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两点十七分,陈铭把两份文件推到桌子对面。一份是股权转让协议,一份是离婚协议。
阿紫坐在会议室的长桌另一头,面前摊着这两张纸。陈铭在她对面,周航在陈铭旁边,律师在最远端,手搭在录音笔上。
"公司现在的估值你也看到了,"陈铭说,声音平稳得像在念报表,"周航引入的注资是最后的活路。新架构里你的股份会稀释到百分之四。你要是同意,签了,以后还有分红。你要是不同意——"
他停了一下。
"公司进清算。"
阿紫没接话。她在看协议。
周航接了一句:"紫姐,不是针对你。市场就这样。"
阿紫抬起眼看了他一下,又低下去。
这间会议室是她三年前装修的。墙上那幅山水画是她从云南带回来的。长桌是她定的大小,能坐八个人,但现在只坐了四个人,空了四个位子。
她翻到第三页,在"乙方"那一栏看了很久。
律师清了清嗓子:"如果阿紫女士有异议,可以——"
"笔呢?"阿紫说。
陈铭愣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笔递过去。
阿紫接过笔,先在股权转让协议上签了名,又在离婚协议上签了名。两个签名加起来不到十秒。签完,她把笔搁在桌上,站起来。
"柜子里还有我的东西,明天来拿。"
她拎起椅背上的外套,走出了会议室。陈铭看着那扇门合上,半天没动。
周航先开了口:"她是不是……没太反应过来?"
律师关掉录音笔,没说话。
阿紫走出写字楼的时候,外面下着小雨。她没有伞,站在门口台阶上,把外套领子竖起来,看了一会儿雨。停车场在马路对面。她过了马路,坐进自己那辆开了六年的白色越野车,发动引擎,开了暖风,然后把两只手放在方向盘上,没有走。
她在车里坐了二十分钟。
手机响了三次。第一次是她姐,第二次是她妈,第三次是个不认识的号码。她都没接。第四个电话进来时,她接了。是库管老孙。
"紫姐,今天那批猕猴桃到了,品相不太行,小果太多了,你要不要过来看一眼?"
"我不过来了,"阿紫说,"你按原来的标准分,小果单独装,打特价走社区团购。"
"行。"
"老孙,"她又说,"仓租下个月到期,你去跟房东谈一下,能不能按季度付。"
"紫姐,你不是说……"
"按季度付就行,去谈。"
她挂了电话,把车开出停车场。
阿紫搬进了城西一个老小区的一室一厅,月租一千二。她姐来看过一次,站在门口半天没进去。
"你就这么算了?"
"嗯。"
"那公司你一个人扛了三年,陈铭连个客户都是你跑出来的,你就这么给他了?"
阿紫在整理厨房。她把盐罐、糖罐、酱油瓶摆成一排,擦干净台面。
"姐,你喝水还是茶?"
"我问你话呢!"
"喝水吧,"阿紫说,"烧一壶。"
她姐坐下来,看着她在灶台前烧水。背影像从前一样直,肩膀没有垮。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陈铭和周航的事。"
阿紫没有马上回答。水开了,她给姐姐倒了杯水,自己也拿了一杯,在她对面坐下来。
"知道。"
"知道你还签?"
"知道是一回事,"阿紫说,"怎么处理是另一回事。"
她端着杯子,吹了吹热气。
"姐,我要是跟他打,请律师、查账、取证,拖一年半载,最后可能多拿几个点回来。但这一年半载我什么都不干,就耗在这件事上面。每天想的都是怎么对付他,怎么不让他好过。"
她放下杯子。
"我四十多了。不想把接下来一年花在恨人上面。"
她姐张了张嘴,没接上话。坐了一会儿,又问:"那你以后靠什么?"
"先跑起来再说。"
阿紫用了三天把老公司仓库里自己的东西搬空。她没让任何人帮忙,自己租了一辆面包车,跑了三趟。最后一趟搬完,她在空仓库门口站了一会儿。
地上还有她三年前画的位置线——发货区、分拣区、退货区——用的是红色马克笔,颜色已经褪了大半。
她把钥匙交还给房东。房东是个五十多岁的本地人,收钥匙的时候看了她一眼。
"阿紫,你这个人,我一直没看懂。"
"没什么好看的,"阿紫说,"就是做生意。"
她开车走了。
接下来两周,她每天早上五点去批发市场,白天跑社区谈合作,晚上在出租屋里整理报价单。她手机里存着三十七个产地的联系人,一个一个打电话。
不是借钱,不是诉苦,就是问:现在当季的货有什么,价格多少,能不能小批量走。
有人知道她的事,语气变得小心翼翼。有人直接说"紫姐你保重"。她都不接这些话茬,只谈货。
一个月后,她接了第一个订单。城西一个社区团购群,要二十箱丑苹果。她自己去产地拉回来,在出租屋楼下空地上分拣装箱,第二天一早送过去。利润八百块。
她在小区门口的早餐车买了一个烧饼一杯豆浆,花了六块五。她坐在花坛边上吃完了,把包装纸扔进垃圾桶,上车去跑第二趟。
三个月后,阿紫的社区生鲜配送覆盖了三个街道,日均五十单。她雇了两个人——一个分拣,一个配送。新仓库在城西一个城中村的铁皮房里,不到四十平米。她自己也在仓库里干活,穿胶鞋戴手套,跟老孙并排挑果。
有一天下午,她在分拣一批刚到的番茄。陈铭的车停在仓库门口。他站了一会儿,才走进来。
"阿紫。"
她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去,继续挑番茄。
"你这是社区团购?"
"嗯。"
"你一个人做的?"
"两个人。"
陈铭在旁边站了一会儿,看着她挑番茄。她的动作和三年前一样快,一样准,坏果从不漏过。
"公司出了点问题,"他说,"周航那边资金没跟上,几个产地的关系断了。"
阿紫没接话,把一箱番茄码好,推到一边,拉过一只空箱子继续装。
"你手上那些产地资源,能不能……"
"陈铭,"她打断他,手没停,"你来找我,是因为货断了,还是因为别的事?"
陈铭没说话。
"如果是货的事,你让采购直接打电话给老孙。他那边有清单,能走的货他报给你。价格按市场来,我不多要。"
"我不是来谈货的。"
"那你来谈什么?"
陈铭看着她。她始终没有抬头看他。番茄一个一个从她手里过,红的放左边,青的放右边,软的放中间。
"阿紫,周航那个人,我可能看错了。"
"嗯。"
"我找你,不是来要什么。就是想跟你说一声。"
"说完了?"
"说完了。"
陈铭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你瘦了。"
阿紫把最后一只箱子码好,摘掉手套,扔进垃圾桶。她走到门口,看着陈铭的车开走,尾灯在巷子口闪了一下,拐弯消失。
她回身拿了把扫帚,把地上散落的番茄蒂扫干净。扫帚柄断过一次,用胶带缠了两圈。她握着那两圈胶带,扫得很稳。
晚上,库房收拾干净,两个员工走了。阿紫一个人坐在库房门口的台阶上。小区的路灯从巷子口照过来,光被围墙切成两半,一半亮一半暗。她坐在暗的那一半。
远处有人在遛狗。对面楼里传来电视声。
她从保温杯里倒了一杯茶,茶已经凉了。她喝了一口,没吐,慢慢咽下去。
手机亮了。一条消息,是个陌生号码发的:紫姐,听说你出来单干了,我这边有个社区要搞农产品展,要不要来?
她看了两秒,回了一条:可以,你发地址和时间。
然后她把手机翻过来扣在台阶上,继续喝茶。天彻底黑了。她坐了很久,直到保温杯里的茶喝完了,才站起来,锁门,回出租屋。
路上经过一个水果摊。摊主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正在收摊。她走过去看了一眼剩下的货,指了指一筐阳光玫瑰:"这个明天还有没有?"
"有,你要多少?"
"看品质再说。明天早上给我留两箱。"
摊主看了她一眼:"你是做生意的?"
"嗯。"
"新搬来的?"
"嗯。"
摊主把筐往里推了推,递过来一个塑料袋:"这几个你拿回去吃,不收钱,卖不掉了。"
阿紫接过来,没推辞。她说了声谢谢,拎着那个塑料袋往回走。
那个塑料袋里装了五六个阳光玫瑰,有几颗已经软了。她回到家,洗干净,坐在出租屋的小桌前,一颗一颗吃。窗户开着,外面有人在楼下喊孩子回家吃饭。
她吃完最后一颗,把葡萄蒂收拾干净,扔进垃圾桶,洗了手,打开电脑,开始整理明天的配送单。
屏幕的光照在她脸上。她的表情看不出什么,不痛苦,不快乐,不怨恨,也不亢奋。就是一个人在做下一件事。
半年后,阿紫的社区生鲜配送覆盖了七个街道,雇了五个人,搬了新库房,两百平米。规模和以前的公司没法比,但她开始稳定盈利了。
某个下午,一个行业群里有人转发了一条消息:陈铭和周航的公司因供应链断裂,被投资人清盘。下面跟了几条评论,有人说"可惜了",有人说"正常"。
阿紫看到这条消息时正在吃午饭。她看了一眼,关掉手机,继续吃饭。
下午她姐打电话来。
"你看到了吧?陈铭那个公司倒了。"
"看到了。"
"活该。"
"嗯。"
"你就没有什么要说的?"
阿紫想了想。"下个月我要去一趟云南,那边的雪桃快上市了,我去看看品质。你帮我喂一下猫。"
"你什么时候养猫了?"
"上个月。库房里跑进来的,不走了。"
她姐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说:"行,我给你喂猫。"
挂了电话,阿紫把最后几口饭吃完,洗碗,擦桌子,穿鞋出门。她走到库房门口,那只橘猫从纸箱后面探出头,看了她一眼。
她蹲下来,摸了摸猫的脑袋。猫蹭了蹭她的手,又缩回去了。
她站起来,拉开门,走进去。新一批订单打印出来,钉在墙上。她撕下第一张单子,开始配货。
窗外有风,卷帘门被吹得轻轻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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