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上午,在浙江杭州的一场白事上发生了这样一件离谱的事情
阿东的灵堂设在村口的老祠堂里。
昨天上午,杭州临平区这个叫亭趾的小村子来了不少人。阿东是送外卖的,去年五月在秋石高架上被一辆网约车追尾,人当场就没了。拖了一年多,事故赔偿才谈拢,骨灰才从殡仪馆取出来,办这场迟到的白事。
祠堂门口搭了蓝色雨棚,摆了八张圆桌。按本地规矩,白事要吃“豆腐饭”,桌上少不了豆腐羹、红烧肉、青菜粉丝。请来的哭丧队正在棚子里敲锣打鼓,扩音器里放着哀乐,声音大得隔壁村都能听见。孝子孝女跪在灵前,穿粗麻孝衣,腰系草绳。阿东的父母坐在棺材旁边的竹椅上,两个老人头发全白了,眼睛肿得像核桃。
阿东的妻子黄女士带着孩子站在灵堂侧边。孩子小艺今年五岁,穿着白色小孝服,手里攥着一根香,不知道该往哪儿拜。有人递给他一叠纸钱,他就一张一张往火盆里扔,扔得很认真,火苗蹿上来的时候他往后躲了一下,又伸头去看。
按理说,这该是一场安安静静的白事。但到了中午十一点多,祠堂里忽然吵起来了。
起因是守灵。按杭州这边的老规矩,出殡前晚辈要守灵,子女要跪在棺材旁边,给逝者“送饭”——端一碗白米饭,上面搁一个熟鸡蛋,插一双筷子,摆在灵前。阿东的母亲从昨天下午就开始念叨,让小艺去给爸爸送饭。黄女士一直没动。
“小艺,去给你爸磕个头。”阿东的母亲又说了一遍。
黄女士低头看了看孩子,说:“他还小,不懂这些。”
“五岁了,有什么不懂的?我儿子五岁的时候,他爷爷走,他跪了一整夜。”老太太的声音有点抖了。
黄女士没接话,拉着孩子往旁边走了几步。
这时候阿东的妹妹陆女士从棚子里出来,手里端着一碗饭。她走到黄女士面前,把碗递过去。“嫂子,让小艺去。”
黄女士没接碗。她看了陆女士一眼,说了一句让在场所有人都愣住的话。
“是又怎么样,不是又怎么样。”
声音不大,但旁边几桌的人都听到了。阿东的母亲正在哭,哭声忽然停了。老太太站起来,走到黄女士面前,盯着她看了好几秒。“你说什么?”
黄女士不说话了。小艺仰着头看大人,手里的香还在燃,香灰掉在他的孝服上。
阿东的母亲把陆女士手里的碗接过来,蹲下身,把碗放在小艺手里。“小艺,你告诉奶奶,你爸爸是谁?”
孩子被吓到了,嘴一瘪,哭了起来。黄女士一把将孩子拉到自己身后。
那天下午,白事照常进行。出殡的时辰定在下午三点,哭丧队又开始敲打,吹唢呐的师傅腮帮子鼓得老高,哀乐压过了所有声音。棺材被抬上灵车的时候,阿东的父母坐在车里,两个老人一路哭到殡仪馆。
黄女士带着小艺坐另一辆车。陆女士坐在她旁边,两个人一路没说话。
到了殡仪馆,遗体告别仪式结束,阿东的骨灰盒交到家属手里。工作人员问谁接骨灰,按规矩应该是儿子接。阿东的母亲站在旁边,眼睛盯着小艺。
黄女士把骨灰盒接了过来。
“让小艺接。”老太太说。
“妈,他太小了,拿不动。”
“让他接。”
两个人隔着骨灰盒僵持。陆女士走上前,从黄女士手里把骨灰盒拿过来,蹲下身子,塞到小艺怀里。骨灰盒很沉,小艺两只手抱着,歪歪扭扭的,差点掉地上。陆女士帮他托着底。
“小艺,这是你爸爸,你抱着他。”陆女士说。
孩子低头看着怀里的盒子,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周围的大人都看着他,有的在哭,有的面无表情。黄女士伸手想把骨灰盒拿回来,陆女士没松手。
“嫂子,”陆女士说,“当着大哥的面,你再说一遍你刚才在祠堂说的话。”
殡仪馆的走廊里安静了几秒。隔壁告别厅有人在念悼词,声音隐隐约约传过来。空调出风口嗡嗡响着。
黄女士松开了手。
当天晚上,陆女士把白天的事发到了家族群里。她说她已经委托了司法鉴定中心,要做祖孙亲子鉴定。她在群里写:“我妈想不明白,为什么嫂子不让小艺给大哥守灵。她那句‘是又怎么样,不是又怎么样’,我记了一辈子。”
鉴定结果是一个礼拜后出来的。陆女士拿到报告的时候,手抖得拆不开信封。她让小姑子帮忙拆,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
小艺与阿东,不存在亲子关系。与阿东的父母,不存在祖孙关系。
那天晚上,陆女士把报告拍成照片发到了家族群里。群里二十多个人,没人说话。过了很久,阿东的母亲发了一条语音,只有两个字:“知道了。”声音平静得不像一个刚失去儿子的母亲。
后来事情传开了。先是村里的邻居在传,然后是阿东生前的工友在传,最后传到了网上。杭州本地论坛上有人发帖,标题写着“外卖员车祸去世,葬礼上才发现孩子不是亲生的”。帖子下面,评论分成两派。有人说黄女士太狠了,人死了还要在葬礼上闹这一出;有人说陆女士家做得太绝,这种事不该在白事上捅出来,让死者不安宁。
陆女士不接受这些议论。她说她不是要在葬礼上闹,她只是想让大哥“走个明白”。她说大哥活着的时候什么都不知道,在外卖箱里塞满了小艺的照片,手机屏保是小艺,每天跑单跑到凌晨两点,就为了给孩子攒学费。
“他要是知道自己拼了命养的孩子不是自己的,他会怎么样?”陆女士在采访里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平。她没有哭。
黄女士那边,一直没有公开回应。有记者找到她租住的小区,敲门没人开。邻居说她带着孩子搬走了,不知道去了哪里。
陆女士的父母把黄女士告上了法庭。诉求有三项:确认小艺与阿东无亲子关系,黄女士返还已领取的丧葬费十二万元,支付抚养费十九万五千余元,外加精神损失费五万元。
一审法院驳回了他们的请求。理由是黄女士拒绝做亲子鉴定,法院不能强制。陆女士的父母上诉,二审还是驳回。现在案子到了广西高院,正在申请再审。
昨天上午的殡仪馆告别厅里,阿东的遗像上是一张年轻的脸,笑起来眼睛弯弯的。旁边摆着花圈,挽联上写着“沉痛悼念”。黄女士没来。小艺也没来。陆女士和父母站在第一排,接受亲友的慰问。
告别仪式快结束的时候,一个穿黑色夹克的男人从外面走进来,在最后一排站了一会儿。有人认出他是阿东生前跑外卖时的站长。他没上前,也没说话,站了十几分钟就走了。走之前在签到台放了一个信封,信封上写着“帛金”,里面装了三千块钱。
按照杭州这边的习俗,白事的帛金要登记在册,等对方家里有事时再还回去。陆女士翻开册子,在最后一行写下:“外卖站,三千。”
然后她合上册子,走到灵前,给大哥上了三炷香。
香燃到一半,她忽然想起一件事。阿东出事那天,手机最后一条微信是发给黄女士的,语音,只有六秒。她点开听过很多遍。背景音是车流声和外卖箱的碰撞声,阿东的声音很急:“老婆,我今天多跑几单,给小艺买个新书包,他那个拉链坏了。”
那条语音之后,就再也没有消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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