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龙江
十七岁的年纪，连“喜欢”二字都难以坦然说出口。课间操转身的一瞬，偷偷瞥向隔壁班那个穿白衬衫的背影，心脏砰砰乱跳，脸颊发烫，表面却装作淡定，和同桌闲聊着数学习题，这便是情窦初开最笨拙的模样。懵懂无知，可周遭仿佛都晕染一层浪漫的粉色光晕。
那是2008年，没有花样百出的恋爱技巧，没有情感博主的套路教程。手里握着诺基亚5300滑盖手机，几条舍不得删除的短信被妥帖珍藏。对方一句简单的“今天作业好多”，便能让我对着屏幕傻笑许久，反复斟酌、删改半天，才敲出一句轻飘飘的“那你早点睡”。少年的悸动如同春日枝头新生的嫩芽，柔软娇嫩，稍稍触碰便轻轻颤动。年少不识爱恨愁绪，恰恰这份一无所知，让青春期的欢喜干净纯粹，不染尘埃。
那个年代很少有人教我们该如何去喜欢一个人。电视剧里男女主角牵手的镜头出现，家里长辈便会默契转移目光，我假借倒水，却悄悄竖起耳朵。生理课本讲到第二性征，老师便匆匆跳过，台下的少年少女悄悄交换眼神。我们对亲密关系的认知，仅仅局限于“他多看了我一眼”“没有和我说再见”这类细碎小事。可这些微不足道的点滴，填满了整个兵荒马乱的青春时光。
这份朦胧心动，是属于少女独有的馈赠。没有现实的权衡利弊，不去计较家境物质，心动来得毫无缘由。或许是阳光恰好落在他长长的睫毛，或许是捡橡皮时指尖无意的触碰，简简单单，却足够铭记很久。如今回望，会觉得幼稚可笑，心底又泛起阵阵酸涩。
2015年，我谈了一场世俗意义上合格的成年人恋爱。对方条件优越，房车俱全，长辈都觉得我们十分相配。我们一起吃饭观影，规划孩子未来的学区，可牵手的时刻，脑子里盘旋的却是房贷压力。分手之时痛哭，不是难以割舍这个人，而是惋惜自己再也找不回少年时代，单单想念一个人就可以满心甜蜜的感受。年少的羞涩敏感被时光消磨殆尽，如同褪色旧相片，记忆还在，细节却已经模糊不清。
从被触碰一下就铭记数年，到同居日久遗忘牵手的滋味，这不是退步，而是成长要付出的代价。长大之后我们学会自我保护，习惯权衡得失，付出之前总要掂量值不值得。闺蜜感慨，如今谈恋爱好似做生意，先权衡条件，再谈论感情。可我时常怀念，那个一句晚安就能辗转失眠的少女，究竟消散在了哪里。
同学聚会上再度遇见当年白衬衫少年，岁月在他身上留下痕迹，体态发福，谈论的话题变成股票基金。我客套附和，心底却浮现出十七岁的自己：躲在操场角落偷看他打球，作业本和他叠在一起都舍不得上交。那个女孩没有消失，只是被生活重压藏了起来。回家翻开旧日记，泛黄纸页写着，借修正带时紧张得险些打翻盒子，一旁画着小小的爱心，笑着翻阅，泪水却悄无声息滑落。
人这一生总是矛盾，年少渴求成熟，历尽世事之后，又贪恋懵懂。奋力向前奔走，蓦然回首，才发现最珍贵的东西遗落在起点。青春期所谓的性朦胧，从不是难以启齿的秘密，而是少女对世界满怀的善意与信任。那时相信喜欢本就简单，相信许下的诺言会兑现，相信陪伴自己的人，会共赏世间繁花万千。
不必嘲笑当年容易脸红的自己，哪怕笨拙天真，那份情感足够真实勇敢。如今我们在职场奔波，在人情世故之中周旋，内心深处，依旧住着那个身着校服、不敢吐露爱意的小姑娘。那份澄澈干净的爱慕，好似童年收藏的玻璃糖纸，不再具备价值，却始终舍不得丢弃，珍藏在心底最柔软的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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