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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7年我提干回乡探亲,母亲说有个姑娘非要见我,见面后我却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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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1987年深秋,我提干后第一次回乡探亲。母亲在灶台前一边择菜一边说,有个姑娘非要见我,来过好几回了。我心里纳闷,七年没回家,谁会找我?第二天傍晚,那个身影出现在院门口。看清她的脸后,我这个在部队里从没掉过泪的汉子,眼泪唰地就下来了。

第一章 归乡

1987年的深秋,绿皮火车在田野间穿行。

车窗外是收割后的稻田,稻茬整齐地排列着,在夕阳下泛着金黄的光。远处有炊烟升起来,笔直的一柱,到了半空才被风吹散,融进灰蓝色的暮色里。偶尔能看到田埂上走着的人,背着农具,慢悠悠地往家走,身影被夕阳拉得细长。我坐在靠窗的位置,军装笔挺,领章上的星星让我有些不习惯。三个月前,我从排长提为连长,消息传到老家,母亲在信里歪歪扭扭写了好几页,说村里人都夸我有出息。信的最后,母亲加了一句:“你啥时候能回来一趟?娘想你了。”就这一句,我看了很多遍,心里酸酸的。

七年了。

从1980年参军到现在,我没回过一次家。头三年是新兵,没假期。后来考上军校,寒暑假都用来补文化课。毕业后分到连队,又赶上几次演习和拉练。母亲的信总是说家里都好,让我安心在部队干,不用惦记。可我知道,她一个人在家不容易。父亲走得早,我十五岁那年,他在地里干活时倒下去,就再没起来。是母亲一个人把我拉扯大的。她从来没在我面前掉过泪,每次写信都是报喜不报忧。

火车在一个小站停下,上来几个扛着麻袋的农民,车厢里顿时热闹起来。有人认出我穿的是军装,凑过来问:“同志,你是当兵的?这是探亲?”

我点点头。“好哇,当兵光荣!”那人竖起大拇指,又问,“你哪个村的?”

“柳河村。”

“柳河村啊,那离我们那儿不远。”那人来了兴致,“你们村有个叫赵建国的,你认识不?听说提干了,当连长了。”

我愣了一下,笑笑:“我就是。”

那人瞪大了眼睛,车厢里几个人都围过来,七嘴八舌地问这问那。问部队里吃什么,问打不打靶,问有没有见过大官。我应付着,心里却想着母亲信里说的那件事。

母亲在最后一封信里提到,有个姑娘来家里找过我,来过好几回。母亲在信里写:“我问她叫什么,她不说。问她找你干啥,她也不说。就说非要见你一面。你啥时候回来,可得跟人家见见。”

我当时没当回事。部队里事多,提干考核正紧,哪有心思琢磨这些。可现在火车离家乡越来越近,我心里忽然生出一种说不清的期待。那会是谁呢?村里的姑娘?可我在家时,除了秀英,没跟别的姑娘说过几句话。秀英……想到这个名字,我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扎了一下。

我把手伸进贴身的口袋,摸到那个已经磨得发白的布荷包。

荷包是深蓝色的,上面绣着一对鸳鸯,针脚细密,鸳鸯的翅膀用了五种颜色的线,一层层叠出羽毛的样子。这么多年,我一直带着它,但从来没打开看过里面装了什么。荷包是林秀英送的。

那是1980年冬天,我参军的前一晚。

秀英是邻村的姑娘,比我小一岁。我们从小一起长大,两家隔着一道矮墙,小时候我翻墙去她家摘枣,被她爹拿着扫帚追着跑。后来长大了,见面反而生分,只能在她挑水经过我家门口时,假装在院子里劈柴,多看她两眼。那晚下着小雪,她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穿着碎花棉袄,鼻尖冻得通红。她把荷包塞到我手里,转身就跑,跑出几步又回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叫:“到了部队好好干……我等你。”说完就跑了,碎花棉袄的背影消失在雪夜里。我站在槐树下,手里攥着那个荷包,雪落在我的肩上,凉凉的,可我心里热得发烫。

到了部队,我给秀英写了第一封信。信里说了部队的地址,说了新兵连的生活,说了班长怎么凶,说了我想她。写完又觉得不好意思,把“我想你”划掉,改成“我会好好干的”。她没有回信。我又写了第二封、第三封、第四封。每封都石沉大海。那时候部队训练紧,我白天摸爬滚打,晚上趴在铺上写信,手指冻得握不住笔,写出来的字歪歪扭扭。寄出去的信像扔进了深井,连个回声都没有。

后来我不写了。

我想,也许她变心了。也许她爹给她说了别的人家。也许她后悔了,那天晚上只是一时冲动。我把荷包揣在贴身的口袋里,告诉自己别再想了。可是每次换衣服,手指碰到那个荷包的时候,心里还是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扎了一下。七年,我把所有的心思都放在了部队。从新兵到班长,从班长到排长,从排长到连长。每一次进步,我都想,要是秀英能看到就好了。

火车到站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我背着行李走出车站,看到母亲站在出口处,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头发又白了许多。她个子矮,站在人群里,踮着脚往里看,看到我时,整个人都亮了一下。

“娘。”

母亲快步走过来,想接我的行李,又不敢碰我的军装,手在围裙上搓了搓,眼眶红了:“瘦了,瘦了。部队里吃不饱?”

“吃得饱,娘。就是训练累。”

母亲拉着我的手,翻来覆去地看,嘴里念叨着:“手也粗了。走,回家,娘给你包了饺子。”

从车站到村里有十几里路,我雇了辆三轮车。母亲坐在我旁边,絮絮叨叨地说着村里的事:谁家添了孙子,谁家盖了新房,谁家的老人走了。我听着,心里又熟悉又陌生。三轮车在土路上颠簸,两边是黑黢黢的田野,远处有几点灯火,像是落在地上的星星。

“娘,”我打断她,“你说的那个姑娘,到底是谁?”

母亲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的样子:“回去再说,回去再说。”

三轮车在村口停下。我看到老槐树还在,比七年前粗了一圈。树下有几个孩子在玩弹珠,看到穿军装的陌生人,都停下来看。母亲领着我往家走。院子还是那个院子,土墙,木门,院子里那棵枣树还在,叶子落光了,枝丫伸向夜空。堂屋里点着煤油灯,昏黄的光映着墙上的年画。

母亲把饺子端上来,热气腾腾的,是我最爱吃的白菜猪肉馅。

“娘,你还没说呢,那个姑娘到底是谁?”

母亲坐下来,叹了口气:“你走后的第二年,她就开始来家里。每年都来几回。帮我种地,帮我收麦子,帮我挑水。我问她是谁,她不说。问她找你干啥,她也不说。就说等你回来,非要见你一面。”

我心里一紧:“她长什么样?”

“个头不高,圆脸,眼睛挺大的。说话轻声细语,干活利索得很。”母亲想了想,“对了,她左眉角有颗小痣。”

我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左眉角有颗小痣。林秀英的左眉角,就有颗小痣。

“她是不是姓林?”

母亲摇头:“不知道。她没说。”

“她什么时候再来?”

“隔三差五就来。有时候帮我干完活就走,连口水都不喝。”母亲看着我,“我猜,她明天还会来。”

那晚我躺在小时候睡过的土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炕还是那个炕,被褥还是母亲新拆洗过的,有一股太阳晒过的味道。窗外有虫子在叫,一声一声的,像在数着什么。我掏出那个荷包,在黑暗中摸了摸。鸳鸯的翅膀,五种颜色的线,一层层叠着。七年了,荷包的颜色已经有些褪了,但我一直没打开过。里面到底装了什么?我忽然觉得,也许明天见到她,一切就都明白了。

第二章 母亲的话

第二天一早,我就被院子里的鸡叫吵醒了。

母亲已经起来了,在灶台前烧火做饭。我穿好衣服走出屋子,深秋的早晨很冷,呼出的气都是白的。院子里的枣树落了一地的叶子,母亲扫成一堆,还没来得及收走。

“怎么起这么早?”母亲说,“再睡会儿,饭好了叫你。”

“睡不着了。”

我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看着那棵枣树。小时候,我经常爬到树上去摘枣,秀英在下面接着。她总是仰着头,阳光透过枣树叶洒在她脸上,左眉角那颗小痣看得很清楚。有一回我摘了满满一兜,从树上跳下来,枣撒了一地。秀英蹲在地上捡,一边捡一边笑,说我是个大笨蛋。那时候的日子,简单得像枣树上的叶子,一片一片的,数也数不清。

吃过早饭,母亲说要去地里看看。我说我跟您一起去。

“你别去了,在家歇着。”母亲拿着锄头往外走,“万一……她来了呢。”

母亲走后,我一个人坐在院子里。太阳升起来了,照在土墙上,暖烘烘的。枣树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我心里忽然有些慌。七年了,如果真的是秀英,她为什么要来找我?她为什么不给我回信?她为什么让母亲觉得她是个陌生人?

我起身在院子里走来走去。

院墙的角落有一口水缸,小时候我经常趴在缸沿上看里面的倒影。缸沿上有个豁口,是我七岁那年不小心用镰刀砍的。现在那个豁口还在,只是被磨得圆滑了。我伸手摸了摸,凉凉的。水缸里的水很清,映着天上的云,一朵一朵地飘过去。我走到院门口,往巷子里看了看。巷子空荡荡的,只有几只鸡在啄食。远处的田野里有人在干活,隐约传来吆喝牛的声音。

回屋的时候,我看到母亲在堂屋的条几上放了一个白布包,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什么。我没在意,又坐回院子里。太阳越升越高,巷子里开始有人走动。有人路过我家门口,往里看了一眼,认出我来,惊喜地喊:“建国回来了?”

我站起来打招呼。是村里的赵婶,小时候抱过我的。

“哎呦,长这么高了,当兵的就是不一样。”赵婶拉着我的手,上上下下打量,“提干了?当连长了?你娘可高兴坏了,逢人就说。”

我笑着应付。赵婶又问了几句部队的事,忽然压低声音:“建国啊,你娘跟你说了没有?那个姑娘的事。”

“说了。”

“你知道是谁不?”

“不知道。”

赵婶左右看看,凑近了些:“我猜是林家庄的秀英。”

我心里一跳:“您怎么知道?”

“有一回我在集上碰见她,她问我你娘的身体咋样,还问了你的地址。”赵婶说,“我问她是不是秀英,她转身就走了。那姑娘,左眉角有颗痣,不是她是谁?”

赵婶走后,我回到院子里,心跳得厉害。林秀英。真的是她。她为什么来我家?她为什么不给我回信?她为什么让母亲觉得她是个陌生人?

我走到堂屋,拿起条几上那个白布包,想看看里面装的是什么。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双布鞋,千层底的,针脚密密麻麻。鞋面上绣着两朵并蒂莲,花瓣是粉色的,花蕊是黄色的,绣得精致极了。鞋底已经磨得有些发白,像是被人穿过很久,又洗干净收起来的。我把鞋翻过来,在鞋底的内侧看到两个小字,是用黑线绣的,歪歪扭扭的。

“等你”。

我的心像是被人攥住了。这是秀英的字。她没读过几年书,写字总是歪歪扭扭的。这双鞋,她穿过。她穿着这双鞋,走过多少路?走过多少回从林家庄到柳河村的路?从她家到我家,有八里地。这双鞋的鞋底磨得这么薄,她走了多少趟?

我放下鞋,走到院子里。太阳已经升到头顶了,影子缩到了脚下。巷子里有脚步声传来,由远及近,不紧不慢。我的心跳到了嗓子眼。脚步声停在了院门口。

我转过身。

一个穿着蓝布褂子的姑娘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个布包,圆脸,大眼睛,左眉角有一颗小痣。她看着我,眼睛慢慢红了。

我张了张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七年了。七年没见了。她比从前瘦了,脸上的婴儿肥褪去了,下巴尖了,眼睛显得更大了。她的手还是那么粗糙,指节粗大,是干活的手。她站在门口,没有进来,也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我,眼泪一颗一颗地往下掉。

我走过去,走到她面前。她抬起头看我,泪眼模糊的,左眉角那颗痣在阳光下很显眼。

“秀英。”

她听到这两个字,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力气,布包掉在地上,双手捂着脸,肩膀一耸一耸地哭起来。我的眼泪也下来了。在部队里,摸爬滚打,流血流汗,我从来没掉过泪。可这一刻,看着站在我面前的秀英,看着她粗糙的手,看着她脸上的泪,我再也忍不住了。

七年。整整七年。我以为她变心了,以为她把我忘了。可她就站在这里,站在我家的院门口,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像七年前站在槐树下那样,等着我。

“你……”我的声音哑了,“你为什么不给我回信?”

她放下手,泪眼汪汪地看着我,嘴唇抖了抖,说出来的话让我整个人愣住了。

“我回了。我写了七年,一封都没寄出去。”

第三章 那个姑娘是谁

我怔住了。

“什么?”

秀英蹲下身,捡起地上的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沓信,用红绳捆着,整整齐齐。她把信递给我,手在发抖。

“我每周写一封,写了七年。”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我不知道往哪儿寄。你走的时候说到了部队就给我写信,可我没收到过你的信。我托人去问,问不到。后来我就写,写完了收着。我想着,等你回来了,我全都给你看。”

我接过那沓信,厚厚的一摞,红绳捆得整整齐齐。打开一封,信纸已经泛黄了,上面是歪歪扭扭的字,写着:“建国,今天下雨了,地里的麦子喝饱了水。你在部队冷不冷?有没有厚衣服穿?”

又打开一封:“建国,今天我去集上卖鸡蛋,看见一个当兵的,背影很像你。我追上去看,不是你。我在集上站了很久,后来鸡蛋都忘了卖。”

再打开一封:“建国,你娘病了,我去照顾了几天。她一直问你什么时候回来。我说快了。其实我也不知道你什么时候回来。”

我一封一封地看,手在抖,眼泪模糊了视线。每一封都不长,每一封都是家长里短,每一封都歪歪扭扭,每一封都像是她趴在煤油灯下,一字一字地写出来的。最后一封是上个月写的:“建国,听说你提干了。我替你高兴。你娘说你可能要回来了。我想见你。我有话跟你说。”

我抬起头,看着她。她站在院子里,阳光照在她身上,她的影子落在地上,和枣树的影子叠在一起。

“你为什么不寄给我?”我问。

“我不知道地址。”她低下头,“你走的时候说到了部队就写信告诉我地址,可我一直没收到。我去问邮局,邮局的人说不知道。我去问你们村的人,他们说你没给家里写信。后来你娘收到你的信了,可你信上没写地址。”

我愣住了。我想起来了。到部队的第一个月,我写了四封信。一封给母亲,三封给秀英。给秀英的信上写了地址,就在连队的通信地址。可她说没收到。

“你一封都没收到?”

她摇头:“一封都没收到。”

我忽然想到一个可能。我写给秀英的信,地址写的是“林家庄林秀英收”。林家庄有两个林秀英。会不会……

“你们村有几个林秀英?”

她愣了一下:“两个。还有一个比我大两岁,嫁到外村了。”

“你爹……叫什么名字?”

“林德贵。”

“另一个林秀英的爹呢?”

“林德福。”

我闭上眼睛。林德贵,林德福。一字之差。邮递员送信的时候,会不会送错了?

“你回去问问,”我说,“七年前,有没有人收到过写给你的信。”

她看着我,眼睛里闪着光:“你是说……你写了?”

“写了。我写了三封。”我说,“后来你不回信,我以为你……”我没说下去。她也没问。我们都明白了。七年。就因为一个字的差别,我们错过了七年。

她忽然蹲在地上,捂着脸哭起来。哭声不大,却像是把七年的委屈都倒了出来。我走过去,蹲在她旁边,想拍拍她的肩,手伸出去又缩回来。院子里只有她的哭声和风吹枣树叶的声音。

过了很久,她止住了哭,抬起头来,眼睛红红的,看着我。

“我明天就去问。”

“不急。”我说,“你先跟我说说,这七年,你是怎么过的。”

她擦了擦眼泪,站起来,走到枣树下,靠着树干,慢慢说起来。

第四章 七年

“你走的那年冬天,我爹给我说了门亲事。是镇上开磨坊的,家里有头驴,日子过得比我们好。我爹说,你当兵去了,不知道啥时候回来,就算回来了,也就是个大头兵,能有啥出息。我说我等。我爹就打我,关在屋里不让我出门。”

她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后来我偷跑出来,去你家问你娘。你娘说你来信了,在部队挺好。我就放心了。我跟我爹说,你要等,他就打我。打了三回,我不松口。后来他就不管了,说随我去,以后别后悔就行。”

“我白天在生产队干活,晚上给人缝衣服,攒了点钱。我想着,等你回来,咱俩总得有个家。你家的房子旧了,我攒的钱够买些砖瓦。你娘身体不好,我就常去帮她干活。她一开始不认得我,后来熟了,也不问我是谁。我就干活,干完就走。”

“后来你娘病了,发烧,烧了好几天。我守了她三夜,给她熬药、擦身子。她醒过来的时候,拉着我的手叫你的名字。我说我不是建国,我是秀英。她看了我半天,说,秀英啊,建国啥时候回来?”

她说到这里,声音有些抖,停了一下。

“我也不知道你啥时候回来。我就说快了。其实我心里没底。七年了,你一封回信都没有。我想过你可能变心了,想过你可能在城里找了别人。可我又想,你不是那样的人。你要变心,早变了,不会等到现在。”

“上个月,村里有人说你提干了,当了连长。我高兴了一整夜没睡着。我想,你终于有出息了。我又想,你当了连长,是不是更看不上我了。可我还是想来见你。我有话要跟你说。”

她说完,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全是泪,却没有掉下来。

我靠在另一棵树上,心里翻江倒海。七年,我怨了她七年。我以为她变心了,以为她嫌我穷,以为她嫁了别人。可她在家里等我,替我照顾母亲,攒钱给我盖房子,挨了她爹的打,受了村里人的闲话。

“你爹……还打你吗?”

“我爹前年走了。”她低下头,“走的时候跟我说,秀英啊,爹对不住你。爹不该拦你。那个当兵的要是回来了,你就跟他走吧。”

她终于忍不住,眼泪又掉下来。

我走过去,站在她面前。她比我矮一个头,头顶刚好到我下巴。我能闻到她头发上淡淡的皂角味。

“秀英。”

她抬起头。

“我回来了。”

她看着我,嘴唇抖了抖,然后整个人扑到我怀里,紧紧攥着我的军装,放声大哭。我搂住她,眼泪滴在她的头发上。七年。七年的等待,七年的委屈,七年的思念,都在这哭声里了。

母亲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站在院门口,看着我们。她没说话,只是擦了擦眼睛,转身去灶房烧水了。

那天下午,秀英把那些信一封一封地拿给我看。

我们就坐在院子的枣树下,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斑斑驳驳地落在那些信纸上。她一边给我看,一边讲信里的事。哪封信是在麦收之后写的,哪封信是在下雪天写的,哪封信是在我母亲生病时写的。

“这封,”她指着其中一封,“是我爹给我说亲那天晚上写的。我一边哭一边写,眼泪把信纸打湿了,字都糊了。”

我接过那封信,确实皱巴巴的,字迹模糊。上面写着:“建国,我爹让我嫁人。我不嫁。我等你。”就这一行字,歪歪扭扭的,被水渍晕开了。

“这封,”她又拿出一封,“是你娘病得最重的时候写的。我守了她三夜,实在撑不住了,就写信跟你说。写完又觉得不该说,怕你担心。可我还是写了,不然我心里憋得慌。”

信上写着:“建国,你娘病了。烧得说胡话。我一个人守着她,有点怕。你要是能回来就好了。不过你别担心,我会照顾好她的。”

我一封一封地看,心里像被人用手揉着,又酸又疼。这些年,我在部队里摸爬滚打,觉得苦,觉得累。可秀英在家里,替我撑着这个家,撑着我的母亲,撑着对我的念想,她比我苦多了。

“秀英,”我说,“你为什么不早点来找我?”

她低下头:“我找过。你走后的第三年,我攒够了路费,去县城找你。可到了县城,我不知道你在哪个部队。我站在邮局门口问了一整天,没人知道。后来天黑了,我没地方去,就在车站蹲了一夜。第二天一早,我又坐车回来了。”

她抬起头,笑了笑:“那时候我就想,等你回来吧。你总会回来的。”

我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粗糙,指节上有厚厚的茧,是常年干活磨出来的。这双手,替我娘挑过水,替我娘收过麦子,替我娘熬过药,写了七年的信,绣了那双“等你”的鞋。

“秀英。”

我的声音有点哑。

“嗯?”

“我这次回来,不走了。”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容,像七年前在槐树下一样,眼睛弯弯的,左眉角的小痣跟着动了动。

“你不走了?”

“不走了。”我说,“转业报告我已经交了。等批下来,我就回来。”

她看着我,眼睛里的泪又涌出来,可嘴角是笑的。她低下头,把那些信重新捆好,红绳系得紧紧的。

“那这些信呢?”她问。

“留着。”我说,“以后咱们的孩子长大了,给他们看。让他们知道,他们的爹娘,等了七年才在一起。”

她红着脸捶了我一下,力气很轻,像是怕打疼我。

第五章 真相

第二天一早,秀英回了林家庄。

我在家里等了一整天。母亲看我坐立不安的样子,笑着说:“别急,该是你的跑不了。”

我坐在院子里,看着枣树。太阳从东边升起来,照在枣树上,又慢慢移到西边,把影子从长变短,又从短变长。我数着枣树上的叶子,数到一百多就数不清了。赵婶路过门口,问我秀英来了没有,我说她回去了。赵婶说:“那姑娘不错,你可得好好待人家。”我点点头。

中午母亲做了面条,我吃了两口就放下了。

“吃这么少?”母亲说。

“不饿。”

“不饿也得吃。等秀英来了,你俩一起吃饭,你总不能让她看你瘦成这样。”

我想了想,又把碗端起来,把面条吃完了。母亲说得对,我得好好吃饭。秀英这些年替我.操了那么多心,我不能让她再为我担心。

傍晚的时候,秀英回来了。

她手里拿着一封信,脸上带着笑,眼睛红红的。

“找到了。”她把信递给我,“真的是送错了。邮递员把信送到了林德福家。他家闺女嫁出去了,就把信退回来了。可退回来的时候,信封已经磨破了,地址看不清了,就一直搁在邮局。上个月邮局清理旧信,才翻出来。”

我接过那封信,信封已经破得不成样子了,上面的字模糊不清。打开,里面是我七年前写的信:“秀英,我到部队了。这里很好,班长对我不错。我很想你。等我安顿好了,再给你写信。”

信纸已经发黄了,字迹还很清晰。那是我十九岁时写的字,一笔一划,端端正正的。

“这是第一封。”秀英说,“后面还有两封,也在邮局搁着。邮局的人说,过两天给我送来。”

她说完,从布包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我。是一双布鞋,千层底,黑面白底,跟母亲条几上那双一模一样。鞋底内侧绣着两个字。

“等你”。

“这是我给你做的。”她说,“做了七年。每年做一双,攒着。我想着,你回来的时候,得有鞋穿。”

我翻过来看鞋底,密密麻麻的针脚,一层叠着一层。七年的等待,都在这针脚里了。

“秀英。”我握着那双鞋,心里堵得厉害。

“嗯?”

“你爹……走的时候,你难受吗?”

她沉默了一下:“难受。可他走的时候跟我说,让我来找你。他说他错了。”

我点点头。那个拿着扫帚追我、把秀英关在屋里、退了秀英攒了三年彩礼的老汉,在最后的时候,把女儿还给了我。

“秀英,跟我回家吧。”

她看着我,眼睛亮亮的,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秀英在我家吃的饭。

母亲做了一桌子菜,把家里那只老母鸡都杀了。秀英帮着端菜、摆碗筷,熟练得像在自己家一样。母亲拉着秀英的手,左看右看,越看越喜欢。

“好孩子,这些年委屈你了。”母亲说,“建国这傻小子,啥也不知道。我要是早知道是你,早就让他回来了。”

秀英笑着摇头:“大娘,不怪他。”

“还叫大娘?”母亲板起脸。

秀英愣了一下,脸红了,小声叫了声:“娘。”

母亲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从手腕上褪下一只银镯子,套在秀英手上:“这是建国奶奶传下来的,我戴了三十年。现在给你了。”

秀英看着镯子,眼泪又在眼眶里打转。

吃完饭,母亲去收拾碗筷,我和秀英坐在院子里。

月亮升起来了,银白色的光落在枣树上,在地上投下细碎的影子。深秋的夜风凉凉的,吹得枣树叶子沙沙响。

“秀英。”

“嗯?”

“你那天来找我,为什么非要见我?”

她低头想了想,说:“我怕你变心了。我想当面问问你。要是你变心了,我就死心了。要是你没变心……”她抬头看着我,眼睛在月光下亮亮的,“我就把那些信给你看。”

“要是我变心了呢?”

“那我就走。不缠着你。”她说得很轻,但语气很坚定。

“秀英,”我说,“我没变心。一天都没变过。”

她低下头,肩膀又开始抖。我走过去,蹲在她面前,握住她的手。她的手还是那么粗糙,指节上的茧磨着我的掌心。

“你那天站在院门口,我一看你,心里就跟针扎一样。”我说,“你瘦了。你以前脸上有肉的。你手上以前没有这么多茧的。”

她的眼泪又掉下来,滴在我的手背上,热热的。

“我在部队这些年,每次想你了,就摸那个荷包。你绣的那对鸳鸯,我到现在都没打开看过里面装了什么。”

她从口袋里掏出那个荷包,深蓝色的,褪了色,鸳鸯的翅膀还是五种颜色的线。她打开荷包的暗扣,从里面掏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条。纸条已经泛黄了,上面歪歪扭扭写着一行字:

“建国,我等你回来。不管多久,我都等。”

她哭着说:“我那天晚上塞给你的。你一直没看。”

我接过纸条,看着那行字,眼泪再也忍不住了。我蹲在她面前,握着她的手,像个孩子一样哭起来。七年的委屈,七年的怨,七年的思念,全在这一刻化成了泪。

月亮挂在枣树上,银白色的光洒下来,把我们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分不开了。

第六章 那些信

那天晚上,秀英没有走。

母亲把东屋收拾出来,铺了新被褥,让秀英住下。秀英不肯,说没结婚就住下,村里人会说闲话。母亲拉着她的手说:“谁说闲话让他找我来。你在我家干了七年的活,住一晚上怎么了?”

秀英看了我一眼,我点点头。她这才红着脸答应了。

那晚我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隔壁就是秀英住的东屋,隔着薄薄的一堵墙,我能听到她翻身的声音。她也没睡。我盯着房顶,想起很多事。

想起小时候翻墙去她家摘枣,她站在墙根下给我望风。她爹一出来,她就咳嗽,我就从墙上跳下来,摔个屁股蹲。她一边笑一边拉我起来,说我笨。

想起她挑水经过我家门口,扁担在肩上吱呀吱呀响,水桶里的水晃出来,在地上洒下一串湿印子。我假装劈柴,斧头差点劈到自己的脚。

想起她十六岁那年,村里放电影,在打谷场上拉了一块白布。我和她挤在人堆里,中间隔了好几个人。电影演的是什么我忘了,只记得她的侧脸在银幕的光里一明一暗,左眉角那颗痣忽隐忽现。我想往她那边挤,可人太多,挤不过去。后来电影散了,我到处找她,她已经走了。

想起我参军的前一晚,她站在槐树下,把荷包塞到我手里。雪落在她的头发上,白白的,像是撒了一层糖霜。她说了句“我等你”,转身就跑。我站在原地,雪越下越大,把她的脚印都盖住了。

七年。我一直以为那只是年少时的一句话,说过就忘了。可我忘了,秀英不是那样的人。她认准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她认准的人,一辈子都不会变。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的时候,秀英已经帮母亲做好了早饭。小米粥,玉米面饼子,咸菜丝。她坐在灶台前烧火,火光照在她脸上,红扑扑的。我站在门口看了很久,她没发现。直到母亲喊吃饭,她才抬起头,看见我,脸更红了。

吃过早饭,秀英说要回去。她爹不在了,家里就她一个人,可还有几亩地要收拾。我说我送你。她说不用,就八里地,走一会儿就到了。我说我送你。她看了我一眼,笑了,说行。

我们走在乡间的土路上。深秋的田野很空旷,庄稼都收了,只剩下光秃秃的土地,一直延伸到天边。路边的杨树叶子落光了,枝枝丫丫的,像画在天空上的线条。远处有雁群飞过,一会儿排成人字,一会儿排成一字,叫声清亮亮的。

秀英走在我旁边,步子很快。她干活干惯了,走路也快。我放慢脚步,她也放慢。我看了她一眼,她正低着头看路,嘴角弯弯的。

“你笑什么?”

“没笑。”可嘴角还是弯着。

我们走过一座小桥。桥下的水很清,能看到底下的石头和游来游去的小鱼。秀英在桥上站了一会儿,趴在栏杆上看水。我也站过去,站在她旁边。

“小时候,”她说,“我经常来这儿洗衣服。有一回肥皂掉水里了,我下去捡,差点淹着。是你把我拉上来的。”

我想起来了。那年我十二岁,她十一岁。她蹲在河边洗衣服,肥皂滑到水里,她伸手去够,脚下一滑,整个人栽进河里。我正好路过,跳下去把她拽上来。她呛了好几口水,脸都白了。我把她送回家,她爹还骂了我一顿,说我带坏他闺女。

“你那时候真瘦,”秀英说,“跟个竹竿似的。可你力气挺大,拽着我往岸上拖,我胳膊都被你拽疼了。”

“你那时候也瘦,”我说,“跟个小鸡仔似的。我一只手就能拎起来。”

她笑了,眼睛弯弯的。阳光照在她脸上,左眉角那颗痣很明显。

“秀英。”

“嗯?”

“那封信……就是你在荷包里塞的那张纸条……我看了。”

她低下头,没说话。

“我那天晚上就看了。”我说,“你塞给我的时候,我就摸到里面有东西。我回到屋里,在煤油灯下打开看的。看完我把纸条叠好,又放回去了。”

她抬起头,眼睛亮亮的。

“我本来想去找你,”我说,“可第二天天没亮就集合走了。我想着,到了部队再给你写信,写信的时候再说。可后来……”我没说下去。

“后来信寄丢了。”她接过话头,轻轻地说。

我点点头。我们站在桥上,看着桥下的水,谁也没说话。风吹过来,杨树叶子沙沙响。过了一会儿,秀英伸出手,碰了碰我的手。她的手很凉,指尖有些粗糙。我握住她的手,把她的手包在掌心里。她的手很小,我一只手就能握住。

“走吧,”她说,“再不走天就黑了。”

我们继续往前走。走到林家庄村口的时候,秀英停下来。

“你回去吧。”她说。

“我送你到家门口。”

“不用。我自己走。”她看着我,笑了笑,“明天我还去找你。邮局的人说,那两封信明天能到。”

“秀英。”

“嗯?”

“以后别写‘等你’了。”

她愣了一下。

“因为我已经回来了。”我说,“以后你的信,我都能收到。你想写什么就写什么。写今天吃了什么,写地里的庄稼长得怎么样,写你又在集上看见哪个当兵的背影。我都收得到。”

她看着我,眼睛慢慢红了,可嘴角是笑的。她点点头,转身往村里走。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

“建国。”

“嗯?”

“你说话算数?”

“算数。”

她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左眉角那颗痣跟着动了动。然后她转过身,跑进了村子,蓝布褂子的背影消失在巷子里。

我站在村口,看着她的背影,心里满满的。

第七章 娘的心事

从林家庄回来,我一路走一路想。

路边的田野里,有人在烧秸秆,青烟袅袅地升起来,在夕阳里变成金黄色。远处有放牛的孩子,骑在牛背上,慢悠悠地往家走。炊烟从各家的烟囱里冒出来,有高有低,有粗有细,在暮色里织成一张温暖的网。我走得慢,想得多。

我想到母亲。这七年,母亲一个人在老家,身体不好,地里的活却一样没落下。我寄回来的钱她舍不得花,都攒着,说等我回来娶媳妇用。她从来没在信里说过秀英的事,一个字都没提过。她是真的不知道秀英是谁,还是知道了装作不知道?

我想起母亲信里的话:“有个姑娘非要见我,来过好几回了。”她用的是“非要见我”,不是“非要见你”。母亲心里明白,秀英要见的是我。可母亲为什么不说?是秀英不让她说,还是母亲自己拿不准?

回到家,母亲正在院子里收枣树叶。她把那些枯叶扫成一堆,装进麻袋里,留着冬天烧炕用。我走过去,接过她手里的扫帚。

“娘,我来。”

母亲直起腰,捶了捶后背,看着我把剩下的叶子扫完。

“秀英到家了?”

“到了。”

“她家里咋样?”

“就她一个人。养了几只鸡,种着几亩地。”

母亲叹了口气:“那姑娘不容易。她爹那脾气,村里出了名的倔。当年为了不让她嫁给你,把她关在屋里三天不给饭吃。”

我手一顿。三天不给饭吃。秀英从来没跟我说过。

“娘,你什么时候知道是她的?”

母亲在枣树下的石墩上坐下来,看着远处。夕阳照在她脸上,把她的皱纹照得很清楚。她的头发几乎全白了,脸上的皮肤松弛了,眼皮耷拉下来,显得眼睛小了很多。可她的目光还是那么清亮,像小时候看着我写作业时的样子。

“她第一回来,我就觉得眼熟。”母亲说,“左眉角有颗痣,说话轻声细语的,干活利索。我问她是谁,她不说。我说你是建国的对象吧,她脸红了,转身就走。第二天又来了,带着一把锄头,把我家那块荒地翻了一遍。”

母亲顿了顿,继续说:“后来我就知道了。她不说,我也不问。她来干活,我就给她倒水。她走,我就送到门口。有一回下雨,她帮我收麦子,淋得透湿。我让她在屋里换件干衣裳,她不肯,说没带换的。我把我年轻时候的褂子给她穿,她穿上了,袖子短了一大截。”

母亲笑了一下,眼睛里有泪光。

“那衣裳她第二天就洗好送回来了,叠得整整齐齐的,放在门口。人没进来,走了。我站在门口看,她走出去老远,蓝布褂子在风里飘着。”

“娘,”我说,“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她不让。”母亲说,“她跟我说,大娘,你别告诉建国。他要是在部队分心了,就干不好了。等他回来,我自己跟他说。”

我蹲在母亲面前,握住她的手。母亲的手比秀英的还粗糙,指节都变形了,是常年干活落下的毛病。这双手,种地、喂猪、缝补、做饭,把我拉扯大,又和秀英一起,撑了七年。

“娘,我打算转业回来。”

母亲看着我,眼睛亮了:“真的?”

“真的。报告已经交了。等批下来,我就回来。”

母亲点点头,拍了拍我的手:“好。好。回来好。秀英那姑娘,你可得好好待人家。七年了,人家等了你七年。这份情,你得记一辈子。”

“我知道。”

母亲站起来,往灶房走。走了几步又回头:“对了,你明天去林家庄,带点东西过去。家里还有两斤红糖,你拿着。她一个人过日子,不容易。”

我看着母亲的背影,心里酸酸的。母亲和秀英,这两个女人,一个生了我,一个等了我。她们都是话不多的人,可她们做的事,比什么话都重。

第八章 串门

第二天上午,我提着母亲准备的两斤红糖和一包点心,去了林家庄。

林家庄和柳河村隔着八里地,中间要过一条小河,河上有座石桥。桥面不宽,只能走人和独轮车。桥头的石狮子缺了半个耳朵,小时候我来姥姥家,每次经过都要摸一摸那个缺耳朵,觉得好玩。

过了桥,再走二里地就是林家庄。村口有棵大榆树,树冠很大,夏天的时候能遮住半个打谷场。树下有几个人在聊天,看到我,都停下来看。

“这是谁家的亲戚?”有人问。

“我是柳河村的,找林秀英。”

“秀英啊,”一个妇女指了指村里,“往里走,第三条巷子右拐,门口有棵石榴树的就是。”

我道了谢,往村里走。巷子很窄,两边是土墙,墙头上爬着丝瓜藤,叶子枯黄了,挂着几个老丝瓜,在风里轻轻晃。有几家的门开着,能看到院子里的情景。有个老太太坐在门口纳鞋底,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头继续纳。

第三条巷子右拐,果然看到一棵石榴树。树不大,叶子落光了,枝头上还挂着几个裂开的石榴,露出里面红红的籽。院门是两扇木板门,没关,虚掩着。我站在门口,咳了一声。

“谁啊?”

秀英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一块抹布。看到是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

她让开门,我走进去。院子不大,收拾得很利索。靠墙有一排鸡笼,几只母鸡在里面咕咕叫。院角有一口井,井台用青石砌的,磨得光溜溜的。井边放着一个木盆,里面泡着衣服。正屋是三间土房,墙皮有些剥落,露出里面的土坯。屋檐下挂着一串红辣椒和几辫大蒜,在风里轻轻晃。

“你一个人住这么大院子?”

“以前我爹在的时候,还有两间厢房。后来塌了,没钱修,就拆了。”她说得很平淡,好像拆房子是件平常事。

我把红糖和点心放在堂屋的桌子上。堂屋很简陋,一张方桌,几张椅子,墙上挂着一个相框,里面是秀英爹的遗照。一个瘦瘦的老头,眉头皱着,嘴角往下撇,一看就是个倔脾气。

“你爹……”

“嗯。”

我对着相框鞠了个躬。不管怎么说,他最后把女儿还给了我。

秀英给我倒了一碗水。碗是粗瓷碗,边上有个豁口。水是井水,凉凉的,喝下去很舒服。我坐在椅子上,打量着屋子。屋子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灶台擦得锃亮,锅盖是木头做的,上面压着一块石头。碗柜里的碗碟摆得整整齐齐,筷子插在筷筒里,头朝上。窗台上放着一盆蒜苗,绿油油的,长得正旺。

“你这蒜苗长得真好。”

“冬天没啥菜吃,种点蒜苗,下面条的时候放几根。”

她坐在我对面,手指绞着衣角,有点不自在。平时干活利索的人,这会儿倒像是不知道手该往哪儿放了。

“秀英。”

“嗯?”

“昨天你走了以后,我娘跟我说了很多。”

她抬起头,看着我。

“她说你第一回来我家,她就知道你是谁了。她说你帮我娘翻地,淋了雨也不换衣裳。她说你爹把你关在屋里三天不给饭吃。”

秀英低下头,手指绞得更紧了。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又能怎样?”她说,“你在部队,回不来。告诉你,你只能干着急。你娘身体不好,我帮着干点活,没啥。”

“秀英,”我说,“你受的苦,比我在部队多多了。”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亮亮的:“我不觉得苦。你娘对我好。她给我做衣裳,给我留饭。有一回我发烧,她走了八里地来看我,给我带了药和鸡蛋。她说,秀英啊,你就是我闺女。”

她说着说着,声音有点抖。我伸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凉凉的,指尖有点抖。

“你娘跟我说,”她继续说着,“她说建国这孩子,从小就不爱说话,心里有啥都憋着。她说你心里有我,我看得出来。她说等建国回来,你们俩把事办了,我就放心了。”

我听着,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母亲从来没跟我说过这些。她信里写的是“家里都好,不用惦记”,写的是“安心在部队干,别想家”。她把自己的想念、自己的孤单、自己身体的不舒服,全咽进了肚子里。

“秀英,”我说,“咱们结婚吧。”

她看着我,眼睛里的泪慢慢涌出来,可嘴角是笑的。

“不急。”她说,“你先把转业的事办好。等你回来了,咱们好好办。”

“那你答应我了?”

她低下头,轻轻嗯了一声。

我从口袋里掏出那个荷包。深蓝色的,褪了色,鸳鸯的翅膀还是五种颜色的线。我把荷包放在她手心里。

“这个,还给你。”

她看着荷包,眼泪掉下来,滴在鸳鸯的翅膀上。她把荷包翻过来,看了看背面。背面绣着一行小字,比正面的鸳鸯小得多,不仔细看看不出来。我从来没注意过。

“这上面绣的什么?”

她擦了擦眼泪,念出来:“平安归来。”

我愣住了。这么多年,我一直以为荷包正面绣的鸳鸯是全部的图案。没想到背面还有字。我把它揣在贴身的口袋里七年,却从来没有翻过来看过。

“你绣的?”

“嗯。绣了好几个晚上。”她说,“我们这儿的风俗,给出远门的人绣荷包,正面绣鸳鸯,背面绣平安。鸳鸯是给外人看的,平安是给自家人看的。”

她把荷包递还给我。“你收着吧。以后不用出远门了,可还是得平平安安的。”

我接过荷包,重新揣进贴身的口袋里。这一次,我摸到了背面的那行字。平安归来。四个字,绣在深蓝色的布上,藏在鸳鸯的背面,像一个不为人知的秘密,等了七年才被我发现。

第九章 转业

回到部队后,我开始办转业手续。

报告早就交了,可批下来需要时间。我在连队站好最后一班岗,带着战士们出操、训练、演习。晚上回到宿舍,我给秀英写信。这次,信不再寄丢了。我写连队的事,写战友的事,写我对未来的打算。她给我回信,还是歪歪扭扭的字,还是家长里短,可每一封都厚厚的,像是把一天里所有的事都写下来了。

她在信里写:“建国,你娘今天教我纳鞋底。她说你脚大,费鞋,得多纳几双。我纳了一双,针脚不好看,你别嫌弃。”

又写:“建国,咱家的枣树今年结了好多枣。我晒了些枣干,等你回来吃。你娘说枣干补血,你在部队累,得补补。”

再写:“建国,我今天去集上买了块布,蓝色的。我想给你做件褂子,你回来的时候穿。你说蓝色好看不?”

每一封信我都收着,和秀英那七年的信放在一起,用红绳捆着。一个红绳捆的是她等我的七年,一个红绳捆的是我等她的日子。

年底的时候,转业报告批下来了。我收拾好行李,把军装叠得整整齐齐的放进箱子里。领章和帽徽摘下来,用一块红布包着,放在箱子的最底层。七年的军旅生涯,就这样装进了一个箱子。我提着箱子走出营房,回头看了一眼。操场上的战士正在跑步,喊着号子,声音洪亮。我站了一会儿,敬了个礼,转身走了。

回到县里,我被分配到县武装部工作。工作不忙,离家也近。我每个周末都能回村里。秀英还是住在林家庄,可白天都来我家,和母亲一起干活、做饭。两个人处得跟亲母女一样。

母亲的身体比从前好了。秀英来了以后,母亲脸上的笑多了,话也多了。以前她一个人在家,一天说不了几句话。现在有秀英陪着,两个人一边干活一边聊天,院子里整天都是笑声。

开春的时候,我和秀英去公社领了结婚证。

那天是个大晴天,路边的柳树抽了新芽,地里的麦苗绿油油的。秀英穿了件新做的蓝布褂子,头发编成一条辫子,垂在胸前。我穿了件白衬衫,是母亲年前给我做的,还没上过身。

公社的办事员是个中年男人,戴着眼镜,翻了翻我们的材料,又看了看我们,笑了:“赵建国,林秀英。你俩等了好几年吧?”

秀英脸红了。我说:“等了七年。”

办事员点点头,在结婚证上盖了章。红红的章,圆圆的,盖在两个人的名字上。他把结婚证递给我们,说:“好好过日子。”

秀英接过结婚证,看了又看,小心翼翼地放进布包里。走出公社大门的时候,她站在台阶上,看着远处的田野,长长地出了口气。

“怎么了?”

“没事。”她笑着说,“就是觉得,终于等到了。”

我握住她的手。她的手还是那么粗糙,可暖乎乎的。

第十章 婚礼

婚礼定在三月初八。

母亲翻了好几天黄历,说三月初八是个好日子,宜嫁娶。秀英没意见,她说什么都行。我说那就三月初八吧。

婚礼在村里办。母亲提前半个月就开始准备,蒸馒头、炸丸子、炖肉。赵婶来帮忙,两个人一边干活一边商量菜单。秀英要帮忙,母亲不让,说新娘子结婚前不能干活,得歇着。秀英闲不住,偷偷帮着扫地、喂鸡,被母亲看见了,赶了好几回。

婚礼前一天,我去林家庄接秀英。按规矩,新娘子要从娘家出门。秀英的娘家人不多,就一个姑姑,嫁到了外村。她姑姑提前一天来了,帮着秀英收拾东西。

秀英的东西不多。一个木箱子,装着几件衣裳,一双新鞋,还有那个装信的布包。她把布包抱在怀里,坐在炕沿上,看着屋子。屋子很小,很旧,墙皮斑驳,房梁上挂着几串玉米。她在这儿住了二十多年。

“舍不得?”

“有点。”她说,“我爹在这屋里走的。他走的时候,我就坐在这炕沿上,握着他的手。他跟我说,秀英啊,爹走了以后,你就去找建国吧。爹不拦你了。”

她说着,眼眶红了。

“那就常回来看看。”我说,“又不是不回来了。八里地,骑车子一会儿就到。”

她擦了擦眼睛,笑了:“你说得对。走吧。”

她把木箱子抱上自行车后座,用绳子绑好。我推着车子,她跟在旁边,走出林家庄。路过村口那棵大榆树的时候,树下的人都看过来。有人喊:“秀英,嫁人了?”秀英笑着点点头。又有人说:“好日子啊,秀英。”秀英说:“谢谢婶子。”

走出村子,上了土路。春天的风吹过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路边的麦田绿油油的,一直铺到天边。有燕子从头顶飞过,剪着尾巴,叫声清脆。秀英走在我旁边,步子轻快。

“建国。”

“嗯?”

“我昨晚做了一个梦。”

“什么梦?”

“梦见我爹了。他坐在院子里,晒着太阳,跟我说,秀英啊,你嫁吧。我问他,爹,你同意啦?他说,同意了。那个当兵的不错,能等七年,是个实诚人。”

我笑了笑,没说话。心里想,秀英她爹要是还在,看到今天的日子,会是什么表情?那个倔老头,拿着扫帚追我,把我赶出他家院子,不让我见秀英。可最后,还是把女儿嫁给了我。

到了柳河村,远远就看到母亲站在村口。她穿了件新衣裳,头发梳得光光的,脸上的皱纹都笑开了。

“来了来了。”母亲迎上来,拉着秀英的手,左看右看,“好,好。走,回家。”

院子里搭了棚子,摆了十几桌。村里的人都来了,热热闹闹的。赵婶当了证婚人,站在棚子底下,扯着嗓子喊:“一拜天地——”我和秀英并排站着,对着天和地鞠了一躬。“二拜高堂——”母亲坐在椅子上,笑得合不拢嘴,眼泪却在眼眶里打转。我和秀英对着母亲鞠了一躬。“夫妻对拜——”我转过身,面对着秀英。她穿着红棉袄,头上别着红花,脸红红的,左眉角的小痣在红花的映衬下格外显眼。她抬头看了我一眼,又赶紧低下头。

“礼成——”赵婶喊完最后一声,院子里响起一片掌声和笑声。

敬酒的时候,秀英跟在我后面,给每一桌的客人倒酒。到了赵婶那一桌,赵婶拉着秀英的手说:“我就知道是你。头一回在集上看见你,我就知道了。”秀英笑着给她敬酒。赵婶喝了酒,又说:“建国这孩子,从小就不爱说话。可他心里有数。秀英啊,你等对了。”

秀英看了我一眼,笑了笑,没说话。

婚礼结束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客人们散了,院子里只剩下满地的瓜子皮和糖纸。母亲累了一天,早早歇下了。我和秀英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棵枣树。

月亮升起来了,银白色的光落在枣树上。枣树发了新芽,嫩绿的叶子在月光下泛着微光。空气中有一股淡淡的花香,不知道是哪家的槐树开了。

“秀英。”

“嗯?”

“今天高兴吗?”

“高兴。”她靠在我肩上,声音轻轻的,“就是觉得像做梦。等了七年,真到了这一天,又觉得太快了。”

我搂住她的肩。她的肩很窄,瘦瘦的。七年的等待,把她的肩膀磨得很硬,可骨子里还是那个在槐树下说“我等你”的小姑娘。

“秀英。”

“嗯?”

“以后的日子,我陪你慢慢过。”

她没说话,只是把我的手握得更紧了。

第十一章 新日子

婚后的日子,平淡得像白开水。

每天早上,秀英比我起得早。她做好早饭,才叫我起来。我吃完饭去县里上班,她在家和母亲一起干活。下午我下班回来,远远就能看到院门口站着两个人。母亲坐在枣树下的石墩上,秀英靠在门框上,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看到我回来,秀英就迎上来,接过我的包,问我饿不饿。

我说不饿。她还是去灶房给我热饭。

母亲的身体越来越好。秀英来了以后,母亲不用下地了,就在家做做饭、喂喂鸡。她的腿不疼了,走路也利索了。每天下午,她和秀英坐在枣树下纳鞋底、择菜,说说笑笑的。我有时候坐在旁边看报纸,听她们聊天。

她们聊的都是家常。今天谁家的鸡下了双黄蛋,明天谁家的媳妇生了孩子,后天集上什么东西便宜。这些琐琐碎碎的事,从她们嘴里说出来,就变得有意思了。秀英说:“娘,咱家的枣树今年该嫁接了,我剪了枝,过两天栽到院子里。”母亲说:“行。东墙根那棵是甜的,西墙根那棵是酸的,你喜欢哪种?”秀英想了想,说:“甜的。”母亲笑了:“那就栽甜的。建国也爱吃甜的。”

我在旁边听着,心里暖乎乎的。这样的日子,就是我在部队里想了七年的。有母亲,有秀英,有院子里的枣树,有灶台上的烟火气。平平淡淡的,可每一天都踏实。

秀英在院子里栽了几棵枣树。她每天浇水、施肥、剪枝,伺候得仔细。母亲教她怎么嫁接,怎么防虫。她学得快,没几天就把几棵小树苗收拾得整整齐齐。春天过去的时候,树苗抽了新枝,嫩绿的叶子在风里摇。

“等它们长大了,”秀英说,“咱家院子里就有好多枣了。”

“到时候吃不完。”

“吃不完就晒枣干。冬天煮粥的时候放几颗,甜丝丝的。”

我看着她蹲在树苗旁边,用手捧着水,一棵一棵地浇。阳光照在她脸上,她的头发被风吹乱了,有几缕贴在额角。她用手背捋了一下,手上沾的泥蹭到了脸上。我走过去,用袖子给她擦了擦。

“你看你,脸上都是泥。”

她笑了笑,没躲。

第二年秋天,秀英生了。是个闺女。

母亲高兴坏了,抱着孙女不撒手,说她长得像秀英,左眉角也有一颗小痣,浅浅的,不仔细看看不出来。秀英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可眼睛亮亮的。我把闺女抱到她跟前,她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闺女的脸。

“建国。”

“嗯?”

“给她起个名字吧。”

我想了想。那几天正好枣树开花了,满院子都是细细小小的黄花,风一吹,落了一地。我说:“叫枣花吧。”

秀英念了两遍:“赵枣花。好,好听。”

母亲说:“枣花好。枣树是咱们家的根。枣花开了,就结果了。”

小枣花满月那天,秀英抱着她坐在枣树下。枣树已经长高了,枝丫伸开,遮住了半个院子。小小的青枣挂在枝头,密密匝匝的,等着秋天来把它们染红。秀英低头看着怀里的闺女,轻声哼着什么。阳光从枣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们身上,斑斑驳驳的。

我坐在旁边,看着她们。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秀英站在槐树下,把荷包塞到我手里,说“我等你”。那时候我们都不会想到,这一等就是七年。可等到了,就什么都值了。

第十二章 枣花开

日子过得快。一转眼,小枣花会走路了,会说话了。她整天跟在秀英后面,像条小尾巴。秀英去灶房,她就跟到灶房。秀英去院子里喂鸡,她就跟到鸡笼前。秀英蹲在地上择菜,她就蹲在旁边,小手学着秀英的样子,把菜叶子一片一片地摘下来。

母亲坐在枣树下,看着她们,笑得合不拢嘴。她给小枣花做了好多小衣裳、小鞋子,一件一件地收在柜子里,说等枣花长大了穿。她还教枣花唱童谣,什么“小老鼠上灯台”,什么“摇啊摇,摇到外婆桥”。枣花学得快,奶声奶气地唱,唱得母亲眼泪都笑出来了。

秀英在院子里栽的那几棵枣树,长得很快。头年栽下去,第二年就挂了几个青枣。第三年,满树都是枣,压得枝头弯弯的。秀英摘了一篮子,给村里的邻居们送了一圈。赵婶说:“秀英的枣真甜。”秀英说:“是我婆婆教得好。”赵婶笑了:“你婆婆教得好,你也学得好。”

有一回,我问秀英:“枣树为什么叫枣树?”

秀英说:“因为它早。枣,早。谁家娶媳妇,被子里都要放几颗枣,意思是早生贵子。”

我说:“那咱家枣花,也是枣。”

秀英笑了笑:“嗯。枣花开了,枣就甜了。”

小枣花三岁那年秋天,枣树结得特别好。满树的枣,红彤彤的,像一个个小灯笼。秀英搬了梯子,靠在枣树上,爬上去摘枣。枣花在树下仰着头,张着手,喊:“娘,我要那个最大的!”秀英摘了最大的那个,扔下来。枣花没接住,枣掉在地上,滚到墙角去了。枣花追着枣跑,追到了,捡起来,在衣服上蹭了蹭,塞进嘴里。

“甜不甜?”秀英在树上问。

“甜!”枣花咧着嘴笑,牙上粘着枣皮。

母亲坐在石墩上,看着她们,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我走过去,坐在她旁边。

“娘,怎么了?”

母亲擦了擦眼睛,说:“没事。就是觉得,这日子真好。你爹要是能看到,该多高兴。”

我握住母亲的手。她的手瘦瘦的,皮包着骨头。可她的手很暖。

“建国。”

“嗯?”

“秀英是个好媳妇。你可得好好待人家。”

“我知道,娘。”

母亲点点头,看着树上的秀英和树下的枣花,又笑了。

那天晚上,枣花睡着了,秀英在灯下纳鞋底。我在旁边看报纸。灯光昏黄昏黄的,映着秀英的侧脸。她的头发里已经有了几根白丝,眼角也有了细细的纹路。可她的眼睛还是那么亮,左眉角那颗痣还在。

“秀英。”

“嗯?”

“你还记得那个荷包吗?”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笑了:“记得。怎么了?”

我从贴身的口袋里掏出那个荷包。这么多年,我一直带着它。深蓝色的布已经磨得发白了,鸳鸯的翅膀褪了色,可背面的那行字还看得清。平安归来。

“你当年绣这行字的时候,怎么想的?”

她放下手里的鞋底,想了想,说:“没怎么想。就是觉得,你出去当兵,得平平安安的回来。”

“要是回不来呢?”

她看着我,眼睛里的光暗了一下:“回不来我也等。等你一辈子。”

我没说话,把荷包攥在手里。布已经被我磨得很软了,像一块暖乎乎的布贴。

“秀英。”

“嗯?”

“谢谢你。”

她低下头,拿起鞋底继续纳。针线穿过厚布,发出轻微的“沙沙”声。过了一会儿,她轻轻地说:“谢什么。我也没做什么,就是等着你。”

第十三章 老槐树

又过了几年,母亲走了。

走得很快。那天下午,她和秀英在枣树下纳鞋底,纳着纳着,说有点累,想歇会儿。秀英扶她进屋躺下,给她盖好被子。母亲闭上眼睛,睡着了。秀英在旁边守着,听着她的呼吸慢慢变轻、变慢。等发现的时候,母亲已经走了。

她走的时候,脸上是笑着的。

我和秀英把母亲葬在了父亲的旁边。村里人都来了,帮忙抬棺材、挖坑、填土。赵婶哭得比我还厉害,一边哭一边说:“你娘这辈子不容易,一个人把你拉扯大,又等了这么多年,总算看到你娶了媳妇、生了闺女,这才走,值了。”

我在母亲坟前站了很久。风吹过来,带着泥土和野草的味道。远处有布谷鸟在叫,一声一声的,从早叫到晚。母亲的坟和父亲的坟挨着,中间隔了不到三步。他们分开太久了,现在终于在一起了。

秀英站在我旁边,手里牵着枣花。枣花还小,不太懂什么是死,只知道奶奶睡着了,不会再醒来。

“爹,奶奶去哪儿了?”她问。

“奶奶去找爷爷了。”我说。

“那她还会回来吗?”

“不回来了。但她会在天上看着咱们。”

枣花仰着头看天。天很蓝,有几朵白云慢慢地飘过去。她看了很久,说:“那奶奶能看见我吃枣吗?”

秀英蹲下来,搂住她:“能。奶奶什么都能看见。”

从坟地回来,秀英在院子里栽了一棵槐树。

“栽槐树干什么?”我问。

“你忘了?”她说,“咱俩是在槐树下认识的。你参军那天晚上,我就是在村口的老槐树下把荷包给你的。”

我愣了一下。是啊,老槐树。村口那棵老槐树。我参军那晚,秀英站在树下,穿着碎花棉袄,鼻尖冻得通红。她把荷包塞到我手里,转身就跑。那个画面,我记了半辈子。

“那棵槐树太老了,”秀英说,“活不了几年了。咱们在院子里栽一棵新的。等它长大了,枣花也长大了。”

她栽槐树的时候,枣花在旁边帮忙。小丫头拿着小铲子,学着秀英的样子挖坑、放树苗、填土、浇水。手上脸上全是泥,可干得很起劲。秀英看着她,笑得眼睛弯弯的。

“枣花。”

“嗯?”

“以后你长大了,要是有人送你荷包,你可不能随便收。”秀英说。

“为什么?”

“因为收了,就得等。等很久。”

枣花歪着头想了想,说:“那要是那个人值得等呢?”

秀英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看了我一眼,说:“那你就等。像娘等爹一样。”

第十四章 平安归来

又过了许多年。

枣花长大了,考上了大学,去了省城。她走的那天,秀英给她收拾行李,吃的、穿的、用的,塞了满满一箱子。枣花说:“娘,太多了,拿不了。”秀英说:“拿得了。你爹当年当兵,就一个包袱。你这么多东西,还嫌多?”枣花笑了,抱着秀英的胳膊说:“娘,我放暑假就回来。”

秀英送她到村口。枣花背着包,提着箱子,走几步回头看一眼。秀英站在老槐树下,冲她摆手。老槐树已经很老了,树干空了一半,可每年春天还是发芽、开花。秀英站在树下,阳光穿过树叶,洒在她身上。她的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深了,可左眉角那颗痣还在,还是那么显眼。

我站在院门口,看着她们。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秀英站在槐树下,把荷包塞到我手里。那个穿着碎花棉袄的姑娘,那个说“我等你”的姑娘,那个等了七年、又陪了我大半辈子的姑娘,就站在那里。

那天晚上,我和秀英坐在院子里的枣树下。枣树已经长得很高了,枝丫伸出去老远,遮住了大半个院子。月亮升起来了,银白色的光落在枣树上,落在我们身上。

“秀英。”

“嗯?”

“你后悔吗?”

“后悔什么?”

“后悔等我。等了七年。”

她想了想,说:“不后悔。”

“为什么?”

她看着枣树,慢慢地说:“因为我知道你会回来。你走的时候,我就知道。你肯定会回来。我等的每一天,都觉得你明天就会回来。第二天没回来,我就觉得后天会回来。就这么一天一天地等,就等到了。”

我握住她的手。她的手还是那么小,粗糙的茧磨着我的掌心。这么多年了,她的手一直是这样的。干活的手,等我的时候是这双手,照顾母亲的时候是这双手,带枣花的时候是这双手。这双手,撑起了我的家。

“秀英。”

“嗯?”

“那个荷包,我一直带着。”

“我知道。”

“你当年塞在里面的那张纸条,我看了。在荷包背面绣的字,我也看了。可我今天才发现一件事。”

“什么事?”

“荷包正面的鸳鸯,是一对。”

她笑了,眼睛弯弯的,像很多年前在槐树下那样。

“是啊,一对。少一只都不行。”

我抬起头,看着枣树。满树的枣花开了,细细小小的黄花,在月光下泛着微光。风吹过来,花瓣落下来,落在秀英的头发上,落在我的肩上,落在地上。

我想起那年秋天,秀英站在我家的院门口,手里提着一个布包,圆脸,大眼睛,左眉角有一颗小痣。她看着我,眼睛慢慢红了。

我哭了。

可这一次,我是笑着哭的。

故事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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