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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在楼道里站了半天才敲的门。
手里拎着半只鸡。塑料袋勒手指头,勒出一道红印子。超市打折,二十八块六。我看了三遍价签才拿的。不是买不起。是觉得该省。孩子下个月兴趣班又要交钱。
门开的时候,我妈正弯着腰在客厅擦地。抹布拧得半干,膝盖跪在一块旧毛巾上。她腰不好。我说过多少次别跪着擦。她说不跪擦不干净。
我换鞋。她说,鸡放厨房。
我说,嗯。
厨房灶台上搁着一锅汤。已经凉了。上面浮着一层油皮。我掀开盖子闻了一下,是排骨汤。昨天炖的。
我妈跟进来,说,给你留的。热热喝。
我说,不喝了。下午还得跑一趟公司。
她说,周末还跑?
我说,有个材料要补。
其实不用补。我就是想出去。
我在一家做建材的公司干了七年。去年开始,工资没涨过。年终奖没了。老板说行情不好,大家都难。我信。因为隔壁工位的老周被裁了。四十三岁。走那天他请我抽了根烟,说,兄弟,撑住。
我撑着呢。但撑得有点晃。
老婆在另一个区上班。早上六点半出门,晚上七点到家。孩子放学去托管班。一个月一千二。我们俩工资加起来一万五出头。房贷四千三。车贷一千八。孩子托管加兴趣班两千。给两边老人各一千。
剩多少。自己算。
我媳妇算过。她拿手机计算器按,按完不说话。把手机扣桌上。去洗碗。水开得很大。
我坐在沙发上刷招聘软件。红点一直在。点进去,全是已读。有的连已读都没有。有个岗位我挺合适,标价八千到一万二。我投了。第二天显示,该岗位已有三百四十人投递。
我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
我妈端着排骨汤出来,说,趁热。
我接过来。喝了一口。咸了。她口重。我没说。
她说,你爸昨天打电话,说腿又疼了。
我说,让他去医院看看。
她说,他不去。说浪费钱。
我说,那怎么办。
她说,能怎么办。撑着呗。
撑着呗。这三个字我听了三十多年。小时候听我爸说。长大了听我妈说。现在我自己也说。
我端着碗,站在厨房门口。窗外有棵树。叶子掉了一半。风一吹,剩下的也往下落。
我忽然想起我媳妇坐月子那会儿。
第九天。我记得很清楚。因为那天我提前下班。想给她个惊喜。买了她爱吃的草莓。三十八一斤。我买了半斤。
推门进去。我妈在厨房。我妹也在。我妹比我小四岁。刚订婚。那天她来,说是看看嫂子。
我闻见一股香味。老母鸡炖香菇。我妈的拿手菜。
我媳妇坐在床上。面前搁着一碗面。清水煮挂面。上面飘着两片青菜叶子。没油花。
她拿着筷子。没吃。眼睛红着。
我说,怎么了。
她说,没事。妈说老母鸡太油,我吃了堵奶。
我没说话。我看见我妹在客厅端着碗。碗里是鸡腿。她啃得很香。
我媳妇低头。挑了一根面条。放嘴里。嚼了很久。
我站在那儿。手里的草莓袋子哗啦响。
我妹抬头说,哥你回来啦。妈炖的鸡可香了。
我说,嗯。
我媳妇没看我。她把筷子放下。说,我吃饱了。
那碗面还剩大半碗。
晚上我洗碗。我妈在旁边说,你媳妇娇气。我们那会儿坐月子,能有个鸡蛋就不错了。她还有挂面吃。挂面不要钱啊。
我说,妈,她刚生完。
我妈说,谁没生过。我生你的时候,第三天就下地了。
我把碗摞起来。水龙头开着。没接话。
我媳妇在屋里。门关着。我听见孩子在哭。她哄孩子的声音很小。像怕吵到谁。
第二天我妹走了。我妈也回老家了。走之前她给我媳妇塞了两百块钱。说,买点好吃的。
我媳妇接了。说,谢谢妈。
我妈走后。我媳妇把两百块钱放桌上。没动。过了三天。她拿那钱买了两罐奶粉。
我有时候想。这事过去五年了。我媳妇从没提过。一次都没提。但我知道她记着。因为从那以后,她再没吃过挂面。
家里买挂面。她不吃。我煮。她坐旁边看着。我让她尝尝。她说,不饿。
我妹妹结婚那年。嫁妆我妈给了八万。我媳妇没说话。
那天晚上她算账。房贷。车贷。孩子。她说,你妹嫁得好。
我说,嗯。
她说,你妈偏心。
我说,老人嘛。
她说,我知道。所以我不说。
她说完这句。关了灯。背对着我。我听见她呼吸。不匀。像在忍。
我没伸手。我盯着天花板。盯了很久。
我媳妇在药店上班。一个月四千二。扣完社保三千八。她站一天。回来脚肿。泡脚的时候她看手机。看那些短视频。里面的人说,女人要对自己好一点。
她看完。把手机放下。继续泡脚。
有一次她说,我要是当初考编就好了。
我说,现在也能考。
她说,三十五了。考不了。
她说完笑了一下。那个笑我记着。嘴角往上。眼睛没动。
我有个朋友叫大刘。跟我同岁。三十四。他在一家教培机构干了六年。去年被裁。拿了四个月赔偿。三万二。
他拿这钱开了个面馆。加盟费两万八。房租押一付三。一万六。设备八千。装修一万。他把自己攒的六万也投进去。还跟他姐借了五万。
开业那天我去。他穿个围裙。站在灶台后面。脸上有光。
他说,兄弟,以后吃面免费。
我说,你撑住。
他说,必须的。
三个月后我再去。他坐在门口抽烟。店里没人。他说,一天卖不到三百。房租一天两百。人工不算。他指了指对面的店。说,那是连锁。人家一碗面十二。我八块。还是没人。
他把烟掐了。说,我准备转出去。
我说,转得掉吗。
他说,转不掉就砸手里。我姐那五万还没还。
他低下头。手在膝盖上搓。搓了两下。又去摸烟盒。空的。他把烟盒捏扁。扔垃圾桶里。没扔准。掉在地上。他没捡。
大刘后来去跑网约车。车是租的。一个月四千二。充电一千五。每天跑十二个小时。他说,跑到腿肿。但不敢停。停了租金照交。
上个月我坐他车。他瘦了一圈。眼袋耷拉着。他说,昨天拉了个老头。去医院。老头下车的时候说,小伙子,你比我儿子强。
大刘说,我听了这句话。差点哭了。
他笑。笑完说,我儿子今年上一年级。我早上出门他还没醒。晚上回去他睡了。我一周跟他说不上十句话。
我说,你媳妇呢。
他说,上班。两个人错开。像交接班。
他把车停在路边。说,到了。十三块。
我扫码。付了十五。他说,不用。
我说,拿着。
他没再推。把手机揣兜里。说,回见。
我下车。他车窗摇下来。说,兄弟,你说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
我说,不知道。
他说,我也不知道。然后他笑了。踩油门走了。
我看着尾灯。红色。越来越小。
我表弟今年二十五。大专毕业。在老家县城。换了四份工作。最近一份是卖保险。干了两个月。没开单。不干了。
他给我打电话。说,哥,我想去你那儿。
我说,来吧。
他来了。住我家客厅。睡沙发。白天出去找工作。
找了半个月。他说,哥,你们这儿工资也不高啊。
我说,你以为呢。
他说,我看招聘软件上写的都是八千起。
我说,那是底薪加提成。底薪两千二。
他愣了半天。说,那干个屁。
后来他找了个活。在一家物流公司做分拣。夜班。晚上八点到早上六点。一个月五千五。他说,先干着。
干到第十天。他晚上回来。坐沙发上。手抖。他说,哥,我撑不住了。一晚上搬几千件。腰要断了。
我说,要不换个白班。
他说,白班四千。不够花。
我说,那怎么办。
他说,不知道。
他坐了一会儿。说,哥,你说我们这代人是不是废了。
我说,别瞎说。
他说,我同学。有的考公。考了三年没考上。有的在家啃老。有的送外卖。我算好的。我还能干活。
他笑。笑得很难看。
第二天他继续去。干了一个月。拿了五千三。他给我媳妇一千。说,嫂子,打扰了。
我媳妇没要。说,你攒着。
他硬塞。说,不能白住。
后来他走了。回老家了。说县城消费低。他找了个超市理货的活。一个月三千二。他说,够了。
他走那天我去送。他背个包。在进站口回头。说,哥,你别太累。
我说,你也是。
他挥挥手。进去了。
我站在那儿。想起他刚来那天。他说,哥,我想去你那儿。眼睛亮着。
现在他回去了。眼睛不亮了。
我媳妇有个闺蜜。叫小静。三十七。没结婚。在一家外企做行政。一个月一万二。她租房子。一个月三千五。养一只猫。
我媳妇说,小静潇洒。
我说,嗯。
有一次小静来家里吃饭。喝了点酒。她说,你们觉得我潇洒。我晚上回去。屋里黑的。猫在门口等我。我开了灯。换鞋。做饭。一个人吃。吃完洗碗。洗完澡。躺床上刷手机。刷到困。第二天重复。
她说,我有时候想找个人。但想想算了。我这个年纪。找谁。离异的。带孩子的。还是跟我一样单着的。都难。
她说,我攒了点钱。不多。二十来万。够我活两年。要是失业了。就回老家。
我问,回老家干嘛。
她说,不知道。可能开个小店。可能就躺着。
她走的时候我媳妇送她到楼下。回来跟我说,小静哭了。
我说,怎么了。
她说,她说她妈打电话。问她什么时候结婚。她说,妈,我结不了。她妈说,那你老了怎么办。
我媳妇说,小静说,她也不知道。
我媳妇说完。坐在床边。半天没动。
我爸妈在老家。我爸六十七。我妈六十五。我爸以前在建筑队。干了一辈子。手上全是茧。膝盖坏了。走路一瘸一拐。
我妈种地。种点菜。养几只鸡。她说,自己种的吃着放心。
我每个月给他们一千。过年给两千。他们不要。我硬给。我爸说,你自己留着。我说,我有。
其实我没有。但这句话我得说。
去年我爸住院。膝盖做手术。自费部分两万三。我掏了一万五。我妹掏了八千。
我爸出院那天。坐在床上。说,花了这么多钱。
我说,没事。有医保。
他说,医保报不了多少。
我说,你别管了。
他说,我跟你妈商量了。以后不治了。老了。治不好。
我说,你别瞎说。
他没说话。看着窗外。窗外是医院的停车场。车进车出。
他忽然说,你小时候。我背你去镇上。你发烧。四十度。我走了十里路。你在我背上说,爸,我难受。我说,快了快了。
他说,现在我老了。走不动了。
他低下头。手在床单上抓。抓了两下。没抓住什么。
我站在床边。想说点什么。没说出来。
我妈在旁边削苹果。皮削得很厚。她一直这样。不会削。苹果削完剩一半。
她把苹果递给我爸。我爸接过去。咬了一口。说,不甜。
我妈说,将就吃。
我爸说,嗯。
我有时候想。他们那代人。一辈子。图什么。
我爸说,图个安稳。
安稳是什么。他没说。我也没问。
我儿子今年八岁。上二年级。他喜欢画画。我给他报了班。一学期两千四。他画得不好。但他说喜欢。
有一次他问我。爸,你一个月挣多少钱。
我说,你问这干嘛。
他说,我同学说,他爸一个月挣两万。
我说,那你同学家有钱。
他说,那我们家呢。
我说,我们家。够花。
他说,哦。
他低下头。继续画画。画了个房子。有烟囱。有太阳。太阳是蓝色的。
我说,太阳怎么是蓝的。
他说,我喜欢蓝色。
我说,行。你喜欢就行。
他把画举起来。说,爸,送给你。
我接过来。放在书架上。那张画现在还在。太阳已经褪色了。淡了。但还是蓝的。
我媳妇最近不怎么说话了。以前她还抱怨。说累。说单位的事。说孩子不听话。现在她不说了。
她下班回来。做饭。吃饭。洗碗。辅导孩子写作业。洗澡。睡觉。
我有时候想跟她聊聊。我说,你最近怎么样。
她说,还行。
我说,累不累。
她说,习惯了。
然后就没话了。
我们俩坐沙发上。她看手机。我看手机。孩子在自己屋写作业。
电视开着。没人看。声音很小。
有一次我半夜醒了。听见她在哭。很小声。像捂着嘴。
我没动。假装睡着。
第二天她照常起来。做早饭。送孩子。上班。
我也照常。
我们俩像两条平行线。在一个屋里。但各走各的。
我不知道怎么拉回来。可能拉不回来了。
我有时候想。这日子。到底哪儿出了问题。
是我不够努力吗。我每天早上七点出门。晚上七点到家。周末加班。没偷懒。
是我媳妇不够体谅吗。她上班。带孩子。做家务。没闲着。
是孩子不够听话吗。他成绩中等。不惹事。
那是谁的问题。
我想不明白。
我写到这儿停了很久。
窗外天黑了。对面楼的灯亮着。一格一格的。像抽屉。
我坐在这儿。抽了根烟。烟灰掉在键盘上。我吹了一下。没吹干净。
我媳妇刚才喊我吃饭。我说,等会儿。
她没再喊。
孩子在客厅看动画片。笑声传过来。
我听见了。但我觉得离我很远。
我有个同事。叫老陈。四十八。在单位干了二十年。今年被优化了。拿了赔偿。十二万。他说,我二十年的青春。值十二万。
他请我们吃饭。喝了酒。说,兄弟们。以后靠你们了。
他笑。笑完哭了。哭完又笑。说,没事。我有手有脚。饿不死。
他后来去了一家小公司。工资砍半。他说,能屈能伸。
他老婆跟他离婚了。两年前。他说,她嫌我没本事。
他说,我不怪她。是我没本事。
他说这话的时候。手里转着酒杯。眼睛看着桌面。桌面有油渍。他用手指抹了一下。抹不掉。
他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会儿。说,你们别学我。别在一棵树上吊死。
我说,陈哥。你保重。
他说,保重。
他转身。走了。背有点驼。
我站在那儿。看他走进人群。一下就找不着了。
我算过一笔账。
房贷还剩十八年。每月四千三。十八年就是九十二万八千八。加利息。我算不清。我媳妇算过。她说,我们这辈子。就是在给银行打工。
车贷还有两年。每月一千八。两年四万三。
孩子从小学到大学。按现在算。一年两万。十二年二十四万。还得涨。
两边老人。每月各一千。一年两万四。要是有个病。另算。
我们自己。一年买过几件衣服。我媳妇去年买了一件羽绒服。三百九。她穿了整个冬天。我去年买了两双鞋。一双一百二。一双八十。
这就是账。
我有时候想。我挣的钱。都去哪儿了。
没乱花。没赌。没嫖。就是过日子。
但日子就是填不满。
我媳妇有次跟我说。她单位有个同事。老公是公务员。一年到手二十万。公积金高。她同事每天中午带饭。三菜一汤。
我说,那挺好。
她说,我不是羡慕。我就是觉得。我们这么干。什么时候能到头。
我说,会好的。
她说,你老说会好的。什么时候好。
我没接话。
她也没再问。
后来她不问了。
我妹妹去年生孩子。她婆婆给炖老母鸡。给她请了月嫂。一个月八千。我妹发朋友圈。说,婆婆比亲妈好。
我媳妇看见了。没点赞。把手机递给我。说,你看。
我看了一眼。说,挺好的。
她说,嗯。然后她把手机拿回去。划走了。
那天晚上她煮了挂面。自己煮的。放了青菜。放了鸡蛋。她说,好吃。
我看着她吃。她一口一口。吃得很慢。
吃完她说,这面。挺香的。
我说,嗯。
她说,你妈当年给我煮的。没鸡蛋。
我说,我知道。
她说,我没忘。
她说完。把碗收走。去厨房洗。
水龙头开着。哗哗的。我坐在那儿。听着水声。听了很久。
我有时候想。我夹在中间。我妈那边。我媳妇这边。我谁都不能说。
我妈说,你媳妇不懂事。
我媳妇说,你妈偏心。
我说,都少说两句。
我妈说,我养你这么大。你向着外人。
我媳妇说,我嫁给你。不是来受气的。
我说,行了。
然后两边都不说话了。
我坐在客厅。电视开着。声音调大了。我不想听。
我抽了根烟。在阳台。风冷。我缩着脖子。烟抽到一半。掐了。
我进去。我媳妇已经睡了。我妈在客房。门关着。
我坐在沙发上。坐到半夜。
第二天照常。上班。下班。吃饭。睡觉。
日子就这么过。
我有个发小。叫建军。在老家开货车。一个月跑四趟。一趟两千。油钱过路费自己出。算下来一个月挣六千多。
他媳妇在超市。一个月两千八。孩子上初中。住校。一年一万二。
他说,够了。比种地强。
去年他查出来腰椎间盘突出。医生说,不能再跑了。再跑要瘫。
他说,不跑吃什么。
他继续跑。腰上绑着护腰。疼了吃止疼片。他说,忍忍就过去了。
有一次他给我打电话。说,兄弟。我可能撑不住了。
我说,怎么了。
他说,车要换了。旧车修不起了。新车首付要八万。我没有。
我说,你攒了多少。
他说,两万。
我说,差的呢。
他说,借。
我说,跟谁借。
他说,不知道。
他停了一下。说,你说我这一辈子。干了啥。
我说,别这么说。
他说,我十六岁出来。开货车。开了二十年。现在。车是别人的。房子是贷款的。孩子是住校的。媳妇是分居的。我他妈图什么。
他把电话挂了。
我打过去。他没接。
过了两天他打过来。说,喝多了。没事。
我说,你真没事。
他说,没事。兄弟。我扛得住。
我说,建军。
他说,嗯。
我说,你保重。
他说,你也保重。
挂了电话。我站了一会儿。手机屏幕暗了。我按亮。又暗了。
我媳妇的表妹。今年二十三。大学毕业两年。在杭州。做电商运营。一个月七千。房租两千五。吃饭一千五。交通三百。剩下多少。两千七。
她说,姐。我存不下钱。
我媳妇说,慢慢来。
她说,慢慢来。来多久。我同学都买房了。
我媳妇说,人家家里帮衬。
她说,我知道。所以我没话说。
她过年回来。来我家。坐沙发上。看手机。刷招聘软件。她说,姐。我想考编。
我媳妇说,考呗。
她说,考不上。几百人抢一个。
我媳妇说,那就再考。
她说,我考了两次了。进面都没进。
她低下头。说,姐。我是不是很没用。
我媳妇说,别瞎说。
她说,我真的觉得。我读了大学。花了十几万。现在。连自己都养不活。
她说,我有时候想。要是不读大学。早点出来。是不是还好点。
我媳妇说,别这么想。
她说,我知道。但控制不住。
她走的时候。我媳妇给她塞了五百块钱。她不要。我媳妇硬给。说,拿着。
她接了。说,姐。我发了工资还你。
我媳妇说,不用还。
她说,要还。
她走了。我媳妇站门口。看了很久。
我媳妇说,她才二十三。眼睛里没光了。
我说,会好的。
我媳妇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我有个邻居。住楼上。姓王。五十多岁。退休了。退休金一个月三千二。他老婆退休金两千八。两个人加起来六千。
他们儿子在深圳。一年回来一次。孙子三岁。他们没见过几次。
老王每天下楼遛弯。遛三趟。早上。中午。晚上。
有一次我在楼道碰见他。他说,上班去。
我说,嗯。王叔。
他说,你们年轻人。辛苦。
我说,还行。
他说,我儿子也辛苦。在深圳。房贷两万。不敢请假。
我说,那边压力大。
他说,大。但回不来。回来没事干。
他说,我有时候想。他到底图什么。在那边。租房子。挤地铁。吃外卖。一年到头。存不下钱。
他说,我说过他。要不回来。他说。回来干嘛。考公。他考不上。进厂。他不愿意。做生意。没本钱。
他说,就这么耗着。
他叹了口气。说,我跟你阿姨。身体还行。不拖累他。就是。想孙子。
他从兜里掏手机。翻照片。给我看。孙子在公园。骑小车。
他说,你看。长这么大了。
我说,挺可爱的。
他把手机收起来。揣兜里。说,行了。你忙。
他走了。背有点弯。脚步很慢。
我站在楼道里。看他上楼。一级一级。手扶着栏杆。
我媳妇最近在学做饭。她说。得给孩子做点好的。
她买了个砂锅。炖排骨。炖鸡。炖牛肉。
她说,以前我妈给我炖。现在我自己炖。
我说,你炖得好吃。
她说,跟你妈比呢。
我说,不一样。
她看了我一眼。说,我知道不一样。
她没再说。继续炖。
我有时候想。她是不是在跟自己较劲。
跟那碗挂面较劲。
跟我妈较劲。
跟我较劲。
我不知道。
我也不敢问。
我儿子昨天问我。爸。奶奶为什么不来我们家。
我说。奶奶在老家。有事。
他说。那姥姥呢。
我说。姥姥也有事。
他说。哦。
他低下头。继续写作业。
我看着他。他的头发有点长了。该剪了。
我想。我小时候。我爸妈也忙。我跟着奶奶。奶奶给我做饭。送我上学。
现在我儿子。跟着我们。我们忙。他一个人在家。看电视。写作业。
一代一代。好像一样。又好像不一样。
我写到这儿。烟抽完了。盒里空了。
我把烟盒捏扁。扔垃圾桶。这次扔准了。
我媳妇在屋里喊。还不睡。
我说。来了。
我没动。
我坐在椅子上。听外面的声音。有车。有狗叫。有谁家在炒菜。锅铲碰锅的声音。
我站起来。走到儿子房间。他睡了。被子踢了一半。我给他盖上。
他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听不清。
我关灯。出来。
我媳妇已经躺下了。背对着我。
我躺下。盯着天花板。
我想起我爸那句话。撑着吧。
我闭上眼睛。
明天还得上班。
我不知道这篇文章写了多少字。我就是在写。一句一句地写。像把心里的话掏出来。摆在桌上。
你说这些有用吗。不知道。
但得说出来。
不然憋着。
憋着难受。
我媳妇翻了个身。说。你还没睡。
我说。睡了。
她说。你明天送孩子。
我说。嗯。
她说。那睡吧。
我说。好。
我关了灯。
屋里黑了。
外面还有车声。
我听见我媳妇呼吸慢慢匀了。
我睁着眼。
想。
回。还是不回。
我妈白天发了个微信。说。周末回来吃饭。
我没回。
我打了几个字。又删了。
到现在。还没回。
我拿起手机。屏幕亮着。刺眼。
我看了一眼。又放下了。
回。还是不回。
我不知道。
我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
屋里很静。
我听见自己的心跳。
一下。
一下。
我翻了个身。也背对着我媳妇。
我们俩。背对背。
中间隔着一段距离。
不大。
但谁也没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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