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克萨斯的风是带着沙的,刮过1980年的荒漠时,能把仙人掌的刺都磨得发钝。卢埃林·莫斯蹲在沙梁后面的时候,靴子里已经灌了半捧细沙,他端着猎枪的手稳得像钉在地上的木桩,准星牢牢锁着三十码外那只低头啃草的公羚羊。
羚羊突然抬了头,耳朵竖得笔直,没等莫斯扣扳机,就撒开蹄子往荒漠深处跑了。莫斯骂了句脏话,把猎枪往肩上一扛,顺着羚羊跑的方向追了过去——他不是非要这只羊不可,只是家里的冰箱快空了,妻子卡拉·简上周还在念叨想换个能出冰水的冰箱,他打了半辈子零工,修过围栏、当过钻井工,口袋里的钱从来没够过给妻子买件像样的首饰。
风里飘来一股甜腥气,混着汽油和火药的味道。莫斯的脚步顿住了,手不自觉地摸向腰上的猎刀。他在这荒漠里活了三十六年,知道这种味道意味着什么。他猫着腰翻过一道矮坡,眼前的景象让他后颈的汗毛瞬间竖了起来:三辆越野车横七竖八地陷在沙地里,车身上全是弹孔,地上横七竖八躺着五具尸体,血渗进沙里,凝成黑褐色的硬块。有个男人靠在车门上,胸口炸出一个大洞,手里还攥着一把点四五手枪,眼睛圆睁着,早就没了气。
莫斯没急着下去,他蹲在坡上观察了足足二十分钟,确认没有活口、也没有埋伏,才端着枪慢慢走下去。他先踢了踢离他最近的一具尸体的脚,硬邦邦的,死了至少有大半天。拉开第一辆车的车门,后座上堆着几个黑色的旅行包,拉开拉链,一包包用塑料膜裹得严严实实的海洛因整整齐齐码在里面,白得晃眼。他咽了口唾沫,又拉开第二辆车的后备箱——一个棕色的皮箱躺在那里,锁已经被打坏了,掀开盖子,一沓沓百元大钞整整齐齐码在里面,封条都还没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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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斯的呼吸一下子粗了。他伸手摸了摸最上面的一沓钱,纸张的触感真实得不像梦。他粗略数了数,整整两百万。两百万啊,他这辈子就算不吃不喝干到死,也赚不到这么多钱。他可以带着卡拉·简离开这个鬼地方,去城里买个带院子的房子,给她开个她念叨了好几年的小裁缝铺,再也不用看工头的脸色,再也不用在荒漠里追着羚羊跑,为了几十块钱的肉费半天劲。
他绕着车又转了一圈,在一棵矮树下发现了一个还剩一口气的墨西哥人,那人的肚子中了一枪,血把身下的沙都泡透了,看见莫斯过来,嘴唇翕动着,声音细得像蚊子叫:“水……给我水……”
莫斯摸了摸腰间的水壶,空的。他早上出门的时候只灌了半壶,路上喝光了。他看了那人一眼,没说话,转身把皮箱拎起来,又把那几包海洛因往车座底下推了推——他不碰毒品,这东西沾了就要掉脑袋,但钱他是一定要拿的。他把皮箱夹在胳膊底下,快步往自己停在两英里外的破皮卡走,风在他耳边呼呼地刮,他心脏跳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既有捡了天大便宜的亢奋,又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慌,像有什么东西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已经盯上了他。
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卡拉·简正在厨房里煎豆子,看见他拎着个皮箱进来,愣了一下:“你这是拎的什么?羚羊呢?”
“没打着。”莫斯把皮箱塞到床底下,拉着妻子的手坐下来,盯着她的眼睛说,“卡拉·简,我们得出去躲几天。”
“躲什么?”卡拉·简的脸一下子白了,“你惹事了?”
“没有,”莫斯摇了摇头,他没敢告诉妻子钱的事,只说,“我在荒漠里撞见了毒贩火拼,拿了点东西,可能会有人来找麻烦。你收拾两件换洗衣服,我们今晚就走。”
卡拉·简看着他的脸色,知道他没开玩笑,没再多问,转身去收拾行李。莫斯坐在床边,把床底下的皮箱拉出来,打开又看了一眼那些钱,悬着的心稍微落了点——有了这些钱,什么麻烦都能解决。他突然想起那个躺在树下要水喝的墨西哥人,心里咯噔了一下。那人还活着,万一他被人发现了,肯定会说看见过自己。莫斯咬了咬牙,起身拿了水壶,对卡拉·简说:“我出去一趟,一个小时就回来,你锁好门,谁来都别开。”
“你疯了?这时候出去?”卡拉·简拽住他的胳膊。
“我去给那个人送点水,不然他死了,我心里不安。”莫斯拍了拍妻子的手,“放心,我快去快回。”
他开着皮卡往荒漠里赶,天已经全黑了,荒漠里没有灯,只有车灯照出前面一小片亮区。等他赶到火拼现场的时候,那个树下的墨西哥人已经死了,脑袋上多了一个弹孔,是被人补了枪。莫斯心里一沉,知道坏了——有人来过了。他刚想转身往车那边跑,就看见远处有车灯亮起来,直直地往他这边冲。他赶紧猫着腰躲到越野车后面,掏出来复枪,看见车上下来两个人,手里都端着冲锋枪,正一步步往这边搜。
莫斯屏住呼吸,等其中一个人走到离他三步远的时候,猛地扑出去,一枪托砸在那人的太阳穴上,那人哼都没哼就倒了。另一个人听见动静,端着枪往这边扫,子弹打在车身上,溅起一串火星。莫斯趴在地上,顺着车底滚过去,对着那人的腿开了一枪,那人惨叫一声倒在地上。莫斯没敢逗留,爬起来就往自己的皮卡跑,发动车子的时候,他从后视镜里看见又有一辆车开了过来,车灯亮得刺眼。
他一脚油门踩到底,皮卡在沙地里颠簸着往公路上冲,后面的子弹追着他打,后窗玻璃被打碎了,碎玻璃溅了他一身。他开着车一路狂飙到motel,把车停在阴影里,摸了摸胳膊,被碎玻璃划了一道口子,血正往下渗。他知道自己惹上大麻烦了,那些人不会善罢甘休的。他没敢回家,找了个公用电话给卡拉·简打了个电话,让她去她妈妈那里待几天,等他消息,然后开着车往东边走,他要找个地方躲起来,等风头过了,就带着钱远走高飞。
他不知道的是,此刻离他不到五十英里的地方,安东·奇古尔正用手铐勒着一个公路巡警的脖子。巡警的脸憋得紫青,手拼命抓着奇古尔的胳膊,指甲都抠进了他的肉里,奇古尔脸上没有一点表情,眼睛像两口枯井,手里的手铐越收越紧,直到巡警的身体软下去,不动了。他从巡警的腰上解下钥匙,打开自己手上的手铐,把巡警的尸体拖到路边,开着巡警的车走了。他是毒贩雇来找那两百万的,手里拿着一把气动系簧枪,就是屠宰场用来杀牛的那种,一枪打上去,能把人的脑袋打穿一个洞,连声音都不会太大。他杀那个巡警,只是因为巡警把他拦下来,要查他的证件。在奇古尔的世界里,没有什么道理可讲,他想杀谁,就杀谁,有时候他甚至会让被他抓住的人猜硬币,猜对了就活,猜错了就死,像个随意决定人生死的神。
他顺着痕迹找到莫斯的家的时候,家里已经空了。他用系簧枪打坏了门锁,走进去,屋子里还飘着煎豆子的香味,床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床底下空了,只有一个掉在地上的牛奶瓶。他蹲下来,摸了摸瓶子上的余温,知道莫斯没走多久。他坐在沙发上,盯着墙上莫斯和卡拉·简的结婚照看了半天,掏出一枚硬币,在手里抛了一下,接住,看了看,嘴角扯出一个冰冷的笑。
埃德·汤姆·贝尔警长接到报案的时候,正在办公室里喝咖啡。他今年已经快六十了,脸上的皱纹像德克萨斯的沟壑一样深,帽子戴得端端正正,腰上别着一把左轮手枪,枪柄都被磨得发亮。他当了一辈子治安官,他爹是治安官,他爷爷也是治安官,当年他爹骑着马在荒漠里追土匪,一枪就能把跑出去半里地的匪徒打落马下,那时候的人讲规矩,就算是坏人,也有坏人的道道,不会随便乱杀人。可现在不一样了,这几年毒品生意往这边渗,隔三差五就有火拼,死的人一个比一个惨,他越来越觉得自己看不懂这个世界了。
报案的是个牧羊人,说在荒漠里发现了几具尸体。贝尔带着副手温德尔赶到现场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尸体被晒得开始发臭,苍蝇嗡嗡地绕着转。温德尔蹲下来数了数尸体,咂了咂嘴:“我的天,整整六个人,还有一个是昨天晚上死的,警长,你看这弹孔,是冲锋枪打的。”
贝尔蹲下来,看了看那个被补了枪的墨西哥人,又看了看地上的车辙印,有皮卡的印子,还有别的车的印子。他在车座底下发现了那几包海洛因,皱了皱眉:“货还在,钱没了。有人黑吃黑,拿了钱跑了。”
“是那个叫莫斯的牛仔吗?”温德尔说,“我认识他,他家就在离这三英里的地方,昨天还有人看见他在这一片打猎。”
贝尔点了点头,起身往莫斯家走。门是被打坏的,屋子里空无一人,沙发上有个浅浅的坐痕,还留着一点淡淡的血腥味。他摸了摸那个牛奶瓶,已经凉透了。“他跑了,”贝尔对温德尔说,“发个协查通报,找卢埃林·莫斯,还有,提醒路上的巡警小心点,拿了这笔钱的人,后面跟着的是索命的鬼。”
他刚说完,对讲机就响了,说在离这十英里的公路边,发现了一个公路巡警的尸体,是被人用手铐勒死的,警车被抢走了。贝尔的脸色沉了下去,他知道,那个追着莫斯的人,已经到了。
莫斯一路往东,换了三个motel,每次住进去,他都要把皮箱藏在通风管道里,枪放在枕头底下,一晚上要醒三四次,一点动静就能让他瞬间绷紧神经。他在德尔里奥的一家motel住下的时候,特意选了二楼最里面的房间,给了前台五十块钱,让他留意有没有陌生人来找。他坐在床边,把枪擦得锃亮,脑子里乱糟糟的——他有点后悔了,当初要是不拿那笔钱就好了,可一想到那两百万,想到以后能让卡拉·简过上好日子,他又咬了咬牙,都走到这一步了,撑过去就好了。
他不知道奇古尔是怎么找到他的。奇古尔有个追踪器,像个硬币那么大,被放在装钱的皮箱夹层里,信号器滴滴地响,离得越近,响声越急。奇古尔开着抢来的车,顺着信号一路追到德尔里奥,停在motel门口的时候,他看了看信号器,指针指着二楼最里面的房间。他把系簧枪揣在怀里,下了车,走到前台,前台的老头抬头看了他一眼,刚想问他住店吗,就被他冰冷的眼神吓得把话咽了回去。奇古尔没说话,抛了枚硬币给老头,老头接住,愣在那里,看着他一步步走上楼梯。
莫斯听见了走廊里的脚步声,很轻,但是在安静的motel里格外清晰。他瞬间从床上弹起来,一把抓过枕头底下的枪,光着脚走到门后,听见脚步声在他门口停住了。他屏住呼吸,听见“噗”的一声轻响,门锁被打坏了。门被推开的瞬间,莫斯对着门口开了一枪,子弹打在门框上,溅起木屑。奇古尔闪到一边,对着房间里连开几枪,莫斯滚到床后面,对着门口还击,子弹在狭小的房间里乱飞,打穿了墙壁,打碎了镜子。
莫斯知道自己不能在房间里待着,他爬到窗边,推开窗户,翻了出去,顺着消防梯往下跑,刚跑到楼下,就看见奇古尔从楼梯口追了出来,他对着奇古尔开了一枪,打中了奇古尔的腿,奇古尔晃了一下,还是追了过来。莫斯拼命往停车场跑,发动了自己的车,一脚油门冲了出去,从后视镜里,他看见奇古尔站在停车场中间,腿上流着血,眼睛死死地盯着他的车,像个追着猎物不放的恶鬼。
莫斯开着车一路往南跑,血从他的胳膊上往下滴——刚才在房间里,他中了一枪,打在胳膊上。他把车开到一个边境小镇,找了个小诊所,让医生把子弹取出来,缠上绷带。医生看着他的枪,没敢多问,收了他一百块钱,给他开了点止痛药。莫斯坐在诊所的椅子上,吃了片药,疼得满头冷汗。他给卡拉·简打了个电话,电话一接通,卡拉·简的哭声就传了过来:“卢埃林,你在哪?有个奇怪的男人来找过我,他的眼睛好吓人,他问我你在哪,我没说。”
莫斯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你没事吧?他没把你怎么样吧?”
“我没事,我在我妈妈这里,他没找到我。卢埃林,你回来吧,我们不要钱了,我们好好过日子行不行?”
“没事的,宝贝,”莫斯咬着牙说,“你等我,我处理完事情就去接你,我们去加利福尼亚,以后再也不回德克萨斯了。”
他挂了电话,刚走出诊所,就看见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门口,车窗摇下来,一个戴着牛仔帽的男人看着他,笑了笑:“莫斯?我们老板想跟你谈谈,那笔钱,我们可以分你一半,只要你把货交出来,我们就不追你了。”
莫斯知道这是毒贩派来的人,他没说话,转身就往巷子里跑,身后的子弹追着他打,打在墙上,啪啪响。他在巷子里绕了半天,才把那些人甩掉,靠在墙上大口喘气,他知道,现在不光是奇古尔,连毒贩都找到他了,他已经走投无路了。
贝尔顺着线索一路追到德尔里奥的时候,motel的房间里满地都是血和弹壳,墙上的弹孔密密麻麻的。温德尔蹲在地上,捡起一个弹壳,皱着眉说:“警长,这是霰弹枪的弹壳,还有那个杀巡警的人用的系簧枪的弹孔,他来过了。莫斯跑了,好像还打中了他。”
贝尔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的停车场,风把地上的碎纸吹得打旋。他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有一次追一个偷牛的贼,追了三天三夜,最后在荒漠里把那贼堵住了,那贼手里也有枪,但是看见他穿着警服,就把枪扔了,举手投降了。那时候的人,看见治安官的徽章,是怕的,是认这个规矩的。可现在呢?那个叫奇古尔的人,杀巡警,杀路人,眼睛都不眨一下,他根本不怕什么法律,不怕什么治安官,他就是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魔鬼。
他收到消息,说莫斯往边境跑了,可能要去墨西哥。贝尔赶紧带着温德尔往边境赶,他想在奇古尔找到莫斯之前,把莫斯保住,把那个魔鬼抓住。他当了一辈子治安官,临老了,不能眼睁睁看着自己地盘上的人就这么被杀死,不能让这个魔鬼就这么逍遥法外。他开车的时候,看着窗外一望无际的荒漠,想起他爹当年跟他说的话:“当治安官,就是要给老百姓撑伞,你站得直,坏人就怕你,老百姓就能安安稳稳过日子。”可现在他觉得,这把伞快撑不住了,风太大了,他老了,胳膊没力气了。
莫斯在边境的一家汽车旅馆住下的时候,已经筋疲力尽了。他把皮箱藏在床底下,胳膊上的伤口疼得他睡不着,他坐在窗边,看着外面的夜色,想着等天一亮,他就越过边境去墨西哥,等风头过了,就回来接卡拉·简。他刚迷迷糊糊睡着,就听见隔壁房间传来一声闷响,像是什么东西倒在地上。他瞬间醒了,抓过枪,走到门后,听见走廊里有脚步声,往他这边来了。
他知道是奇古尔找来了。他没等门被打开,猛地推开门,对着走廊里的人影开了一枪,那人影闪到一边,子弹打在墙上。莫斯冲出去,看见奇古尔站在走廊尽头,手里拿着那把系簧枪,腿上还缠着绷带。“把钱给我,”奇古尔的声音平平的,没有一点起伏,“我让你死得痛快点。”
“你做梦。”莫斯咬着牙,对着奇古尔扣动了扳机。
枪响的瞬间奇古尔已经矮身贴向墙根,系簧枪发出“嗤”的一声闷响,高压气体推动的钢栓擦着莫斯的耳郭飞过去,钉在他身后的门框上,震得木屑簌簌往下掉。莫斯没敢停,连着又开了两枪,一枪打在奇古尔刚才站的位置,把墙上的壁灯打得粉碎,另一枪擦过奇古尔缠着绷带的小腿,他看见那截渗着血的绷带晃了晃,奇古尔却连哼都没哼一声,像截没有痛觉的木头似的,顺着墙根往楼梯口挪。
走廊里的房门开始有动静,有人怯生生地拧门锁,又在听见下一声枪响后“咔嗒”一声重新锁死。莫斯知道这地方不能待,他退回来一把拽起床上的旅行包——那里面塞着用黑塑料袋裹得严严实实的两百万现金,还有他从沙漠里捡回来的点三零口径猎枪,腰上别着的点二二手枪还热着,手心的汗把枪柄浸得发滑。他往窗外瞟了一眼,楼下停车场的阴影里停着那辆他偷来的福特皮卡,后窗玻璃上还沾着三天前穿越边境时蹭上的尘土。
三天前他在沙漠里看见那几具尸体的时候,风里全是血和仙人掌被晒焦的味道。他本来只是去打羚羊,瞄准镜里先看见的是翻倒的越野车,然后是趴在车轮边的墨西哥人,手里还攥着AK的枪柄,后脑勺被打了个窟窿,血在沙地上洇成黑褐色的硬壳。他顺着车辙走了半英里,在一丛龙舌兰后面找到了那个装钱的箱子,旁边的男人已经死透了,口袋里的驾驶证上印着张陌生的脸,箱子打开的时候一沓沓百元大钞整整齐齐码在里面,封条上还印着银行的戳。他当时站在太阳底下愣了足足五分钟,沙粒打在他的牛仔靴上沙沙响,他想起家里屋顶漏了三年的雨棚,想起妻子卡拉在超市里盯着那件三十美元的外套看了三次最后还是放回货架,想起自己当了一辈子牛仔,给牧场主放了二十年牛,手上的老茧厚得能挡住仙人掌的刺,却连给妻子换个带院子的房子都做不到。他把箱子抱起来的时候就知道,这东西烫手,可那两百万的重量压在胳膊上,比他这辈子见过的所有希望都实在。
他那天晚上把箱子藏在自己家拖车房的通风管道里,睡到后半夜突然醒了,窗外的狗叫得不对劲。他爬起来拿着猎枪走到门口,看见院子里停着一辆没开灯的轿车,驾驶座上的人正盯着他的房门看。他没开灯,摸黑从后窗翻出去,顺着排水沟跑了两英里,在公路边拦了辆去埃尔帕索的卡车,走的时候他甚至没来得及跟卡拉说一句话,只在餐桌上留了张纸条,写着“别等我,钱在通风管里,去找你妈”。他以为自己跑得够快,直到在第一个汽车旅馆的电视上看见新闻,说沙漠里的毒贩火并现场少了两百万现金,还有个叫安东·奇古尔的杀手从看守所跑了,杀了三个警察,抢了辆警车,目击者说那人手里拿着一把接在氧气瓶上的系簧枪,杀牲畜似的往人脑袋上打,钢栓穿进去,连喊一声的机会都不给。
他第一次跟奇古尔交手是在德尔里奥的汽车旅馆。那天他刚把钱从床底下拖出来,就听见走廊里传来那种奇怪的“嗤”的声响,紧接着是隔壁房间门锁被打飞的声音。他当时光着脚从窗户翻出去,趴在停车场的车顶后面,看见奇古尔推开他的房门,站在门口扫了一眼空床,抬手就给了床上的枕头一枪,钢栓把枕头打穿,里面的羽绒飞的满屋子都是。他对着奇古尔的后背开了一枪,打中了奇古尔的腿,他看见奇古尔晃了一下,转过身来的时候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眼睛像两颗浸在冰里的黑玻璃珠,甚至没看他中枪的位置,抬枪就往他这边打,钢栓钉在他旁边的车顶上,凹进去一个深坑。他那次跑了之后才知道,这人根本不是普通的杀手,他是个索命的鬼,不管你跑到哪,他总能顺着味道找过来,他不跟你谈条件,不跟你讲价钱,他要的东西,你就得给,不给,他就追到你死为止。
现在这鬼就在走廊那头。莫斯听见楼梯间传来脚步声,不紧不慢的,根本不像个腿上中了枪的人。他不敢往楼梯那边走,转身踹开走廊尽头的消防通道门,铁楼梯被他踩得哐哐响,风从楼下卷上来,带着沙漠夜晚特有的干冷,吹得他脸上的汗一下子凉透了。他往下跑了两层,听见楼上的消防门也被推开了,那脚步声还是不紧不慢,跟着他往下走,像在自己家散步似的。莫斯跑到一楼,对着消防通道的门锁开了一枪,锁芯被打飞,他推开门冲出去,正好看见停车场里的福特皮卡,他刚跑了两步,就听见身后“嗤”的一声,钢栓打在他旁边的水泥柱上,溅起的碎石子划了他的脸。
“莫斯。”奇古尔的声音从消防通道门口传过来,还是平的,没有一点怒气,甚至像在叫一个老朋友,“你跑不掉的。你拿了不属于你的东西,这是规矩。”
莫斯躲在皮卡车后面,换了个弹夹,他对着消防通道门口的方向开了两枪,听见子弹打在墙上的声音,没听见人倒地的动静。他伸手去摸车钥匙,钥匙在他牛仔裤口袋里,刚掏出来,就听见车的另一侧有脚步声,他猛地转身,看见奇古尔已经绕到了车的另一边,腿上的绷带松了,血顺着裤腿往下滴,在水泥地上留下一串深色的印子,他手里的系簧枪对着莫斯的方向,氧气罐在他背后冒着细微的白气。
“你妻子知道你在这吗?”奇古尔突然问。
莫斯的心脏猛地一缩。他手指扣在扳机上,指节都泛了白:“你敢碰她一下,我把你脑袋拧下来。”
“我不碰她,”奇古尔的头微微歪了一下,那种眼神让莫斯后背发毛,那根本不是看活人的眼神,是在看一件已经死了的东西,“是你选的。你拿了钱,就得付代价。你要是现在把钱给我,我去杀她的时候,可以让她选硬币的正反面,赢了,我就放她走。”
“去你妈的!”莫斯吼了一声,对着奇古尔连开三枪,其中一枪打中了奇古尔手里的系簧枪,那枪“哐当”一声掉在地上,奇古尔的手被弹片划开了一道口子,血顺着手指往下滴,他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又抬眼看着莫斯,居然扯了扯嘴角,那笑比不笑还吓人。
莫斯趁机拉开车门钻进去,拧钥匙发动车,引擎轰鸣的瞬间,他看见奇古尔弯腰去捡地上的枪,他猛踩油门,皮卡轮胎在地上磨出一股焦糊的烟,直直朝着奇古尔撞过去。奇古尔往旁边一滚,皮卡擦着他的肩膀冲过去,后视镜撞在他身上,“咔”的一声碎了。莫斯从后视镜里看见奇古尔从地上爬起来,手里多了一把手枪,对着他的车后轮开了两枪,子弹打在轮胎上,车猛地晃了一下,莫斯死死把着方向盘,把车开出了停车场,开上了公路,风从破碎的车窗灌进来,吹得他眼睛发疼。
他没敢往城里开,沿着公路往郊外走,轮胎瘪了一个,车开起来一颠一颠的,开出大概十英里,他看见路边有个废弃的加油站,把车开进去停在加油站后面,下车检查轮胎,后轮已经彻底扁了,车身上还嵌着两颗子弹头。他把旅行包从车上拖下来,坐在加油站的台阶上喘气,脸上的血已经干了,绷得皮肤发紧,他摸了摸口袋,烟已经抽完了,只有一个皱巴巴的打火机。月亮挂在沙漠的天上,亮得晃眼,远处的山头像蹲在地上的野兽,风刮过加油站的破招牌,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
他想起贝尔治安官。那个老牛仔出身的治安官,半个月前在他拖车房门口等了他三个小时,看见他回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他留在餐桌上的纸条,帽子摘在手里,头发白了一半,脸上的皱纹像沙漠里的沟壑。“孩子,”贝尔当时的声音哑得很,“把钱交出来,我帮你跟联邦探员说,你是一时糊涂,我送你和卡拉去别的地方,重新过日子,那杀手不是人,你斗不过他的。”他当时没听,他觉得自己拿着枪,在沙漠里活了四十年,什么野兽没见过,难道还怕一个拿气枪的疯子?他绕过贝尔往拖车房走,听见贝尔在他身后叹了口气,说:“我年轻的时候,这地方不是这样的。你爷爷当年当治安官的时候,出门连枪都不用带,谁家丢了牛,谁家两口子打架,他去了说句话,没人不听。现在不一样了,现在的人杀人都不为什么,就为了钱,为了爽,你根本不知道你对面站的是什么东西。”
他那时候没把这话当回事。直到他在汽车旅馆看见那个打扫房间的墨西哥女佣倒在走廊里,胸口插着一把刀,眼睛还睁着;直到他看见那个开卡车拉他过境的司机,被人打穿了脑袋趴在方向盘上,车还在往前开;直到他刚才听见奇古尔说要去找卡拉,他才突然觉得怕,那种怕不是怕自己死,是怕自己拼了命想给卡拉挣的好日子,最后成了催命的符。他把旅行包打开,一沓沓的钱露出来,月光照在上面,那些印着富兰克林头像的纸,现在摸上去冰得像死人的手。他想起自己那天把钱抱回家的时候,卡拉看着他,眼睛里全是慌,说“卢埃林,这钱咱们不能要,要了要出事的”,他当时抱着卡拉,说“等过了这阵,咱们去加州,买个带游泳池的房子,你不是一直想种橙子树吗,咱们在院子里种满橙子树”,卡拉靠在他怀里,没说话,眼泪打湿了他的衬衫。
公路上突然传来车的灯光,莫斯一下子把枪举起来,躲在加油站的墙后面。车越来越近,是辆老旧的雪佛兰皮卡,车身上印着县治安官的徽章,车停在加油站门口,贝尔从车上下来,手里拿着手电筒,腰上别着左轮手枪,帽子压得很低。
“莫斯,”贝尔的声音传过来,“我知道你在这。我看见你那辆破福特了,轮胎都瘪了,你跑不远的。”
莫斯没说话,手指扣在扳机上。
“我不是来抓你的,”贝尔把手电筒放在地上,举了举双手,表示自己没拿枪,“奇古尔往这边来了,我在公路上看见他的车了,开得飞快。你听我一句,把钱给我,我去把钱还给那些人,你现在跟我走,我把卡拉已经接到我家了,我老婆看着她呢,咱们现在走,还来得及。”
莫斯从墙后面走出来,手里的枪垂了下去。他看着贝尔,老治安官的脸上全是疲惫,眼睛里都是红血丝,想来也是好多天没睡过安稳觉了。“贝尔先生,”莫斯的声音哑得厉害,“他说他要杀卡拉。”
“我知道,”贝尔点了点头,从口袋里掏出烟,递了一根给莫斯,给他点上,“我年轻的时候见过这种人,他们根本不信什么天理报应,他们觉得自己就是规矩,想杀谁就杀谁。我当治安官当了快三十年,送过好多人上刑场,见过好多坏人,可从来没见过这种人,他杀人不图钱,不图仇,就好像……好像他天生就是干这个的。我这几天一直在想,我爷爷当年骑着马在这一片巡逻,那时候连公路都没有,他带着一把柯尔特左轮,就能管着方圆几百里的太平,怎么到我这,就不行了呢?”
莫斯抽着烟,烟味呛得他咳嗽了两声。他看了看脚边的旅行包,突然觉得特别累,从他把那个箱子从沙漠里抱起来的那天起,他就没睡过一个整觉,一闭上眼睛就听见系簧枪那“嗤”的声响,就看见那些倒在沙漠里的尸体。“我把钱给你,”莫斯说,“你帮我跟卡拉说,我对不起她,我不该贪这个钱。”
他刚弯腰去拎那个旅行包,就听见公路上传来一声枪响,贝尔的身体猛地晃了一下,血从他的胸口渗出来,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又抬头看了看莫斯,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慢慢倒在了地上。莫斯猛地抬枪,看见奇古尔站在公路边的阴影里,手里拿着一把带消音器的手枪,腿上的绷带已经被血浸透了,脸上沾着点尘土,还是那副没表情的样子。
“你居然找了个帮手。”奇古尔慢慢走过来,脚步有点瘸,眼睛扫过地上的贝尔,又看向莫斯,“他是个好人,可惜了。”
莫斯对着奇古尔开枪,可手因为太抖,子弹打偏了,打在奇古尔旁边的油泵上,汽油一下子喷了出来,流得满地都是。奇古尔抬手还了一枪,打中了莫斯的肩膀,莫斯往后退了一步,靠在墙上,手里的枪掉在了地上,肩膀上的血顺着胳膊往下流,浸湿了他的衬衫。他看着奇古尔一步步走过来,那种冰一样的眼神落在他脸上,他突然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在牛仔竞技会上骑野马,被马甩下来,摔断了三根肋骨,那时候他都没觉得怕,可现在,他看着奇古尔的眼睛,突然觉得冷,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冷。
“钱在这。”莫斯用没受伤的手指了指脚边的旅行包,“你拿了钱,放我妻子走,你说过的,让她选硬币。”
奇古尔走到他面前,低头看了看那个旅行包,伸手拉开拉链看了一眼,一沓沓的钱整整齐齐在里面,他点了点头,从口袋里摸出一枚二十五美分的硬币,在手里抛了一下,接住,按在手背上。“你说的对,我说话算话。”他把硬币举到莫斯面前,“现在你选,正面还是反面。你赢了,我不杀她,你输了,我去找她的时候,她还得选一次。”
莫斯盯着那枚硬币,硬币上的华盛顿头像在月光下亮得刺眼。他张了张嘴,刚要说话,突然看见奇古尔身后的贝尔动了一下,老治安官居然还没死,他手里攥着那把左轮手枪,颤颤巍巍地抬起来,对着奇古尔的后背扣动了扳机。枪响了,子弹打中了奇古尔的后背,奇古尔往前踉跄了一步,转过身对着贝尔开了两枪,贝尔的身体抖了两下,彻底不动了,手垂在地上,枪掉在旁边。
就在奇古尔转身的瞬间,莫斯猛地扑上去,一把抓住奇古尔手里的手枪,两个人扭打在一起,汽油流到他们脚边,被莫斯刚才掉在地上的烟头点着了,“呼”的一下窜起了火苗,顺着汽油往油泵那边烧。奇古尔的力气大得惊人,他的手肘撞在莫斯的伤口上,莫斯疼得眼前发黑,手却死死攥着奇古尔的手腕不放,他能听见奇古尔的呼吸声,就在他耳边,冷得像风。他腾出另一只手,摸出腰上的猎刀,狠狠扎在奇古尔的大腿上,就是之前中枪的那个位置,奇古尔闷哼了一声,手一松,枪掉在了地上。莫斯把奇古尔按在地上,伸手去够那把枪,刚碰到枪柄,就感觉胸口一凉,他低头看,看见奇古尔手里拿着一把细长的匕首,已经扎进了他的胸口。
血一下子涌上来,堵在他的喉咙里,他喘不上气,手慢慢垂了下去。他倒在地上,火苗在他旁边烧着,烤得他脸发烫,他看着天上的月亮,那么亮,像他小时候跟爸爸在沙漠里露营时看见的月亮。他好像看见卡拉站在橙子树下面,对着他笑,风吹着她的裙子,像朵开得正好的花。他想伸手去摸,可手抬到一半,就再也动不了了。
奇古尔从地上爬起来,大腿上的刀还扎在上面,他皱了皱眉,把刀拔出来,扔在地上,血顺着腿往下流,他却像没感觉似的,弯腰拎起那个旅行包,看了一眼地上的莫斯和贝尔,转身一瘸一拐地,融进了汽车旅馆外浓得化不开的夜色里。
风卷着德克萨斯的黄沙刮过走廊,昏黄的灯泡在电线末端晃荡,把地上两滩暗红的血渍扯得忽长忽短。贝尔警长的帽檐压得很低,手里的左轮还举着,指节因为用力泛着青白——他这辈子见过太多横死的人,见过被牛顶穿肋骨的牛仔,见过为了十块钱打爆对方脑袋的醉汉,可刚才奇古尔看他那一眼,还是让他后脊梁的冷汗浸透了衬衣。那不是人看人的眼神,是荒原上的响尾蛇盯着路过的土拨鼠,冷得没有半分活气,好像你下一秒会不会死,全看他愿不愿意抬抬手指。
莫斯躺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胸口的枪眼还在往外冒血泡,这个一辈子跟猎枪、黄沙打交道的老牛仔,眼睛还圆睁着,盯着走廊尽头那片黑——他到死都没想明白,那两百万美元怎么就成了催命的符咒。昨天晚上他还在沙漠里跟那几具毒贩的尸体待在一起,把装钱的旅行包塞进羚羊皮睡袋里的时候,他甚至想好了要给老婆买个带院子的房子,院子里种上她最爱的山茶花,再也不用靠打零工、猎野物过有上顿没下顿的日子。可现在,山茶花的影子还没见着,他的血已经渗进了汽车旅馆开裂的水泥地里,跟之前死在这里的墨西哥毒贩的血混在一处,再过两天太阳一晒,就会变成褐色的印子,连野狗都不会多闻一下。
贝尔慢慢蹲下身,伸手抹下了莫斯的眼皮。他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跟着老警长在这一片巡逻,那时候的牛仔们虽然也横,也会为了水权、为了牛群拔枪,可大家心里都还有个“规矩”——不碰女人孩子,不祸及无辜,输了就认栽,死了也挺直腰板。可现在呢?来了奇古尔这种人,他杀人不问缘由,不讲规矩,手里那个气罐枪“砰”的一声,人就没了气,好像人命跟他在路边踩死的蚂蚁没什么两样。他追了这一路,从沙漠里的毒品交易现场追到边境的小旅馆,见过被他打死在车里的司机,见过死在自己床上的旅店老板,甚至见过一个只是跟莫斯说过两句话的加油站老头,就因为猜硬币猜错了,脑袋上多了个血洞,手里还攥着半块没吃完的馅饼。
远处传来警笛的尖啸,是镇上的副警长带着人赶来了。贝尔站起身,腿有点麻,他扶着墙走到走廊口,看着外面漆黑的荒原,风里带着牧豆树的苦味,还有远处边境线上隐约的灯光。他知道奇古尔跑不远,那家伙腿上挨了莫斯一刀,流了那么多血,可他更知道,自己抓不住他。这世界好像突然就变了,变得他认不出来了——以前当警长,你知道坏人是谁,知道他藏在哪片灌木丛后面,你骑着马带着枪,总能把他揪出来。可现在的坏人,藏在你看不见的地方,他不图名不图利,就像一阵从地狱里吹出来的邪风,刮到哪哪就死人,你连他的影子都抓不住。
他想起自己上周去看老汤姆,那个当了四十年警长的老头,现在瘫在轮椅上,连杯子都拿不稳,看见他就哭,说自己年轻的时候,这一片的人晚上睡觉都不用锁门,现在呢?家家户户都把门窗钉得死死的,还是挡不住那些拿枪的疯子。那时候贝尔还笑他老糊涂了,现在他才明白,不是老汤姆糊涂,是他们这代人,都被这个时代甩在后面了。他们信奉的勇气、正义、规矩,在奇古尔那种人眼里,连个屁都不如。
副警长带着人冲进来的时候,贝尔正靠在墙上抽烟,烟卷是他自己卷的,烟丝有点潮,抽起来呛得他直咳嗽。“警长,人呢?”年轻的副警长手里举着霰弹枪,脸白得像纸。贝尔朝远处的荒原抬了抬下巴,没说话。他能说什么呢?说那个杀人不眨眼的恶魔拎着两百万现金,一瘸一拐地走进了沙漠里?说他们这么多人,带着枪带着警犬,还是抓不住一个腿上挨了刀的疯子?说他这个当了一辈子警长的人,连自己想保护的人都没护住?
天快亮的时候,下起了小雨,雨丝细得像牛毛,打在脸上凉丝丝的。贝尔开车回镇上,车窗外的荒原在雨雾里显得灰蒙蒙的,路边偶尔能看见几具被 coyote 啃得只剩骨头的牛尸,还有被人遗弃的旧皮卡,锈得跟地里的红土一个颜色。他想起莫斯的老婆,那个瘦瘦小小的女人,昨天还在电话里哭着问他,自己丈夫是不是还活着。他当时跟她说,没事,有我呢,我一定把他带回来。现在他要怎么跟她说?说她丈夫死在了汽车旅馆的走廊里,钱被抢走了,凶手跑了,连个能抓回来偿命的人都没有?
车开到镇口的时候,他看见路边停着一辆撞坏了的皮卡车,车头凹进去一大块,玻璃碎了一地,驾驶座上没有人,只有一滩还没干的血,顺着车门滴在泥地里,被雨水冲得歪歪扭扭的,延伸向路边的灌木丛。贝尔停下车,坐在车里看了很久,最终还是没下去。他知道那是奇古尔的车,那家伙肯定是抢了别人的车,又跑了。他摸了摸腰上的左轮,枪柄被他摸得发亮,这把枪跟了他三十年,打死过疯牛,抓过劫匪,可现在,他突然觉得这把枪沉得要命,沉得他都快拔不出来了。
回到家的时候,他老婆正在厨房里煮咖啡,香味飘得满屋子都是。“回来了?”老婆探出头看他,眼睛红红的,显然是已经听说了莫斯的事。贝尔点点头,摘下帽子挂在门后,帽子上还沾着黄沙和血点。他走到餐桌边坐下,老婆给他端来一杯热咖啡,他捧着杯子,手有点抖。“我想退休了。”他说。老婆没说话,只是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那天晚上,贝尔做了个梦。梦里他又回到了二十岁,骑着他那匹栗色的马,在荒原上追一个偷牛的贼,风在耳边呼呼地响,他爹骑着马在他前面,腰上别着那把旧柯尔特,背挺得笔直,太阳照在他爹的白头发上,亮得晃眼。他在后面喊,爹,等等我!他爹回过头来笑,说快点,小子,晚了那贼就跑过境了。他打马往前追,可怎么追都追不上,他爹的影子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荒原的尽头,只剩下他一个人,骑在马上,周围是无边无际的黑,冷得他骨头都疼。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阳光透过窗帘缝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亮痕。贝尔躺在床上,听着外面的鸟叫,还有远处公路上汽车开过的声音。他知道,奇古尔可能永远都抓不到了,莫斯的仇可能永远都报不了了,这个世界会继续这么乱糟糟地转下去,毒品、钱、杀人,这些东西会像荒原上的风滚草一样,吹得到处都是,而他这样的老东西,除了坐在家里,喝着热咖啡,想想以前的日子,什么都做不了。
他慢慢起身,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外面的阳光很好,照在院子里他老婆种的玫瑰上,花瓣上还挂着昨晚的雨珠,亮闪闪的。远处的荒原还是老样子,黄沙、牧豆树、连绵的矮山,好像什么都没变过。可贝尔知道,有些东西已经死了,在那个刮着黄沙的晚上,在莫斯倒下的时候,在奇古尔拎着钱走进黑暗里的时候,就已经死了。那是他们这代人赖以生存的东西,是勇气,是正义,是那种“邪不压正”的念想,现在都没了,剩下的只有空荡荡的荒原,和老无所依的悲哀。
他叹了口气,转身去厨房拿咖啡,路过门口的时候,他看了一眼挂在墙上的警徽,金属的表面在阳光下反光,亮得刺眼。他没去碰它,他知道,是时候把它摘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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