跟任何人说,连刘姐都没告诉。
她先去了趟银行。她拿着老周的身份证复印件——之前办共同生活费账户的时候留的——去柜台问,能不能查一下老周名下有没有其他账户。柜员说不行,必须本人来。陈玉兰没勉强,道了谢出来。
她又去了趟社区法律服务站。值班的是个年轻姑娘,戴眼镜,说话细声细气。陈玉兰问:“我想咨询一下,老年人搭伙过日子,有没有什么法律风险?”
姑娘说:“阿姨,搭伙不是法律术语。您说的是同居关系。同居期间各自的财产归各自所有,除非有书面约定。如果一方去世,另一方没有继承权。”
陈玉兰点头:“那如果有一方瞒着另一方,把共同生活的钱转走了呢?”
“那要看是不是共同财产。如果是各自退休金,转走自己的部分,不违法。如果是共同生活费,那属于共同财产,可以要求返还。”
陈玉兰想了想:“那要是请律师呢?一般什么情况下请律师?”
姑娘笑了:“阿姨,您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您可以跟我说说。”
陈玉兰犹豫了一下,没说。她道了谢出来,走在街上,心里还是没底。
她决定去找赵律师。
那个电话号码她背下来了。她找了个公共电话亭——她不想用自己手机打——拨了过去。响了三声,有人接了。
“喂,赵律师吗?”
“我是。您哪位?”
“我姓陈。我想咨询点事。”
“您说。”
陈玉兰顿了顿:“我有个朋友,她跟人搭伙过日子。那个男的瞒着她,把存款转来转去,还找了个律师。她想问问,这律师是干什么的?”
赵律师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陈阿姨,您朋友的事,最好让她自己来咨询。不过我可以说,找律师不一定都是坏事。有些老人搭伙前会做财产公证,或者立遗嘱,避免以后子女争产。”
“遗嘱?”
“对。比如男方想把房子留给女儿,又怕搭伙的老伴没地方住,就会立个遗嘱,写明居住权归老伴,产权归女儿。这种事很常见。”
陈玉兰握着话筒,手指发凉。她想起老周那套房子——老城区两居室,虽然旧,但地段好,怎么也值个五六十万。老周说过,房子以后留给周小芳。
她当时说:“应该的,你的房子你做主。”
可现在,老周瞒着她找律师,是在立遗嘱吗?是在安排身后事吗?他是不是……身体出了什么问题?
她想起老周最近老咳嗽,想起他有时候说胸口闷,想起他上个月说要去医院查查,后来又说没事不去了。
“赵律师,谢谢您。”
她挂了电话,站在电话亭里,半天没动。外面下起了小雨,淅淅沥沥的,街上的行人撑起了伞。陈玉兰没带伞,就那么站在电话亭的玻璃罩下面,看着雨丝斜斜地落下来。
她突然很害怕。
她怕老周病了。怕他瞒着她,一个人扛。怕他像老林一样,查出来就是晚期,几个月就走了。
她想起老林走的那天。他握着她的手,说:“玉兰,我对不起你,把家里掏空了。”
她说:“你别说了,我不怪你。”
老林笑了笑,闭上眼睛,再没睁开。
那之后十年,她一个人过。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看电视,一个人去医院拿体检报告。她以为自己习惯了。可老周来了以后,她才知道,原来有个人在身边,是那么暖。
她不能让他也这么走了。
那天晚上,她做了老周最爱吃的红烧肉。老周吃了三碗饭,打着饱嗝说:“玉兰,你今天怎么了?做这么多菜。”
陈玉兰看着他,说:“老周,你最近身体怎么样?”
老周愣了一下:“挺好的啊。”
“你上次说去医院查查,去了吗?”
“去了去了,没事。就是有点气管炎,医生开了药。”
“什么药?我看看。”
老周眼神闪了一下:“就……普通药,吃完了,扔了。”
陈玉兰没再问。她收拾了碗筷,去厨房洗碗。水龙头哗哗地响,她站在水池前,眼泪掉进洗碗水里,没声没息。
她决定,明天跟着老周。看他到底去哪儿,见谁,干什么。
第二天早上,老周说去公园下棋。陈玉兰说好,你去吧。老周前脚出门,她后脚就跟上了。她戴了顶帽子,远远地缀在后面。
老周没去公园。他过了两个路口,拐进一条小巷,进了一家茶馆。陈玉兰站在茶馆对面,隔着玻璃窗往里看。老周坐在靠窗的位置,对面坐着一个穿西装的中年男人。两个人面前摆着文件,老周低头看,一边看一边点头。
那个中年男人,应该就是赵律师。
陈玉兰站在街对面,看着老周跟律师谈了将近一个小时。老周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牛皮纸袋。他把纸袋揣进怀里,低着头快步走了。
陈玉兰没追。她站在街角,看着老周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她心里翻江倒海,可脚下像生了根,一步都迈不动。
她想起赵律师的话——遗嘱、居住权、产权归女儿。
老周在安排后事。
他是不是真的病了?
那天晚上,老周把牛皮纸袋藏进了衣柜最顶层,用一件旧棉袄压着。他以为陈玉兰不知道。可陈玉兰等他睡了,搬了把椅子,踮着脚把纸袋拿了下来。
她打开,里面是一份遗嘱。
老周的字,歪歪扭扭,但每一句都写得清清楚楚:
“我,周德明,自愿将位于赤坎区XX路XX号XX栋302房的产权,在我去世后留给女儿周小芳。陈玉兰女士对该房屋享有居住权,直至其去世或自愿搬离。我的存款,除去丧葬费用外,剩余部分由陈玉兰女士和周小芳各继承一半。”
陈玉兰拿着那张纸,手在抖。
她翻到最后一页,看见一行小字,是老周后来加上去的:
“玉兰,我知道你看到这个会生气。但我没办法。小芳是我闺女,我不能不管她。你是我老伴,我也不能不管你。我笨,不会说话,只能用这个办法。你别怪我。”
陈玉兰坐在椅子上,手里攥着那张遗嘱,眼泪一滴一滴掉在纸上。
她想起老周这些天的反常——洗碗洗不干净,拖地拖不干净,做饭有时候咸有时候淡。她以为他懒,以为他笨。原来他是在想这些事,想得睡不着,想得心不在焉。
她想起老周那天说:“玉兰,我是不是特别没用?”
她说:“你怎么又这么说?”
他说:“我女儿的事,你帮我拿主意。家里的事,你操心。我什么都干不好。”
她当时没往心里去。现在想想,老周那会儿,是不是已经知道自己身体出问题了?
她把遗嘱放回纸袋,把纸袋放回衣柜顶层,把椅子搬回原处。她回到床上,躺在老周旁边。老周睡着了,打着轻微的鼾。她侧过身,看着他的侧脸。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
她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手。他的手粗糙,温热。
她决定了。明天,她要带老周去医院。不管他愿不愿意,她都要带他去。她要知道他到底怎么了。
如果没病,那就逼着他把遗嘱的事说清楚。如果有病……
她不敢想。
可她没想到,第二天早上,老周先开口了。
第7章 老周的秘密
那天早上,陈玉兰还没起床,老周就坐起来了。他坐在床边,背对着她,半天没动。陈玉兰睁开眼,看着他的后背——那件灰色秋衣洗得领口都松了,他穿了三年。
“老周?”
老周没回头。他的声音闷闷的:“玉兰,我有话跟你说。”
陈玉兰坐起来,把被子拉到胸口。窗外天刚蒙蒙亮,楼下有早起的老人在遛狗,狗叫声隐隐约约传上来。
“你说。”
老周转过身,面对着她。他眼睛红红的,像是一夜没睡。他手里攥着那个牛皮纸袋。
“你昨晚拿下来看了吧?”
陈玉兰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椅子没放回原位。你平时放椅子都靠墙,昨天离墙远了半寸。”
陈玉兰看着他,没说话。她没想到老周会注意到这个。他平时连碗都洗不干净,连地都拖不干净,可他注意到了椅子。
“老周,你到底怎么了?”
老周把纸袋搁在膝盖上,低着头。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
“我没病。”
陈玉兰心里一松,可紧接着又紧了:“那你为什么立遗嘱?”
“因为我怕。”
“怕什么?”
老周抬起头,眼圈红了:“怕我哪天突然走了,你跟小芳打起来。怕你没地方住,怕小芳把房子卖了。怕你俩为了那点钱,闹得跟仇人似的。”
陈玉兰看着他,心里又气又疼。她想起赵律师说的那些话——居住权、产权归女儿、存款各一半。老周把这些都写进去了。他笨,他不会当面说,他只会写在纸上。
“老周,你为什么不直接跟我说?”
“我怕你多想。怕你觉得我防着你。”
“你写遗嘱,就是防着我。”
“不是!”老周急了,“我是怕你吃亏!我要是哪天走了,小芳把房子一卖,你住哪儿?你儿子在深圳,你不可能去。你那套老房子租出去了,收回来也得折腾。我想着,写清楚,你住着,小芳拿产权,这样谁都不吃亏。”
陈玉兰沉默了。她看着老周手里的纸袋,看着那张写满歪歪扭扭字迹的遗嘱,心里翻来覆去。
她想起自己写的那五条——不领证,房子存款各归各,谁先走另一方不继承不争产。她把所有事都算得清清楚楚,就是怕吃亏,怕被人算计。可老周呢,他也在算,可他算的是怎么让她不吃亏。
“老周,那张存折呢?六万八。”
老周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你夹克口袋里的。我洗衣服翻出来的。”
老周低下头,半天没说话。
“那六万八,是我妈留给我的。我妈走的时候说,这钱留着应急,别告诉任何人。我谁也没告诉。后来给小芳还房贷,我本来想动这笔钱,可想了想,没动。我把那张存折销了,转到了另一张卡上。”
“转到哪儿了?”
老周从纸袋里掏出另一张卡,递给陈玉兰:“这张卡,我写的你的名字。密码是你的生日。六万八,一分没动。本来想等你生日的时候给你。后来小芳出事,我怕你多想,就一直没拿出来。”
陈玉兰接过那张卡,翻过来,背面贴着一张小纸条,上面写着“玉兰生日,金镯子”。
她攥着那张卡,手在抖。
“老周,你这个笨蛋。”
老周抬起头,眼圈红红地看着她:“玉兰,我是不是又做错了?”
“你做错了。”陈玉兰的声音有点哑,“你什么都瞒着我。瞒三万,瞒五万,瞒六万八。瞒着我去找律师,瞒着我立遗嘱。你把我当什么了?”
“我把你当老伴……”
“老伴是这么当的?”陈玉兰看着他,“老周,我跟你搭伙快一年了。我图你什么?图你钱?你那点钱我根本看不上。图你房子?我自己有房子。我图的就是有个人跟我说说话,有个人在我生病的时候递杯水。可你什么事都瞒着我,我连你在想什么都不知道。”
老周不说话了。他坐在床边,低着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陈玉兰把卡和遗嘱都搁在床头柜上,站起来,走到窗前。天亮了,太阳从楼缝里升起来,金红色的光洒在对面楼顶上。她站了好一会儿,转过身来。
“老周,这五条,你还记不记得?”
“记得。”
“第一条是什么?”
“生活费AA。”
“第二条呢?”
“各自子女各自管,不拿共同生活费贴补。”
“第三条?”
“家务分工。”
“第四条?”
“不领证。房子存款各归各。”
“第五条?”
“合不来就散。”
陈玉兰点点头:“你记得就好。可还有一条,你没记住。是我后来加的。”
老周愣了一下:“哪一条?”
“第六条。”陈玉兰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有事不瞒着。不管好事坏事,不管钱多钱少,不管病大病小。你跟我说,我跟你一起扛。”
老周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
“你那个遗嘱,我不反对。房子给女儿,存款一人一半,挺好。可你得跟我说一声。你不跟我说,我就觉得你防着我,觉得你不拿我当自己人。”
老周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他伸手,笨拙地握住她的手。他的手粗糙,掌心的老茧硌得她手疼。可陈玉兰没抽回来。
“玉兰,我以后什么都跟你说。”
“你上次也这么说的。”
“这次是真的。”
陈玉兰看着他,叹了口气。她知道老周改不了。他笨,他不会说话,他遇到事就躲。可她也知道,这个笨男人,心里有她。
她把那张卡还给他:“这钱你收好。等我生日再说。”
老周接过卡,咧嘴笑了。笑了一半又收回去:“那遗嘱……”
“遗嘱你放好。等我死了,你再拿出来。”
“你别胡说!”老周急了,“你比我年轻,你肯定比我活得长。”
“那不一定。我绝经了,身体一天不如一天。”
“我也绝经了……”老周说完自己愣了一下,然后挠了挠头,“不对,我没绝经。”
陈玉兰忍不住笑了。她推了他一把:“行了行了,别贫了。去做早饭,我饿了。”
老周哎了一声,屁颠屁颠去厨房了。陈玉兰坐在床边,看着床头柜上那份遗嘱,看着窗外越来越亮的天空。
她想,这日子,还能过。老周笨,可他不坏。她倔,可她心软。两个人凑在一起,磕磕绊绊,缝缝补补,也能过下去。
可她不知道,周小芳那边又出事了。
赵大强喝了酒,跟人打架,把人打伤了。对方要三万医药费,不然就报警。周小芳打电话来的时候,声音都是抖的。
“陈阿姨,我该怎么办……”
第8章 赵大强闯祸
周小芳打电话来的时候,陈玉兰正跟老周在吃早饭。老周喝粥喝得呼噜呼噜响,陈玉兰说了他两句,他嘿嘿笑。
手机响了,陈玉兰接起来,听见周小芳哭。
“陈阿姨,赵大强把人打了……对方要三万,不然就报警……”
陈玉兰放下筷子,站起来走到阳台。老周跟过来,竖着耳朵听。
“小芳,你慢慢说。怎么回事?”
“他昨晚跑车回来,跟几个朋友喝酒。喝多了跟人吵起来,动了手。对方鼻子打骨折了,现在在医院。人家说要三万医药费,不给就报警。陈阿姨,他要是进去了,我跟两个孩子怎么办……”
陈玉兰闭了闭眼。赵大强那个人,她见过两次,话不多,但眼神飘忽,一看就是那种遇到事就躲、躲不过就急的人。周小芳跟着他,日子过得紧巴巴不说,还得替他擦屁股。
“小芳,你报警了吗?”
“没有……对方说给钱就不报。可我没钱。三万,我上哪儿弄三万……”
“你爸那儿你别开口了。”陈玉兰直接堵死,“你爸手里那点钱是养老的,不能填这个坑。”
电话那头周小芳哭得更凶了:“陈阿姨,我知道,我不跟我爸要。可我真没办法了……”
“你老公呢?”
“他……他跑了。昨晚打完人,他连夜跑回老家去了。电话不接,微信不回。”
陈玉兰深吸一口气。她想起老林走的那年,她一个人面对所有事,没人商量,没人帮忙。那种滋味,她太知道了。
“小芳,你在哪?”
“在家。”
“你别动,我过去。”
陈玉兰挂了电话,回屋穿外套。老周急了:“我跟你一起去!”
“你去干什么?添乱?”
“那是我闺女!”
“你闺女也是我闺女。”陈玉兰看着他,“你在家等着,我去看看情况。需要你的时候,我给你打电话。”
老周不情愿地坐回沙发上,攥着手机,像热锅上的蚂蚁。
陈玉兰打车去了茂名。一个小时后,她站在周小芳家门口。周小芳开门,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乐乐抱着她的腿,小脸上全是泪痕。屋里乱糟糟的,茶几上堆着方便面盒子,沙发上搭着没叠的衣服。
“陈阿姨……”
陈玉兰把她按在沙发上,自己去厨房倒了杯水。她环顾四周,看见墙上挂着一张全家福——周小芳抱着乐乐,赵大强搂着她的肩,旁边站着一个大点的男孩。四个人都在笑。那是去年拍的。一年不到,这个家就变了样。
“小芳,对方什么人?做什么的?”
“一个货运公司的调度,姓吴。赵大强以前在他手底下跑过车,后来不跑了,昨晚喝酒碰上了,不知道怎么就吵起来了。”
“对方伤得重不重?”
“鼻梁骨骨折,在医院住着。医生说要做手术,得花一万多。人家要三万,多出来的是误工费和营养费。”
陈玉兰心里算了一下。三万块,对周小芳来说确实是天文数字。她一个月工资两千二,赵大强跑货运收入不稳定,两个孩子要养,房贷要还。三万块,够她攒一年。
“小芳,你听我说。这事不能给钱私了。”
周小芳愣了:“那怎么办?他要是报警,赵大强就得进去……”
“他打人,该负的责任他得负。你替他把钱赔了,他下次还敢。你得让他自己承担。”
“可他在老家躲着,电话都不接……”
“那就让他躲着。你去派出所,把情况说清楚。该拘留拘留,该罚款罚款。他三十多岁的人了,自己闯的祸自己扛。”
周小芳哭了:“陈阿姨,他要是进去了,我一个人带两个孩子……”
“你现在也是一个人带。”陈玉兰的声音软下来,“小芳,你听我说。你老公这个人,靠不住。我不是挑拨你们夫妻关系,我是说实话。他跑车挣钱,钱呢?花哪儿了?你心里有数。他遇到事就跑,把你一个人扔在家里,让你替他还债。这样的人,你指望他什么?”
周小芳低着头,眼泪啪嗒啪嗒掉在膝盖上。
“可孩子不能没有爸……”
“孩子需要的不是一个跑了的爸,是一个能站起来的妈。”陈玉兰握住她的手,“小芳,你上次穿刺,良性,你说你要好好活。你要好好活,就不能让赵大强拖着你往下沉。”
周小芳抬起头,看着陈玉兰。她眼里有泪,也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陈阿姨,那我该怎么办?”
“你跟我去派出所。把情况说清楚。对方要三万,让他走法律程序。法院判多少,你认多少。该赔的赔,该道歉的道歉。但你不能私了,不能让你老公躲在后面当缩头乌龟。”
周小芳犹豫了很久。最后她站起来,擦了把脸。
“好,我听你的。”
那天下午,陈玉兰陪周小芳去了派出所。民警做了笔录,联系了对方。对方听说赵大强跑了,周小芳一个人带两个孩子,态度软了一些。最后调解下来,医药费一万二,误工费五千,总共一万七。周小芳先付五千,剩下的分三个月付清。赵大强那边,派出所打电话让他回来配合调查,他第三天回来了,拘留五天,罚款五百。
周小芳付了五千。那五千是她跟超市预支的工资,加上陈玉兰偷偷塞给她的两千。陈玉兰没告诉老周。她想,老周那点钱留着养老,她自己的钱,她做主。
老周后来知道了,跟她急了:“你怎么不跟我说?小芳是我闺女!”
“你闺女也是我闺女。”陈玉兰还是那句话,“你手里那点钱是养老的。我手里有,我先垫上。等小芳宽裕了,让她还我。”
老周不吭声了。他坐在沙发上,半天才说:“玉兰,你比我大方。”
“我不是大方。我是知道,钱没了能再挣,人要是倒了,就什么都没了。”
老周看着她,眼圈红了。
赵大强拘留五天出来以后,周小芳跟他谈了一次。具体谈了什么,陈玉兰不知道。但后来周小芳跟她说:“陈阿姨,我跟他约法三章。第一,以后喝酒不能超过两瓶。第二,每个月工资交一半给我,我管账。第三,再动手打人,我就离婚。”
陈玉兰点头:“他答应了?”
“答应了。但我不信他。我跟他说的,这是最后一次机会。他要是再犯,我带着两个孩子走。”
陈玉兰看着周小芳,心里欣慰。这个三十一岁的女人,终于站起来了。
那天晚上,陈玉兰回家,老周已经把饭做好了。红烧肉、清炒菜心、紫菜蛋花汤。他系着围裙站在厨房门口,笑着说:“回来了?吃饭。”
陈玉兰看着他,突然觉得这个笨男人,其实也挺好的。
可她不知道,那张遗嘱,已经被周小芳看见了。
那天周小芳来家里吃饭,去衣柜找衣服穿,无意间翻到了那个牛皮纸袋。她打开看了,然后放回去,什么也没说。
可她的心里,翻江倒海。
第9章 周小芳的心事
周小芳看见那份遗嘱,是在一个周末。那天她带着乐乐来湛江看老周,陈玉兰留她吃饭。她穿得单薄,陈玉兰让她去衣柜里找件厚外套。
她打开衣柜,翻到最里面,摸到一个牛皮纸袋。她以为是老周藏的什么旧文件,打开一看,是遗嘱。
她站在衣柜前,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老周的字她认得,歪歪扭扭的,小学没毕业的水平。可每一句都写得清清楚楚。房子给她,居住权给陈玉兰。存款一人一半。
她愣了好一会儿。然后她把遗嘱放回纸袋,把纸袋放回原处,拿了一件外套出来。
那天吃饭,她一直心不在焉。陈玉兰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事,累的。老周给她夹菜,她也没怎么吃。
回去以后,她坐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
她想起赵大强说的话:“你爸那套房子,迟早是咱们的。那个陈玉兰算什么东西,一个搭伙的老太婆,凭什么住咱家的房子?”
她当时没吭声。可心里,她也是这么想的。她爸的房子,当然是她这个当闺女的继承。陈玉兰跟她爸没领证,法律上什么都不是。等老周走了,她让陈玉兰搬走,陈玉兰就得搬走。
可那份遗嘱上写着——居住权归陈玉兰,直至其去世或自愿搬离。
她爸把房子给她,却把居住权给了陈玉兰。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只要陈玉兰活着,她就不能卖房,不能赶人。她只能等。
周小芳心里堵得慌。她不是贪那套房子。可赵大强天天在她耳边念叨,说那房子值五六十万,说老周糊涂,说陈玉兰精明。她听多了,心里也长了草。
她甚至想过,找律师问问,这份遗嘱能不能改。可她又觉得,这么做太不是人了。陈玉兰帮过她,陪她去医院,替她垫钱,教她怎么对付赵大强。她要是背后捅刀子,那还是人吗?
她翻来覆去睡不着,最后爬起来,给陈玉兰打了个电话。
“陈阿姨,你睡了吗?”
“没有。怎么了?”
“我……我今天在你家衣柜里,看见我爸的遗嘱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几秒。周小芳攥着手机,手心全是汗。
“陈阿姨,你别怪我,我不是故意翻的。”
“我知道。”陈玉兰的声音很平静,“你爸跟我说了。他立遗嘱的事,我知道了。”
“那你……你不生气?”
“生什么气?你爸的房子,他想给谁给谁。他给我居住权,我已经很感激了。”
周小芳咬了咬嘴唇:“陈阿姨,赵大强说……说那份遗嘱可以改。”
“你想改?”
“我不想!”周小芳急了,“陈阿姨,你别误会。我就是……我就是心里乱。赵大强天天念叨,说那房子值多少多少钱,说我爸糊涂。我被他念得烦了,脑子就乱了。”
陈玉兰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小芳,我跟你说句实在话。你爸那套房子,是他的。他愿意给你,是他的心意。他给我居住权,也是他的心意。我从来没想过要你的房子。我自己有房子,我儿子在深圳,我将来老了,动不了了,我去养老院也行,去我儿子那儿也行。我不图你爸的房子。”
周小芳哭了:“陈阿姨,我知道你不是那种人。是我小心眼了。”
“你不小心眼。你是被赵大强念叨的。小芳,我跟你说过,赵大强这个人靠不住。你越听他的,你越乱。你得自己拿主意。”
“可那房子……将来我两个孩子怎么办?乐乐要上学,小的要上幼儿园,花钱的地方多。赵大强又指望不上……”
“小芳,你听我说。房子的事,以后再说。你爸今年才五十八,身体好好的,你想那么远干什么?你现在要做的,是把工作干好,把孩子带好,把赵大强管好。等你日子过顺了,你就不惦记那套房子了。”
周小芳擦了把眼泪:“陈阿姨,我懂了。”
“你真懂了?”
“真懂了。”
挂了电话,周小芳坐在床上,看着熟睡的乐乐。小孩儿脸蛋红扑扑的,嘴角还挂着口水。她伸手给他擦了擦,心里慢慢平静下来。
她想,陈玉兰说得对。她不能什么都指望别人。她得自己站起来。
第二天,她把赵大强叫到客厅,把遗嘱的事说了。赵大强一听就跳起来:“什么?居住权给那个老太婆?她算什么东西!”
“你闭嘴。”周小芳看着他,声音不大,但很稳,“陈阿姨帮过我,帮过我爸。她没要过咱家一分钱。那套房子是我爸的,他想给谁给谁。你再敢说陈阿姨一句不是,你就给我滚出去。”
赵大强瞪着她,像是不认识她似的。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没说出来,摔门出去了。
周小芳坐在沙发上,看着关上的门,没哭。她心里反而踏实了。
她想,她终于学会说“不”了。
可她不知道,赵大强那天出去,喝了一顿酒,又惹了事。不过这次,没等陈玉兰出面,周小芳自己解决了。
而陈玉兰那边,也有一件事,一直没跟老周说。
她那张存折上,少了六千块钱。她一直没找到。
直到有一天,她在老周的旧工具箱底下,翻到了那六千块钱。整整齐齐,用橡皮筋扎着。旁边还有一张纸条:“给玉兰买金镯子,还差两千。”
陈玉兰拿着那沓钱,站在阳台上,哭笑不得。
这个笨男人,瞒着她攒钱,瞒着她立遗嘱,瞒着她给她买金镯子。他瞒了一辈子,可她慢慢看明白了——他瞒的每一件事,都是为了她好。
她把钱放回工具箱,没吭声。她想,等他生日那天,她要给他一个惊喜。
第10章 搭伙一年,五条变六条
老周生日那天,陈玉兰起了一大早。她没告诉老周,自己去了趟金店,用那六千块钱,加上自己添的两千,买了一个金镯子。实心的,二十克,亮闪闪的。她让店员用红绳编了个结,装在盒子里。
回家的时候,老周已经起来了,坐在沙发上看电视。他今天穿了件新衬衫,是陈玉兰前几天给他买的,浅蓝色的,领口挺括。他穿得板板正正,坐在那儿像个等表扬的小孩。
“你今天怎么穿这么精神?”陈玉兰把包搁在鞋柜上。
“你不是说我那件旧的领口都松了吗?我换了。”
陈玉兰笑了。她走进厨房,开始做早饭。老周跟进来,站在旁边看她煎鸡蛋。
“玉兰,我今天五十九了。”
“嗯。”
“你说我都五十九了,还能过几个生日?”
“你少说丧气话。你身体好好的,活到八十没问题。”
老周嘿嘿笑:“活到八十,你就七十三了。”
“七十三怎么了?我七十三也能做饭。”
老周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的背影。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花白的头发上。他突然觉得,这个女人真好看。不是年轻姑娘那种好看,是那种过日子过出来的好看。
“玉兰。”
“嗯?”
“谢谢你。”
陈玉兰翻了个鸡蛋,没回头:“谢什么?”
“谢谢你跟我搭伙。”
陈玉兰把煎蛋盛到盘子里,转过身,看着他:“老周,你今天怎么了?一大早说这些。”
老周搓了搓手:“我就是……就是想说说。”
陈玉兰把盘子塞他手里:“端出去。吃完饭,我有东西给你。”
老周端着盘子出去了。陈玉兰站在灶台前,深吸一口气。她把那个红丝绒盒子从包里拿出来,搁在围裙口袋里。
吃完饭,老周要去洗碗。陈玉兰拦住他:“今天你生日,碗我洗。你坐着。”
老周乐呵呵地坐在沙发上。陈玉兰洗了碗出来,坐在他旁边,从围裙口袋里掏出那个盒子。
“给你的。”
老周愣了一下:“给我的?今天是我生日,应该我给你……”
“你打开看看。”
老周接过盒子,笨手笨脚地打开。金镯子躺在红丝绒上,亮得晃眼。他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这……这是……”
“你藏在工具箱里的六千块,我找到了。加上我自己添的两千,买了这个。”
老周看看镯子,看看她,眼圈红了:“玉兰,我是想给你买的……”
“你给我买,我给你买,不都一样吗?”
老周低下头,看着手里的镯子。他的手指头在镯子上摩挲着,半天没说话。
“老周,我有话跟你说。”
老周抬起头。
“咱俩搭伙,快一年了。这一年,你瞒了我不少事。先瞒三万,再瞒五万,再瞒六万八。你瞒着我攒钱,瞒着我立遗嘱,瞒着我给我买金镯子。”
老周低下头:“我错了……”
“你没错。你就是笨。你不会说话,不会当面说。你只会写在纸上,藏在工具箱里,塞在夹克口袋。你笨了一辈子,改不了。”
老周的眼圈更红了。
“可我也想明白了。你笨归笨,心是真的。你瞒我,是怕我多想。你攒钱,是想给我买礼物。你立遗嘱,是怕我将来没地方住。你做的每一件事,都是为我好。”
老周眼泪掉下来了。
“所以,这五条,我改一改。改成六条。”
陈玉兰从茶几抽屉里拿出那张纸——那张写了五条的纸,已经磨得起了毛。她拿起笔,在下面加了一条:
第六条:有事不瞒着。不管好事坏事,不管钱多钱少,不管病大病小。你跟我说,我跟你一起扛。
她把纸递给老周:“你看看。”
老周接过去,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他抬起头,眼泪还没干,却笑了。
“玉兰,第六条我记住了。”
“你上次也这么说。”
“这次真记住了。”
陈玉兰看着他,叹了口气。她伸手,把他手里的镯子拿过来,戴在自己手腕上。金镯子亮闪闪的,衬着她有点发皱的手腕,挺好看。
“行,我收下了。你以后别攒钱了,攒了我也不要。”
老周点头如捣蒜:“不攒了不攒了。”
“还有,那遗嘱我看了。你写得挺好。但你得改一改。”
老周愣了:“改什么?”
“存款那一半,我不要。你留给小芳。我自己有退休金,有房子,用不着你的钱。”
“那不行!”
“怎么不行?”
“你是我老伴,你得拿着。”
“我拿着干什么?我儿子在深圳挣得不少,我用不着。小芳带两个孩子,比你难。你把钱给她,让她把日子过好。”
老周看着她,嘴唇哆嗦了半天:“玉兰,你……”
“你别又哭。大过生日的,哭什么。”
老周擦了把脸,笑了。他站起来,走到陈玉兰面前,笨拙地抱住她。他的胳膊粗,搂得她有点喘不过气。可陈玉兰没推开。她靠在他肩膀上,闻着他身上洗衣粉的味道,心里暖暖的。
那天下午,周小芳打来电话,祝老周生日快乐。她没提遗嘱的事,只说:“爸,你好好跟陈阿姨过。我这边挺好的,乐乐上幼儿园了,我工作也顺。赵大强找了一份固定活,一个月挣四千多,交给我一半。日子比以前好过多了。”
老周握着手机,嗯嗯地应着,眼圈又红了。挂了电话,他跟陈玉兰说:“小芳懂事了。”
“她早就懂事了。是你一直把她当小孩。”
老周嘿嘿笑。
那天晚上,陈玉兰做了六个菜。老周开了瓶啤酒,给她倒了半杯。两个人坐在阳台上,看着楼下的万家灯火。
“老周,你说咱俩能过到什么时候?”
“过到八十。”
“八十不够。”
“那就九十。”
“九十也不够。”
老周看着她,傻笑:“那你说过到什么时候?”
陈玉兰端起杯子,跟他碰了一下:“过到不能过的时候。”
老周没听懂,但他笑了。他仰头把啤酒喝完,打了个嗝。
陈玉兰看着他的侧脸,看着远处明明灭灭的灯火,心里想,这日子,真好啊。老周笨,她倔。老周瞒事,她较真。两个人磕磕绊绊,缝缝补补,也过了一年。以后还得接着过。
她想起那五条——不对,是六条。她笑了。
这六条,她要收好了。将来要是有人问她,搭伙过日子怎么过,她就拿出来给人看。
她不知道,周小芳后来把那份遗嘱偷偷改了。她把“居住权”改成了“永久居住权”,把“存款各一半”改成了“全部归陈玉兰”。她没告诉任何人,只把改好的遗嘱塞回了那个牛皮纸袋。
她想,这是她能为陈阿姨做的,唯一的事。
而老周,那个笨了一辈子的老周,在生日那天许了个愿。他没说出来。可陈玉兰知道,他许的是——下辈子,还跟她搭伙。
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故事到这里就结束了,感谢您的倾听,希望我的故事能给您们带来启发和思考。我是生活分享风说情感,每天分享不一样的故事,期待您的关注。祝您阖家幸福!万事顺意!我们下期再见。
金句升华: 搭伙过日子,算得清的是账,算不清的是情。规矩立在前头,真心搁在里头,日子才能过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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