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十七岁这年,我第一次认认真真琢磨起“死”这个字。
不是矫情,是真的觉得活着没滋味。
我退休前在县文化馆搞了三十多年创作,写过小戏,编过快板,什么场面都见过。老伴走了八年,胃癌,从查出来到人没,拢共不到四个月。
她咽气前攥着我的手说:“老赵,你要好好的。”我点头答应,可这八年我没一天觉得好过。我就是活着,吃饭、睡觉、看电视、浇花、溜达。
日子像一盘没人看的旧录像,翻来覆去还是那几帧。
两个孩子都飞得远。儿子在省城搞工程,女儿远嫁到外省。
电话从不缺,三句话就能问完:身体咋样?吃的啥?要不来住两天?我说好着,吃面,不去。挂了电话,屋里静得能听见老挂钟走字。我打开电视,倒不是看,就想有个声响替我守着这间屋。
我身体硬朗得很。
医生原话说,年纪比我小十几岁的都没我这底子。可底子好有什么用?我吃一斤饭,走两圈路,剩下的全是等天黑。
年轻人等天亮是盼头,我等天黑是熬。天天熬,熬到哪天才算头?
这几年我想死的念头就没断过。
打老伴走那年就有了。没走成,一来怕两个孩子背上骂名,二来院里那棵枣树还欠我一季秋天。那树是老伴嫁过来那年春天栽的,现在比房檐都高。
每年枣子熟了,红乎乎挂满枝头,我挨家挨户送几把,再给孩子寄两箱,剩下晒干了煮粥。你说怪不怪,一棵树,春天发芽,秋天结果,年年都让人惦记一口甜。
我呢?我连棵枣树都不如。它结的是枣,我结的是空。
后来在公园打太极,碰见一个姓孙的老哥,比我大两岁。
他腿不行了,走两步膝盖就疼,只能坐在长椅上看我比划。
我打完过去搭话,
他说:“看你打拳真不赖。”
我说:“瞎划拉。”
他说:“我想打也打不动了。”
我说:“那你坐着看,也解闷儿。”
他半天没吭声,最后说了一句:“看啥都没劲儿,就剩等死。”
“等死”这俩字从人嘴里轻飘飘说出来,比刀子还剜心。
我一屁股坐他旁边,没话找话:“你以前干啥的?”
他眼睛忽然亮了:“我在铸造厂开行车。天车吊零件,一吊就是半天,差一毫米都不让。我干了二十七年,没出过一回岔子。”
那天他跟我掰扯了一个多钟头,从学徒挨师傅骂,到带徒弟被气得跺脚。
他讲着讲着笑了,说多少年没人愿意听他讲这些了。
我后来天天去。他天天讲,我天天听。
听他讲结婚那天他娘哭成泪人,听他讲儿子小时候爬树摔断胳膊,听他讲退休头一年像坐牢。他讲累了,就换我讲。
我说我给学生改作文改到吐,他说他年轻时候三班倒也差点熬秃。我们两个老家伙,像两棵快干巴的树,借着对方那点土又冒了芽。
前几天我特意查了查,好家伙,咱们国家空巢老人早就破亿了。
网上说这叫“老无所依”,但我觉得更准确的说法是“老无所用”。
可那阵子我偏偏琢磨明白一个理儿:人活着,不一定非得有用。
你坐在那儿,有人愿意跟你说句话,你愿意听,这本身就是一根蜡烛亮着的事。
他需要你,你也需要他。
天大的意义咱找不着,小意思还找不着吗?有人问你一句“明天还来不”,这顿饭就有了着落。
人活一世,草木一秋。
草木到了秋天还知道把籽儿落土里,人老了倒好像成了没嘴的葫芦。
可葫芦也有葫芦的用处,挂在墙上能装种子,掰开了能当瓢。
说到底,活着就是在等一个“还能被谁用上”的机会。
我今年七十七,照样能自理,照样遛弯、打太极、吃枣子。
我没走,也不打算稀里糊涂地走。
因为我知道,明天老孙头还会坐在那把长椅上,看见我就咧嘴:“你小子可算来了,我今天讲我那头老驴。”这就够了。
活到这把年纪,日子跟白开水一样寡淡。可寡淡着寡淡着,有人往你杯子里搁一小撮茶叶,那味儿就全变了。
那撮茶叶不是别的,就是还有人等你。有等你的人,你就得好好活着。
哪怕那人也老得走不动了,但你俩坐一块儿,今天聊昨天的事,明天聊今天的事,这一辈子,就还没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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