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羡林：送礼

老济南街上一穷汉，逢年过节就拎着倒绑双脚的下蛋鸡、灌着凉水的酒挨家挨户送礼，收礼的人非但不收半件东西，还个个笑着往他兜里塞几毛钱。

这事是季羡林老先生在文章里写的真事，我看完差点笑喷，笑完又堵得慌。

咱们向来号称礼仪之邦，逢年过节、红白喜事走人情送礼，本来是个暖乎乎的事。

朋友出差从杭州带回来火腿、龙井，特意绕路给你送过来；哥们结婚手头紧，大伙凑份子帮衬，全是实打实的心意，半点儿虚的都没有。

可季老说，送礼这事发展到后来，早就复杂成了一门独立的学问，他戏称这叫“宋礼学”，门道多到能把外行人绕晕。

首先第一关，你得懂“应节”两个字。

大过年的你提两瓶汽水、抱一领凉席去串门，那不是送礼，是成心去跟人开玩笑。

五月端午你拎两盒月饼上门，八月十五你扛两捆粽子过去，不用人说，大伙都知道你是个不懂规矩的外行。

第二关你还得当半个心理学家。

知道对方爱抽三炮台，你就拎两听烟恭恭敬敬送过去，保准人家对你印象大好。

知道对方好酒，你得提前摸清楚他的口味：是爱赶时髦喝洋酒的，就拎法国白兰地；是念旧爱喝口烈的，本地白干或者五加皮就刚好送到心坎上。

要是遇上思想开明的文化人，你悄悄订份他想看的报纸送过去，大概率连礼都不会被退回来。

这还只是挑礼物的入门功夫，真正见真章的，是“怎么送”。

但凡关系不是特别铁的，送礼的人基本不会自己上门，不是摆谱，是关乎双方面子。

所以过去大户人家送礼，都得派家里最机灵的听差去，这听差得是天生的外交家：眼尖、嘴甜、脸皮厚，还特别能熬。

你把礼物递进去，没过两分钟人家家里的听差就原样拎出来了，说“我们老爷太太心领了，礼物实在不敢收”。

你要是真傻乎乎把东西拎回家，转头自家老爷就得把你饭碗砸了。

懂行的听差才不接这话茬，就站在门口笑着打太极，软磨硬泡非要让对方再把东西拿回去。

来回拉扯好几个回合，对方要么全收，要么象征性收一半，只要完成自家主子交代的任务，回去就能领赏钱。

你说这哪是走人情，分明是一场没硝烟的小型外交谈判。

上面说的还都是正常送礼的路数，季老说，还有更离谱的“变态版”送礼。

当年他住的街上有个穷人，大伙都喊他“地方”，相当于古时候的亭长，管着街面上的杂事。

每到逢年过节大清早，人家刚把门打开，就看见他笑嘻嘻跨进门，一手拎着扑腾乱叫的鸡，一手提着贴红签的酒，张嘴就喊“给老爷太太送礼来了”。

家里大人一看见他来，转头就让老妈子拿几毛钱塞给他，他也不跟你拉扯推让，拎着鸡和酒转身就去下一家，一天能跑遍半条街。

这事整条街的人都心照不宣，谁都知道他那酒瓶子里灌的是凉水，红签是从杂货铺临时借的，那鸡更是他家养着准备下蛋的老母鸡，过节这天才委屈一下被倒绑着陪他出来“上班”。

往常从来没人真收他的礼，他跑一天兜塞满零钱，回家把鸡脚上的绳子解开，鸡缓过劲了还能照常给他下蛋。

结果有一年他特别不走运，大年初一一开门就去第一家送礼，偏巧那户是刚搬来的外省人，不懂街上的规矩，人家客客气气把鸡和两瓶水直接收下了。

给他心疼的当场站在人家门口差点哭出来，转头就跟相熟的老妈子骂了半天，一年到头的指望，开局就把下蛋鸡赔进去了，换谁谁不疯。

季老还讲过自家遇上的一桩奇事：有次他们家把一盒带特殊标记的点心当礼物送出去了。

结果隔了整整一年，一位相熟的胖太太上门做客，又恭恭敬敬把这盒点心提了过来，笑着说“刚买的小点心，你们尝尝”。

等胖太太走了他们打开盒子，当场傻了眼，点心早就长了满盒的小飞蛾，还飘出一股怪臭味。

合着这一年里，这盒点心被人送来送去，换了七八家的手，外面的店铺包装纸都换了好几轮，绕了一大圈居然又原封不动回到了季老家里。

季老说这就叫解铃还须系铃人，最后只能整盒扔去垃圾桶。

他还开玩笑说，其实这法子挺划算，一家出钱买一盒点心，就能在所有亲戚朋友家无限循环流转，你收过来我送过去，人情也走到了，一分钱额外成本都不用花。

要是还嫌麻烦，干脆学清朝御膳房的办法，用木头刻成鸡鱼肘子，刷上油亮的漆，送来送去永远不会坏，你照样可以说“这都是刚出锅的新鲜菜，一点小意思千万别客气”，反正大家都心照不宣，没人会傻到拿起来咬一口。

他说这发明肯定全中国人民都喜欢，自己转头就要去注册专利。

我一开始看这段笑的直拍大腿，笑着笑着突然就笑不出来了。

你说那个拎着鸡送礼的穷人是耍小聪明吗？其实哪是啊，他是给整条街的邻居递台阶：我来给你送个礼，你给我几毛钱过日子的零花钱，我给足你面子，你帮我凑点饭钱，谁也不戳破这层窗户纸。

我们讲究了几千年的人情往来，从来没人真在意你手里拎的那盒点心值多少钱，那瓶酒是真是假。

大家要的从来都不是东西本身，是那句没说出口的“我惦记着你，你也别忘了我”。

那些假的礼，虚的套路背后，藏的全是普通人在人情世故里摸爬滚打出来的通透和无奈。

逢年过节走亲戚送出去的礼盒，绕一圈又回到自己手里的事，你遇见过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