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的风带着刺骨的凉意,横扫过空旷辽阔的林河农场。枯黄的杨树叶被风卷起,在空中打着旋儿,簌簌飘落,铺满整条砂石路面,给偌大的场区添上了一层萧瑟的秋意。
经历了数年大规模返城浪潮,曾经人声鼎沸、热火朝天的知青点,如今早已冷清萧条。一排排整齐的土坯房空荡荡伫立在秋风里,门窗斑驳,院落寂静,大多数知青早已收拾行囊,告别边疆黑土地,奔赴各自的城市归途,只留下零星几户还未搬走的人家。
午后机修工作结束,叶家旺熟练地将东方红拖拉机平稳开进机库,熄火落闸,稳稳停好。他刚纵身跳下车,拍落身上尘土,身后便传来沉稳的脚步声。
农场连长李金保背着手,步履从容地走了过来,神色郑重,不见往日随和:“家旺,手头活儿先停一停,跟我去连部一趟,有件要紧事,跟你好好商量商量。”
叶家旺闻言微微一怔。
李金保平日里安排工作向来干脆利落、直来直去,极少用“商量”二字。他心中隐约察觉到,今天的事情并不简单,当即点头应声,跟着李金保走进连部办公室。
进屋关门,隔绝了外头的风声与嘈杂。李金保抬手示意叶家旺落座,随即从办公桌抽屉里摸出一盒珍藏的“大生产”香烟,抽出两支,递给他一支,自己留一支点燃。
火苗亮起,烟雾袅袅升腾。他深吸一口,缓缓吐出一圈白雾,神色凝重地开口:“家旺,你也清楚,这两年政策大变,大批知青陆续返城,农场建制也在逐步调整恢复。分场合并、人员调动、岗位精简,都是接下来的常态。今天找你来,是关于你的工作去向,组织上给了你两个选择,我想听听你自己的想法。”
叶家旺瞬间坐直身子,神色端正,静静等候下文。
李金保弹了弹指尖烟灰,目光认真地看着他:“第一条路,调往江临市,进入空军下属红星机械厂。这是省里的重点军工厂,待遇稳定,薪资优厚,是旁人挤破头都进不去的好单位,厂里专门点名要你这种经验老道、技术过硬的机务骨干。”
话说至此,他话锋一转,道出其中利弊:“但唯一的缺憾是,这次调动,你的干部编制要转为普通工人编制,等于一切从头开始。江临是省城大城市,平台、资源、教育条件,都不是咱们边疆农场能比的,对孩子未来读书成长,有着天大的好处。”
“不过难处也摆在明面上。”李金保如实说道,“厂里宿舍极度紧张,家属暂时无法安置,住房需要排队等候。你爱人的工作,短时间内也没办法落实解决。”
他停顿片刻,再次点燃一支烟,继续说道:“第二条路,留在省内,调去黑江市林业局。过去直接定岗森林警察,保留你的干部编制,待遇稳定,福利齐全。可以直接携带家属入职,单位统一分配住房,不用吃苦受累。而且你四舅母就在黑江定居,平日里也能相互照应,安稳省心。”
说完,李金保推了推桌上的烟灰缸,语重心长道:“两条路各有优劣,各有得失。家旺,你静下心好好琢磨琢磨,哪条路更适合你、更顾全家庭。不急着答复,回去跟秀英好好商量。”
叶家旺垂眸沉默,心底思绪翻涌。
江临、空军机械厂、大哥叶家兴……
父亲临终那句“前程吃紧,凡事隐忍”的叮嘱骤然浮上心头。这么多年,他从未对外提及自己远在江临的大哥,就连师父张启年,他也只是简单提过几句。如今组织突然给出江临的调动名额,很难不让他联想到兄长。
短暂思索后,叶家旺抬眸,目光坚定:“连长,我想好了,我去江临。”
李金保定定看着他,眼中既有赞许,又藏着几分担忧:“真考虑清楚了?是为了两个孩子的将来?不再和秀英商量一遍?”
“想清楚了。”叶家旺重重点头,语气笃定,“我相信秀英懂我,一定会支持我的决定。”
“好!有魄力、有担当!”李金保掐灭烟头,一脸欣慰,“那我立刻向团部回话!你的所有调动手续,我让文书全权代办,户口迁移、人事档案,团部统一开好。红星厂报到时间紧张,你必须在十天之内动身启程。”
他细心叮嘱:“家属孩子是重中之重,务必安排稳妥。我的建议是,你先把秀英和峰儿、岚儿送回龙潭村娘家安顿妥当,没有后顾之忧,再只身前往江临报到,这是最稳妥的法子。”
“我也是这么打算的。”叶家旺应声,“安顿好娘仨,跟岳父岳母交代清楚,我才能安心进城工作。”
傍晚收工归家,夕阳西落,小院炊烟袅袅。
李秀英正蹲在灶台前生火做饭,柴火噼啪作响,锅里的玉米糊糊热气腾腾,氤氲满屋。炕桌旁,叶峰正认认真真伏案写着课后算术作业,坐姿端正,一丝不苟。小小的叶岚坐在哥哥身边,攥着一截短短的铅笔头,在废旧报纸上涂涂画画,天真可爱。
听见院门响动,李秀英抬头浅笑:“回来了?快洗手,饭马上就好。”
叶家旺走到水缸旁,舀起凉水洗净手上的尘土,俯身看着一双乖巧懂事的儿女,心头暖意翻涌,也夹杂着几分不舍。
“爸!”叶峰抬起稚嫩的小脸,满眼骄傲,“今天老师特意夸我了,算术题全部做对,一道都没错!”
“真厉害。”叶家旺温柔摸了摸儿子的头顶。
李秀英心思细腻,一眼看出他神色凝重,眉宇间藏着心事,当即问道:“怎么了?脸色不太对劲,是不是厂里出什么事了?”
叶家旺没有隐瞒,将连部给出的两条调动出路,以及自己执意选择江临的决定,一五一十告诉了妻子。
李秀英脸上的温柔笑意,在听到“家属暂时无法安置、工作无法落实、没有住房”的瞬间骤然消散,眼底瞬间涌上焦虑与忐忑。
“那得等多久啊?”她轻声担忧,“峰儿岚儿正是读书长见识的关键时候,没有稳定住处、没有学校落脚可怎么办?我一个人带着两个孩子在乡下,心里实在没底。”
叶家旺轻声安抚,眼神无比坚定:“正因为孩子关键,我才执意选江临。那是省城大城市,教育资源、师资条件,是边疆和黑江比不了的。我这辈子吃够了没读书、没平台的苦,绝不能让两个孩子再重走我的老路,我一定要给他们争取最好的读书机会。”
看着炕上懵懂纯真的一双儿女,李秀英沉默良久,终究咬咬牙点头:“行,我听你的,你做主就好。我这就收拾东西,你快去电报局,给我爹娘发个电报,提前打声招呼。”
“好。”
叶家旺立刻出门发电报,短短一句:“秀英携峰岚暂归家。”
次日清晨,天色微亮,他处理完电报事宜,没有急着回家收拾行李,而是快步走向机修车间。
连日操劳加上年岁渐长,张启年的身体早已大不如前。此刻他正佝偻着身子,俯身拆解拖拉机变速箱,手中握着游标卡尺,一丝不苟地测量零件间隙,神情专注。
“师父。”叶家旺轻声上前。
张启年缓缓直起身,淡淡应了一声,放下手中工具,拿起沾满机油的棉纱,慢条斯理擦拭双手,动作沉稳从容。
叶家旺压下心绪,低声开口:“师父,我的调令快要下来了,调去江临红星机械厂,干部转工人编制。”
张启年沉默许久,擦拭完双手,缓缓抬眸,目光温和通透:“挺好的。你大哥在江临,兄弟二人同城相伴,彼此有个照应。工人靠手艺吃饭,凭技术立身,你完全撑得住。”
他郑重叮嘱:“记住一句话,手艺在身,人品在心,无论走到哪里,踏实肯干、本分做人,永远立得住脚。”
听闻此话,叶家旺鼻尖一酸,眼眶瞬间泛红。
前几日孙卫东离场赴学,是他这般叮嘱晚辈。如今自己即将远走,换成师父殷殷嘱托,心中万般感慨,万般不舍。
“徒儿记住了,一辈子不忘。”
张启年不再多言,转身蹲在墙角工具箱前,打开最底层上锁的抽屉,从里面取出一把跟随自己数十年的老活动扳手,扳手通体磨得发亮,是他最珍贵的工具。
他将扳手递到叶家旺手中:“拿着带去。新厂子设备工具陌生,这把扳手顺手耐用,能帮你应急干活。”
沉甸甸的扳手握在掌心,温热厚重,承载着师父半生手艺与满心期许。
“晚上来家里吃饭,咱爷俩单独喝一杯。”张启年轻声道。
叶家旺满心愧疚,无奈摇头:“师父,实在对不住,今晚去不了。时间太紧,家里行李家具还得打包托运。连长已经安排好了,今晚食堂全员饯行,老伙计们都在,还特意嘱咐您一定要到场。”
他望着师父,诚恳承诺:“等我安顿好妻儿、稳住江临的工作,一定专门回来,单独陪您好好喝酒,好好谢您!”
张启年定定看了他片刻,缓缓点头,转身重新俯身工作。
看着师父佝偻苍老的背影,叶家旺心头沉甸甸的,满是不舍。
告别师父,他一路小跑回家。
家中早已一片忙碌景象。两口旧木箱敞开放在炕上,孩子的书本、玩具、衣物整齐摆放,锅碗瓢盆、零碎家什有序归类。李秀英手脚麻利,将拆洗干净、晾晒蓬松的被褥层层叠好,仔细收纳装箱。
“家旺,快搭把手!”李秀英忙得不停,“先把孩子的书本衣裳收好,零碎物件全部归类,争取今天全部打包完毕!”
叶家旺立刻上前帮忙,细心将叶峰的课本、作业本、铅笔盒整齐收纳,又把叶岚的新书包、图画书小心放好,生怕磕碰损坏。李秀英的换洗衣物、亲手纳好的鞋底鞋袜,也一一打包捆扎。
两个孩子格外懂事,安静蹲在一旁,小心翼翼收拾自己的小物件,不哭不闹,格外乖巧。
家中大件家具繁多,炕桌、木碗柜、长条板凳,还有叶家旺亲手打造、结实耐用的小饭桌,都是多年居家心血,舍不得丢弃,全部需要铁路托运。
叶家旺匆匆跑去连部开具托运证明,联系好运输事宜。仓库老王头热心帮忙,搬出结实的木条包装箱,带着人小心翼翼固定家具,层层防护。
“老王叔,辛苦您了!”叶家旺递上一支烟致谢。
老王头接过烟别在耳边,爽朗笑道:“客气啥!放心走吧!东西我给你护得妥妥当当,一路稳妥送到龙潭村,半点磕碰都不会有!”
道谢归家,地上早已堆满捆扎整齐的行李包袱。
“快洗脸换件干净衣裳!别让大家等太久!”李秀英催促道。
叶家旺简单梳洗一番,换上干净工装,锁好院门,带着妻儿快步赶往食堂。
食堂大圆桌旁,李金保、小刘、机务组一众老工友,还有张启年早已落座等候。桌上摆着花生米、糖醋萝卜、五花肉、木耳炒蛋,还有一盆热气腾腾的土豆炖豆角,几瓶白酒整齐摆放,简单朴素,却满是真情。
“家旺、秀英快坐!专门给你留的位置!”李金保热情招呼。
“师父。”叶家旺恭敬落座。
张启年微微点头,神色温和。
李金保端起酒碗,高声说道:“今天既是家旺的喜事,也是咱们老兄弟的送别宴!虽说转了工人编制,但江临是省城大厂、军工铁饭碗,平台更大、前景更广,最利于孩子发展!来,所有人举杯,敬家旺!祝他前程似锦,一路顺风!”
众人纷纷举杯,祝福声此起彼伏。
叶家旺眼眶微红,举杯回敬:“感谢连长多年照应,感谢兄弟们一路帮扶,更感谢师父手把手教我手艺、教我做人!林河农场的恩情,我叶家旺此生不忘!”
言罢,仰头一饮而尽。
席间众人轮番敬酒,追忆多年并肩劳作、风雪抢修农机、日夜守护农场的难忘岁月,句句真心,字字温暖。张启年话虽不多,却始终静静看着徒弟,眼底满是期许与不舍。
“家里都安顿妥当了?”李金保拍着他的肩膀问道。
“全都安排好了。”
“那就好。”李金保笑道,“去火车站的车我已经安排妥当,安心出发!将来安顿好了,常回来看看咱们这帮老战友!”
“一定!”
酒过数巡,众人顾及他家明日赶路,早早散席。
深夜归家,屋内大半家具已然托运搬走,空旷冷清。炕上只剩两床铺盖,地上堆着临行包袱。两个孩子早已疲惫熟睡,眉眼安然。
叶家旺静静立在屋子中央,环顾这间住了十七年的小屋。
十七载春秋寒暑,他在这里劳作、成家、生子、学艺、成长,把最宝贵的青春,全部留在了这片黑土地。如同拖拉机履带碾过原野,深浅辙印,刻骨铭心,终生难忘。
他轻轻走到炕边,看着熟睡的妻儿,轻声道:“睡吧,明天一早,咱们赶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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