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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公帮表哥拿下500万工程,被过河拆桥给2000块,直接押尾款三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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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老公手握优质人脉资源,倾力帮扶亲表哥,全程对接疏通关系,帮表哥稳稳拿下五百万大工程,助其赚得丰厚利润。可工程落地后,表哥翻脸无情、过河拆桥,仅拿出两千块打发老公。看透亲戚贪婪薄情的本性,老公不再念及亲情,直接出手,死死压住对方三年工程尾款。

第一章:倾力相助,动用人脉帮扶亲戚拿工程

廖健钊接到曲靖杰电话的时候,正蹲在阳台上给那盆茉莉花换土。

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两只手沾满了泥,他歪着头听电话那头表哥的声音。曲靖杰嗓门大,隔着一层楼都能听到他那种特有的热络劲儿。

“健钊啊,哥最近接了个活,想跟你商量商量。”

“你说。”

“我这边有个老关系,介绍了一个项目,是城东那个新开发的产业园。二期工程,总包是个大公司,要分包一部分出来。我打听过了,标的五百万左右。”

廖健钊把花盆扶正,用手背蹭了蹭额头上的汗。曲靖杰是他大姨家的儿子,比他大四岁,从小一起长大,关系一直不错。表哥做工程这些年,日子过得紧巴巴的,接的都是些几十万的小活,偶尔资金周转不开还找他借过几次钱,虽然每次都不多,但从来没按时还过。

“好事啊,你打算投?”

“投是想投,但你也知道,我这边人脉不够硬。那个总包公司的项目经理,我托人搭了个线,但人家不太搭理我。你在这一行认识的人多,能不能帮哥想想办法?”

廖健钊在工程行业摸爬滚打十几年,从最底层的施工员做起,后来转做项目管理和招标对接。他这个人最大的本事就是会做人,跟各个总包公司的项目经理、招投标负责人、监理方都处得不错。这些年他虽然不自己做工程,但手上攒下的人脉资源在整个云城的工程圈里都算得上号。

“哪个总包公司?”

“中建宏业,你知道吗?”

廖健钊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中建宏业,他当然知道,云城排得上号的大型总包企业,项目多,付款也相对靠谱。他们的项目经理陈海涛跟他认识快六年了,两个人的交情是从一个烂尾项目上一起扛过来的,关系铁得很。

“陈海涛的项目?”

“对对对,就是陈经理。你认识?”

廖健钊站起来,把手上的泥拍了拍:“认识,老关系了。”

电话那头曲靖杰的声音一下子亮了起来:“健钊,那这事你可得帮帮哥。你也知道你哥这两年不容易,你嫂子身体不好,孩子又要上大学,家里开销大得很。这个工程要是能拿下来,哥就能翻个身。”

“行了行了,我先问问情况,不一定能成。”

“你出马肯定能成。健钊,哥就指望你了。”

挂了电话,廖健钊在水龙头下把手洗干净,站在阳台上想了一会儿。晚风吹过来,带着楼下花园里桂花的味道。甘敏儿从客厅走出来,靠在阳台门框上看着他。

“谁的电话?”

“我表哥。想接个工程,让我帮忙疏通关系。”

“曲靖杰?”

“嗯。”

甘敏儿没有接话,但廖健钊能感觉到她的目光落在他背上,带着一种欲言又止的意味。他知道妻子在想什么。曲靖杰这个人,借钱不还的事甘敏儿记着呢。前年借了两万,说好三个月还,拖了一年多才还上,还是廖健钊催了三次才给的。去年又借了一万,到现在还没动静。

“他那个项目是跟中建宏业合作的,我认识他们的项目经理。”廖健钊走进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

“你帮他没问题,但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甘敏儿把茶几上的水杯递给他,“你这个人就是太重亲戚情分。”

“他毕竟是我表哥,从小一起长大的。”

“我又没说不让你帮。我说的是心里有数。”

廖健钊喝了口水,没再说什么。他心里想的是,不管怎么说,曲靖杰是他大姨的儿子。大姨对他一直不错,小时候家里困难的时候,大姨隔三差五送米送油过来,从来没断过。这份人情他记着,所以表哥开口的事,他能帮就帮。

第二天上午廖健钊给陈海涛打了个电话。

“海涛,忙不忙?”

“老廖?不忙,刚开完会。什么事?”

“有个事想跟你打听一下。你们那个产业园二期的项目,分包是不是在招标?”

电话那头陈海涛笑了一声:“你怎么关心起这个了?你不是不做工程了吗?”

“我不做,我表哥想做。他叫曲靖杰,做市政和土建这块的,干了十几年了。人靠谱,活干得也不错。你要是方便的话,帮我看看他够不够条件。”

“你表哥?”

“嗯,亲表哥。”

陈海涛沉默了几秒。他跟廖健钊的关系摆在那里,六年的交情,一起在工地上吃过盒饭、睡过板房、扛过甲方的刁难。廖健钊这个人他是了解的,做事有分寸,从来不轻易开口求人。这次开口了,说明是真想帮这个表哥。

“行,我先看看资料。你让他把公司资质和过往业绩发过来,我先审一下。”

“好,我让他准备。”

挂了电话,廖健钊给曲靖杰发了消息——陈经理那边我打过招呼了,你先把公司资料整理好发给我。

曲靖杰秒回——好好好,哥马上弄。

当天下午,曲靖杰就把资料发过来了。廖健钊打开一看,眉头皱了起来。公司资质一般,注册资本只有两百万,过往业绩也都是些小工程,最大的一个才一百多万。跟中建宏业这种级别的总包公司合作,说实话,有点够不上。

但他没有直接跟曲靖杰说,而是把资料整理了一遍,挑出能用的部分,自己动手重新做了一份介绍文件。他在文件里弱化了公司规模和注册资本,重点突出了曲靖杰个人的施工经验和团队的技术能力。然后他把这份文件发给了陈海涛。

陈海涛看了之后回了一条消息——条件确实一般,但如果有你担保,我可以给他一个机会。

廖健钊回了一个字——谢了。

接下来的一周,廖健钊几乎把所有的业余时间都花在了这件事上。他带着曲靖杰去中建宏业的项目部见陈海涛,介绍双方认识。陈海涛是个四十来岁的山东人,性子直爽,说话不绕弯。他跟曲靖杰聊了半个多小时,问了一些技术层面的问题,曲靖杰答得还算流利。陈海涛最后说了一句——廖健钊介绍的人,我信得过。你回去准备投标文件,走正常流程。

出了项目部大门,曲靖杰激动得脸都红了,拍着廖健钊的肩膀说:“健钊,这次多亏你了。等哥拿下这个项目,绝对亏待不了你。”

廖健钊笑了笑,没接这句话。他帮曲靖杰,不图什么回报,只是觉得亲戚之间能帮就帮一把。再说大姨当年对他们家的好,他一直记在心里。

投标的过程不算顺利。虽然陈海涛给了机会,但竞争依然激烈,一共有七家公司投标。廖健钊帮曲靖杰改了三遍标书,从技术方案到报价策略,一个细节一个细节地抠。他还特意请了以前合作过的一个预算员吃饭,让人家帮忙核算了一遍成本,确保报价既有竞争力又有利润空间。

开标那天,廖健钊比曲靖杰还紧张。他坐在公司办公室里,手机放在桌面上,屏幕朝上。等到下午三点多,曲靖杰的电话打过来了,声音都在抖。

“中了!健钊,中了!”

廖健钊靠在椅背上,长出了一口气。

“多少钱?”

“四百八十七万,接近五百万!工期六个月,预付款百分之三十,进度款按节点付,尾款竣工验收后结。”

“好。你好好干,别给陈经理丢脸。”

“你放心,哥做事你还不清楚吗?保质保量,绝对没问题。”

挂了电话,廖健钊坐在椅子上发了一会儿呆。四百八十七万的工程,按行业常规利润算,百分之十五到二十是有的,也就是说,曲靖杰这一单做下来,毛利润大概在七八十万左右。扣除成本和人工,净赚四五十万是稳妥的。

他拿起手机给甘敏儿发了条消息——表哥中标了,四百八十七万。

甘敏儿回了一个字——好。

过了一会儿又发来一条——他有没有说怎么谢你?

廖健钊回——不用谢,亲戚之间帮个忙。

甘敏儿没有再回。但廖健钊知道她在想什么。她总觉得他太实诚,帮了别人还不求回报,到头来吃亏的是自己。他没有在意,心里想着的是曲靖杰终于能翻个身了,大姨也能跟着过几天舒坦日子。

接下来的一个月,项目正式进场施工。廖健钊又帮曲靖杰对接了监理方,请了监理组的人吃饭,把关系都捋顺了。他还介绍了几个靠谱的材料供应商给曲靖杰,帮他压低了采购成本。这些事情他做得很顺手,在这个行业里混了这么多年,这些资源和人脉他攒了一大把。

曲靖杰隔三差五给他打电话,汇报进度,有时候也诉苦,说工人不好管、天气不好、甲方要求太严。廖健钊每次都耐心听着,给他出主意,帮他协调关系。有一次施工出了点技术问题,廖健钊还专门请了半天假,跑到工地上帮他把问题解决了。

甘敏儿看他忙前忙后,有时候忍不住说他:“你比他自己还上心。”

“帮人帮到底嘛。”

“你帮他拿工程、帮他跑关系、帮他解决问题,他给你什么了?”

“他是我表哥,计较这些干什么。”

甘敏儿摇摇头,不再说了。

工程进行到第三个月的时候,曲靖杰请廖健钊吃了顿饭。就在工地旁边的小饭馆,两个菜一个汤,加起来不到一百块钱。曲靖杰喝了两瓶啤酒,脸红红的,拉着廖健钊的手说了很多话。

“健钊,哥这一辈子最感谢的人就是你。要不是你,这个工程我连边都摸不着。你放心,等工程款结下来,哥一定好好谢你。”

廖健钊端起杯子跟他碰了一下:“好好把活干好就行,别的不用想。”

那天回家的路上,甘敏儿问他:“他说怎么谢你了吗?”

“他说等款结下来再说。”

“你信吗?”

廖健钊沉默了一会儿。夜风迎面吹来,带着深秋的凉意。他把外套拉链往上拉了拉,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说实话,他心里对曲靖杰还是信任的。小时候一起长大的情分摆在那里,大姨对他们家的好也摆在那里。他不相信曲靖杰会亏待他。

但他低估了金钱面前人性的脆弱。

六个月后,工程如期竣工。验收那天,廖健钊也去了现场。陈海涛拍着他的肩膀说:“你表哥这次干得不错,质量过关,进度也赶上了。尾款我这边走流程,大概两个月内能结清。”

廖健钊笑着说:“谢了海涛,回头请你吃饭。”

“你请我吃饭是应该的,你欠我多少顿了。”

两个人笑着握了握手。那一刻廖健钊的心情是轻松的,他觉得自己做了一件好事,帮表哥翻了身,也没有辜负陈海涛的信任。一切都很圆满。

但他不知道的是,曲靖杰的算盘已经打好了。

工程竣工后一个月,尾款还没下来,但曲靖杰已经拿到了进度款和大部分的工程款,扣除成本之后,手里的利润已经落袋了。廖健钊没有催他,他觉得表哥会主动跟他提这件事。

结果等了一个月,曲靖杰没有联系他。

又等了半个月,还是没有动静。

廖健钊有点坐不住了。他不是想要多少钱,只是觉得这件事应该有个说法。他给曲靖杰发了条消息——哥,工程那边尾款结了吗?

曲靖杰过了大半天才回——还没呢,走流程慢。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问问。”

又过了两周,廖健钊从陈海涛那里得知,尾款已经批了,财务那边在走付款流程。按照合同约定,竣工验收后六十天内付款,现在时间已经差不多了。也就是说,曲靖杰应该已经收到了尾款的通知。

但曲靖杰依然没有联系他。

甘敏儿看他坐在沙发上翻来覆去地看手机,叹了口气。

“他是不是不打算给了?”

“再等等。”

“廖健钊,你帮他拿工程的时候跑前跑后,现在工程做完了,人家连句话都没有。你还要等到什么时候?”

“他可能忙。”

“忙什么?忙数钱吧。”

廖健钊没有接话。他拿起手机,翻到跟曲靖杰的聊天记录。上一条消息还是他问尾款的事,曲靖杰回了句“走流程慢”。之后就没有然后了。他往上翻了翻,看到当初曲靖杰说的那些话——“哥一定好好谢你”“你是我这辈子最感谢的人”“亏待不了你”。这些话在屏幕上排列着,字字清晰,像一个个巴掌打在他脸上。

他终于拨了曲靖杰的电话。响了很多声,没人接。他又拨了一次,还是没人接。第三次拨过去的时候,电话通了。

“喂,健钊啊,什么事?我刚才在开车。”

“哥,我想问问尾款的事。陈经理那边说已经批了,你应该收到了吧?”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哦,那个啊,还没到账呢。走流程慢,你也知道,大公司嘛。”

“那大概什么时候能到?”

“不好说,再等等吧。”

“哥,我也不跟你绕弯子了。这个工程是你让我帮忙牵线的,从投标到进场,我跑前跑后忙了两个月。工程做完了,利润你也拿到了,你看这事……”

“哎呀健钊,你说的这是什么话。”曲靖杰的语气忽然变得有些不耐烦,“咱们兄弟之间还计较这些?当初是你自己愿意帮我的,我又没求着你。再说了,我这边开销也大,工人工资、材料款、设备租赁,哪样不要钱?你以为我赚了多少?没你想的那么多。”

廖健钊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

“哥,我没说让你分我多少。我就是觉得,这事应该有个说法。”

“行了行了,我知道了。等尾款到了再说吧。”

电话挂了。廖健钊坐在沙发上,看着手机屏幕慢慢暗下去。客厅里很安静,窗外有风吹过,吹得阳台上的茉莉花叶子沙沙响。

甘敏儿从厨房走出来,在他旁边坐下,看着他的侧脸。她没有问电话里说了什么,但她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她伸手拍了拍他的手背,没有说话。

廖健钊靠在沙发上,仰头看着天花板。他心里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像是一盆冷水从头顶浇下来,把他浇了个透心凉。他不是图曲靖杰的钱,他只是觉得,自己掏心掏肺帮了半年的忙,到头来连一句真诚的感谢都换不来。

而这一切,才刚刚开始。

第二章:全程奔走,疏通渠道敲定五百万项目

中标之后才是真正折腾的开始。

曲靖杰的公司规模小,人手少,以前接的都是几十万的小工程,管理上粗放得很。突然接了四百八十七万的大项目,光靠他自己那七八个人根本转不过来。进场第一天就出了问题,施工许可证还没办下来,工人已经拉到了工地门口,被甲方的人拦在外面不让进。

曲靖杰慌了,给廖健钊打电话的时候声音都在发抖。

“健钊,完了,工人进不去,甲方说不让开工。三十多号人站在门口等着,一天就是一万多的人工费,我扛不住啊。”

廖健钊正在公司开会,接到电话之后跟领导请了假,开车直奔工地。到了现场一看,三十多个工人蹲在工地门口的马路牙子上抽烟,曲靖杰站在旁边跟甲方的一个现场代表脸红脖子粗地争着什么。廖健钊走过去把他拉到一边。

“你先别吵,吵能解决问题吗?”

“他们说许可证没办下来不能进场,可许可证我早就递上去了,是他们自己流程慢!”

“你递上去多久了?”

“上个月就递了。”

“中间有没有人催过?”

曲靖杰愣了一下:“没人催……我以为他们会自己走流程。”

廖健钊深吸了一口气,拿出手机拨了个电话。他打给的是行政审批中心的一个熟人,以前在项目上打过交道。电话里说了几分钟,对方答应帮他查一下流程卡在哪个环节。廖健钊道了谢,挂了电话之后转身跟甲方现场代表递了根烟,三言两语把事情说清楚了。原来许可证卡在消防审批那一环,消防那边要求补充一份材料,通知发到了曲靖杰公司的邮箱,但曲靖杰根本没去看。

“你回去把邮箱翻一下,有封消防那边的通知,需要补一份消防设施布局图。你让技术员赶紧画出来,今天下午就递过去。我这边再帮你催一催,争取明天把证拿到。”

曲靖杰连连点头,转身跑回去安排了。第二天下午许可证果然办下来了,工人顺利进场。廖健钊没有跟曲靖杰邀功,只说了句“以后每天看邮件,别耽误事”。但这件事在廖健钊心里留下了一个印象,曲靖杰做事太糙,该看的不看,该管的不管,出了问题只会慌。

后面的几个月里,类似的事情反复发生。

材料供应商那边,廖健钊帮曲靖杰谈好了三家,价格压到了市场最低。曲靖杰用了一个月之后跑来找他,说其中一家水泥质量不行,要换。廖健钊问怎么不行,曲靖杰说不上来,只说工人反映不好用。廖健钊没办法,又托关系找了另外两家供应商,让曲靖杰自己去选。结果曲靖杰选了价格最高的那家,说是“贵肯定有贵的道理”。廖健钊知道之后没有说什么,但心里叹了口气。

人工方面也出过岔子。曲靖杰为了省钱,招了一批临时工,没有签正规合同,干了半个月之后有人摔伤了,家属堵在工地门口要说法。曲靖杰拿不出合同,也没有买工伤保险,只能自己掏钱私了。那天晚上他又给廖健钊打电话,声音里带着哭腔。

“健钊,又出事了。工人摔了,家属要五万,我手里钱不够。”

“你工人没买保险?”

“买了买了,但是是那种按天的,当天没买上。”

廖健钊在电话这头沉默了好几秒。他本来想说“你怎么连这个都能忘”,但听到曲靖杰那种六神无主的声音,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你先跟家属好好说,别吵。我帮你问问有没有什么补救的办法。”

他打给了做劳务外包的朋友老赵,老赵说这种情况只能协商解决,保险补不了,但可以帮曲靖杰跟家属谈。第二天老赵出面跟家属谈了三个小时,最后赔了三万八了事。曲靖杰松了一口气,拍着胸脯跟廖健钊保证以后一定规范用工。廖健钊提醒他给所有工人都买上工伤保险,他嘴上说好好好,但后来廖健钊去工地的时候随口问了几个工人,有一半的人都没有保险。

廖健钊心里有点堵,但忍着没说。他觉得曲靖杰第一次做这么大的工程,手忙脚乱也正常,等做完了这一单,有了经验和资本,以后就会好起来。

让他最费心的还是跟监理方的对接。中建宏业派来的监理老吴是个认真到近乎苛刻的人,每道工序都要验收,每个数据都要核对。曲靖杰觉得老吴是故意刁难他,跟老吴吵过两次。廖健钊知道之后专门请老吴吃了顿饭,饭桌上把曲靖杰的情况解释了一遍,说他是第一次做这么大的项目,有些地方不懂,请老吴多担待。老吴看着廖健钊的面子,答应以后多沟通,但要求曲靖杰必须按规范来。

“老廖,我跟你认识这么多年,你的人品我信得过。但你那个表哥,做事确实毛糙。桩基那边的混凝土标号用了低一档的,被我查出来了,他还不承认。你回去跟他说清楚,这个工程要是出了质量问题,不光是他,连我都要跟着担责任。”

廖健钊听了之后心里咯噔一下。混凝土标号用低了,这是大事。他当天晚上就去了曲靖杰的工地办公室,把老吴的话转述了一遍。曲靖杰的脸色变了。

“那个……是供应商送错货了,我后来换回来了。”

“你换回来了?换回来之前浇了多少?”

曲靖杰支支吾吾说不清楚。廖健钊拿起安全帽戴上,走到工地上把已经浇筑的部分看了一遍。回来之后他盯着曲靖杰的眼睛说了一句话。

“哥,这个工程你要是想安安稳稳地做完,就听我一句。所有材料进场必须报验,标号差一点都不行。你要是图省钱在这上面动手脚,出了事谁都保不了你。”

那是廖健钊第一次用这么重的语气跟曲靖杰说话。曲靖杰被他盯得低下了头,嗯了一声。后来廖健钊专门找了检测公司的人来做了几组取样检测,把低标号的部分全部凿掉重新浇筑,工期因此拖了将近二十天。曲靖杰心疼钱,但不敢再说什么。

这些事情廖健钊没有跟甘敏儿细说,但甘敏儿能感觉到他的疲惫。他每天下班之后不是回家,而是先去工地转一圈。有时候是去帮曲靖杰看图纸,有时候是去跟监理老吴对进度,有时候只是去工地上看看有没有什么问题。他本来只有一百三十斤的体重,那几个月掉到了不到一百二。甘敏儿给他炖了汤,他也喝不了几口就说饱了。

“你图什么?”甘敏儿有一次在饭桌上忍不住问他。

“图个心安。”

“他领你的情吗?”

廖健钊没说话。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回答。

不过那时候他还抱着希望。工程已经过半了,进度款也陆续到账了,曲靖杰手里开始宽裕起来。他换了新车,带着老婆孩子去周边玩了两趟。有一次廖健钊在工地上碰到他,他正跟材料商打电话,声音很大,说“钱不是问题,你发货就行”。挂了电话看到廖健钊,他拍了拍廖健钊的肩膀笑着说:“老弟,等这个工程结了,哥带你去趟三亚,咱哥俩好好放松放松。”

廖健钊笑了笑说行。他那时候是真的相信曲靖杰会兑现承诺。一个工程做下来,他帮忙帮到这个份上,就算不给钱,至少那份心意应该是在的。

竣工验收那天是十一月,天已经冷了。廖健钊站在工地门口,看着验收组的人一栋楼一栋楼地检查,手里捏着一支烟但没有点。陈海涛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表哥这次过关了。质量没问题,进度也赶上了。结算那边我打招呼了,尽快给他走流程。”

“谢了海涛。”

“谢什么,你介绍的人我放心。不过老廖,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你说。”

陈海涛看了一眼远处正在跟验收组说话的曲靖杰,压低声音:“你这个表哥,人不坏,但做事不太地道。工程过程中好几次差点出问题,都是你在后面兜着。他自己可能没什么感觉,但我在旁边看着,心里有数。”

廖健钊沉默了一会儿。

“他第一次做这么大的项目,慢慢来吧。”

陈海涛没再说什么,拍了拍他的肩膀走了。廖健钊站在工地的水泥地上,风吹过来带着冬天潮湿的凉意。工地上到处是建筑垃圾和包装材料的残骸,几个工人正在做最后的清理。曲靖杰在远处跟验收组的人谈笑风生,烟递得很勤快,笑声隔着大半个工地都能听到。

廖健钊看着他,心里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工程做完了,他应该高兴才对,但高兴不起来。那种感觉像是你费了很大力气帮一个人搬了一块大石头,石头搬完了,那个人拍拍手走了,连头都没回一下。你站在原地,看着自己磨破的手掌,不知道该跟谁说。

尾款分两批结算。第一批在验收后一个月内支付,第二批在质保期结束后支付。验收之后半个月左右,曲靖杰收到了第一笔尾款,大概占工程总额的百分之七十。按行业常规利润算,他这一单的净利润应该在五十到六十万之间。廖健钊大概估算了一下,心里有了数。他没有主动开口要什么,他觉得曲靖杰应该会表示一下。

但曲靖杰没有表示。

验收之后,曲靖杰像变了个人一样。以前三天两头给廖健钊打电话,现在一个电话都没有。以前隔三差五约他吃饭,现在连微信都很少发了。廖健钊给他发消息问尾款到没到,他回得倒是很快,但内容都是“到了到了”“还行”“改天聚”。那个“改天”说了四五次,一次都没有兑现过。

甘敏儿有一天翻看曲靖杰老婆的朋友圈,发现她最近更新得很勤快。买了一个新包,带孩子去了趟迪士尼,又换了一辆车。照片里曲靖杰穿着新买的皮夹克站在新车旁边,笑得露出一口白牙。配文是“老公辛苦了,终于可以享受一下了”。

甘敏儿把手机递给廖健钊看。廖健钊看了一眼,还回去,什么都没说。

“你看清楚了吗?”

“看清楚了。”

“他有钱换车换包去迪士尼,没钱请你吃顿饭?”

廖健钊没有回答。他从阳台上拿了一颗花生,剥开壳把花生米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像是嚼一块很硬的东西。

又过了一周,那天是周六。廖健钊坐在沙发上看手机,忽然微信响了一声。他点开一看,是曲靖杰发来的转账。金额是两千块钱,备注写着四个字——喝茶,辛苦了。

廖健钊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两千块。他帮曲靖杰拿下一个四百八十七万的工程,从头到尾忙了将近一年,搭进去的人情、时间和精力,最后换来的是两千块钱和四个字的备注。

他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上的转账记录亮着,两千的数字在白色的背景上格外刺眼。甘敏儿从厨房走出来,看到他那个表情,走过来看了一眼他的手机。她看完之后没有说话,只是坐在他旁边,安静地陪着他。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墙上挂钟的嘀嗒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鸟叫。

廖健钊按灭了屏幕,把手机放在茶几上。他靠在沙发背上,仰头看着天花板。过了好一会儿,他开口了。

“敏儿。”

“嗯。”

“他把我当什么?”

甘敏儿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冰凉,指尖有微微的僵硬。

“你说,我帮他跑前跑后,搭人情搭精力,他给我转两千,备注写喝茶。在他眼里,我帮他拿下的那个工程,就值一壶茶钱?”

甘敏儿没有回答。她心里想说的是“他不配你对他这么好”,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知道廖健钊现在需要的不是一句安慰,他自己会想明白的。

那天晚上廖健钊没有收那笔转账。两千块钱在二十四小时之后自动退了回去。曲靖杰没有再发,也没有打电话问为什么没收。对他来说,发出去这两千块大概已经算是了一桩心事。至于廖健钊收不收,他不在意。

廖健钊也不在意了。

他坐在书房里,面前的电脑开着,屏幕上是一份工程结算清单。清单是曲靖杰那个项目的,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合同金额四百八十七万,已付金额和未付尾款的数额。他的目光落在尾款那一栏上,停了几秒。然后他拿起手机,翻到通讯录里陈海涛的名字,拇指悬在拨号键上方。

有些事他本来不想做的。但曲靖杰亲手把他心里那点亲情一点点磨没了。他不欠曲靖杰的,是曲靖杰欠他的。那两千块钱买不来他的尊严,也买不断他手里的那根线。

第三章:大功告成,表哥坐收高额工程利润

曲靖杰发财了。

工程尾款结清那天,他在家族群里发了一个大红包,两百块钱分二十个,抢到的人都在群里说恭喜。廖健钊也抢了一个,八毛六。他看着那个数字笑了笑,把手机放在茶几上,继续剥花生。

那之后曲靖杰的朋友圈更新得越来越勤。先是一辆白色SUV,停在4S店门口,车头上系着大红花,他站在旁边竖着大拇指。配文是“辛苦一年,奖励自己”。然后是全家去云南旅游的照片,他老婆穿着民族风的长裙站在洱海边,他搂着她的腰,两个人笑得都很灿烂。再后来是搬新家的照片,城南一个新楼盘,一百四十多平,客厅里摆着一套崭新的皮沙发,落地窗外能看到江景。

廖健钊每次刷到都划过去了。甘敏儿有时候会多看两眼,看完把手机放在桌上,不说话。她知道廖健钊心里有数,不需要她多说。

大概过了一个多月,廖健钊去城投办事,在楼下碰到了陈海涛。两个人站在门口聊了几句,陈海涛递了根烟给他,他没接,陈海涛自己点上了。

“你表哥那个项目,结算完了?”

“完了。”

“他给你表示了吗?”

廖健钊沉默了两秒。

“给了一点。”

陈海涛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拍了拍他的肩膀。那个动作很轻,但廖健钊能感觉到里面的意思。他笑了笑,把话题岔开了。

那天回家之后他坐在书房里很久没出来。甘敏儿端了杯茶进去,看到他面前摊着一份工程结算单,上面有曲靖杰公司的名称和项目编号。他没有在看那些数字,目光落在窗台上的某个点,一动不动。

“健钊。”

“嗯。”

“想什么呢?”

他转过头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但那个笑没有到眼睛里。

“我在想,我是不是做错了什么。”

“你做错什么了?”

“我帮他帮得太多了。让他觉得这一切都是理所当然的。”

甘敏儿把茶杯放在他面前,坐在旁边的椅子上。

“你帮他是因为你重情义,不是因为你欠他的。他不懂感恩是他的问题,不是你的。”

“我知道。但心里还是不舒服。”

“不舒服就对了。不舒服说明你还正常。他要真的觉得两千块钱就能打发你,那是他脑子有问题。”

廖健钊笑了一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有点苦,但回甘很长。

事情本来可能就这样过去了。廖健钊不是那种会为了钱跟亲戚翻脸的人,就算心里不舒服,他也不会主动去要什么。但曲靖杰偏偏不消停。

有一天廖健钊去参加一个行业聚会,碰到了以前合作过的一个材料商老周。老周在云城做钢材生意十几年了,跟廖健钊关系不错。两个人找了个角落坐下来喝茶,聊着聊着就聊到了曲靖杰那个项目。

“对了老廖,你表哥那个工程做得不错啊。”老周端起茶杯碰了碰他的杯子。

“还行吧,他第一次做这么大的项目。”

“我听说他这次赚了不少。”

“应该还可以。”

老周放下茶杯,凑近了一点,声音压低了。

“你表哥前阵子跟我喝酒,说这个项目全靠他自己本事拿下来的,说你帮的那点忙不算什么,主要是他报价报得好,方案做得好。”

廖健钊端茶杯的手停了一下。

“他还说,你这个人太精明了,帮忙是要收利息的,他跟你打交道得小心点。”

廖健钊放下茶杯,靠在椅背上。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甘敏儿如果在场,一定能看出他嘴角绷紧了。

“老周,他还说什么了?”

“别的没什么了。我就是觉得这话听着不太对味,所以跟你说一声。你别往心里去。”

“没事。他喝多了乱说的。”

从聚会出来已经是晚上九点多了。廖健钊没有直接回家,把车停在路边,坐在驾驶座上发了一会儿呆。车窗外面是来来往往的行人和车辆,车灯汇成一条光河,流过去又流过来。

他掏出手机,翻到曲靖杰的微信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还是曲靖杰转那两千块钱的记录,退回去之后没有下文。他盯着那个对话框看了很久,拇指在屏幕上悬着,最终还是退了出来。

他给甘敏儿打了个电话。

“敏儿,我晚点回去。”

“怎么了?”

“没事。在外面待一会儿。”

甘敏儿没有追问。她了解他,这种时候问多了没用,他需要自己消化。

廖健钊在车里坐了将近一个小时。他想了很多事,想小时候曲靖杰给他买球鞋的事,想大姨当年送米送油的事,想自己帮曲靖杰跑前跑后的那些日子。然后他想到曲靖杰跟老周说的那些话,想到那两千块钱的转账记录,想到备注里那四个字——“喝茶,辛苦了”。

他忽然觉得有点冷。他把外套拉链拉到顶,发动了车子。

回家之后甘敏儿给他热了一碗汤。他坐在餐桌前喝完,说了句谢谢。甘敏儿坐在对面看着他,他的脸色比出去之前好了一些,但眼底还是沉的。

“健钊,你出去碰到谁了?”

“老周。那个做钢材的老周。”

“他说什么了?”

廖健钊把老周的话复述了一遍。甘敏儿听完,什么都没说,站起来把碗收了,放到厨房水池里。水龙头哗哗地响了一阵,她把水龙头关上,擦干手走回来,在他对面重新坐下。

“你现在怎么想?”

“我什么都没想。”

“别骗我。”

廖健钊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上那盏灯。灯光是暖黄色的,照得整个餐厅很柔和。他想到自己当初对甘敏儿说的那句话——“他是我表哥,计较这些干什么。”那时候他是真心觉得亲戚之间不该计较。但现在他发现,不计较的那个人只有他自己。

“敏儿,那个工程的质保金还在甲方手里。”

“我知道。你不是说过吗,那个项目的尾款结算,要经过你那条线签字。”

“嗯。陈海涛当时把结算确认的环节挂在了我介绍的那条线上,相当于我做了个中间担保。质保金一年后到期支付,支付前需要我确认工程没有质量问题。”

“那又怎么样?”

“我可以压着不签。”

甘敏儿看着他。他的表情很平静,但那种平静下面有一种她很少见的硬。她认识廖健钊十几年,知道他性格里的底色。他这个人可以吃亏,可以忍让,但不能接受别人把他当傻子。曲靖杰跟老周说的那些话,还有那两千块钱的转账记录,就是把他当傻子的证据。

“你想好了?”

“还没完全想好。但我大概不会签了。”

“那你打算压多久?”

“合同上质保金是竣工验收后一年到期。到期之后如果甲方没有收到我的确认,可以暂缓支付。如果双方有争议,可以一直暂缓。”

甘敏儿在心里算了一下。曲靖杰的工程总额四百八十七万,质保金一般是总额的百分之五到十,按百分之五算,大概二十多万。这笔钱对曲靖杰来说不算大,但也不算小。更重要的是,这笔钱被压着,就意味着他的工程尾款没有结清,他的资金链条上始终有一根刺。

“他知道吗?”

“他不知道。他以为工程结束了就跟他没关系了。陈海涛那边看的是我的面子,我不签,陈海涛不会主动去找他麻烦。”

甘敏儿沉默了一会儿。她不是个心软的人,但她也不想让廖健钊因为这件事把自己变成一个斤斤计较的人。她看着他,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很沉的东西,像是做了某个决定之后的平静。

“健钊,你想怎么做就怎么做。不管你做什么,我都站你这边。”

他看了她一眼,伸手握住了她放在桌面上的手。她的手温温的,他的手指凉凉的,两个人的手交握在一起,在餐桌上方停了几秒。然后他松开手,站起来去了书房。

那天晚上他在书房待到很晚。甘敏儿先睡了,半夜醒来的时候看到书房的门缝里还透着光。她翻了个身没有去叫他。有些事他需要自己想清楚,别人帮不了。

接下来的几天廖健钊跟平时没什么两样。早起上班,晚上回家,偶尔加班,周末去超市买菜。他不再主动给曲靖杰发消息,曲靖杰也没有联系他。两个人的对话框停在那个退回去的两千块钱转账上,像是某种无声的句号。

大概又过了一周,廖健钊在小区门口碰到了大姨。

大姨是曲靖杰的母亲,六十多岁了,头发花白,身体还算硬朗。她住在城西的老小区,平时很少到这边来。那天她拎着一袋水果站在小区门口,像是专门来找他的。

“大姨?你怎么来了?快进来坐。”

“不坐了,我就跟你说几句话。”大姨把水果递给他,“这是你表哥让我带来的,他最近忙,没时间过来看你。”

廖健钊接过水果,拎在手里,看了一眼。袋子里的苹果和橘子都是超市里最普通的那种,加起来不超过三十块钱。他笑了笑,没有说什么。

“健钊啊,你表哥那个工程,多亏了你帮忙。”大姨拉着他的手,语气很诚恳,“他跟我念叨过好几次,说没有你这个好弟弟,他根本做不成那个项目。”

廖健钊看着大姨的脸,她的眼睛浑浊了一些,眼角的皱纹很深,但眼神还是跟以前一样温和。他想起小时候大姨来他家送米送油的样子,那时候她比现在年轻得多,推着一辆二八大杠,后座上绑着一袋米,风尘仆仆地骑过来。

“大姨,不用这么客气。我帮他是应该的。”

“你表哥让我跟你说,等他忙过这阵子,一定好好请你吃顿饭。”

廖健钊的嘴角抿了一下,然后松开。

“好,我等着。”

大姨走了之后,廖健钊拎着那袋水果上了楼。甘敏儿在客厅里看到他手里的袋子,问了一句谁给的。他说大姨来了,替曲靖杰送了点水果。甘敏儿看了一眼那个袋子,没再说什么。

那天晚上廖健钊坐在阳台上,把那袋水果放在脚边。月亮很圆,照在阳台的地砖上,白晃晃的一片。他拿出手机,翻到曲靖杰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

——哥,工程质保金的事,我这边暂时签不了。

打完之后他看了一遍,删掉了。他又打了一行。

——哥,质保金结算需要我确认,我最近比较忙,可能签不了。

他又删掉了。最后他什么也没发,把手机放在膝盖上,仰头看着月亮。

月光照着他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照着他手背上因为常年跑工地而留下的粗糙纹路。他坐在阳台上很久,直到夜风变凉了才站起来,拎着那袋水果进了屋。水果被他放在茶几上,没有拆开。第二天早上甘敏儿起来的时候,那袋水果还在原处。她看了他一眼,他没说话,拿了包出门上班了。

曲靖杰那边依然什么都不知道。他以为工程做完了,尾款拿到了,廖健钊那边打发了,这件事就翻篇了。他不知道自己的质保金结算确认单正静静地躺在甲方的系统里,等待一个永远不会来的签字。他也不知道,他嘴里的那个“太精明了,得小心点”的表弟,正在用一种他完全想不到的方式,把这笔账一点一点算清楚。

廖健钊没有急着动手。他在等,等质保金到期。合同约定竣工验收后一年质保期结束,质保期结束后三十天内甲方支付质保金。现在距离质保期结束还有不到三个月。三个月之后,曲靖杰就会知道什么叫做“帮忙是要收利息的”。

但这三个月里,廖健钊心里那口气始终没有散。他每天照常上班下班,照常吃饭睡觉,照常跟甘敏儿聊天说笑。但甘敏儿注意到他戒烟之后又开始偶尔抽一根,有时候晚上会站在阳台上发很久的呆。她知道他在想什么,但她没有劝他。有些账得算清楚,算清楚了才能翻篇。

三个月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廖健钊在这三个月里做了一件事——他把当初帮曲靖杰对接的每一个环节、打的每一个电话、请的每一次客、跑的每一趟腿,全部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他没有记在本子上,但那些事他一件都没忘。他记得曲靖杰每一次求助时的语气,记得自己每一次帮忙时的用心,也记得工程结束后曲靖杰每一次敷衍时的表情。

这些东西加在一起,就是他决定不再签那个字的原因。

曲靖杰那边依然没有任何动静。他没有再打电话问廖健钊质保金的事,大概是觉得钱已经到手了,剩下的跟他没关系了。他的朋友圈还在更新,最近一条是他在新家阳台上拍的江景,配文是“生活越来越好了”。

廖健钊看到那条朋友圈的时候正在吃晚饭。他划过去,没有停留。甘敏儿看到了,也没有说话。餐桌上的气氛很平静,跟平时一样。

直到质保期结束的那一天,廖健钊的手机响了。屏幕上跳动的名字是曲靖杰。

他拿起手机,走到阳台上,按了接听。

“喂,哥。”

“健钊!那个质保金怎么回事?我去甲方那边问了,说结算确认单没收到,款子下不来。是不是你那边漏了什么?”

电话那头曲靖杰的声音又急又高,跟当初求他帮忙拿工程时的语气判若两人。廖健钊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的万家灯火,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哥,我这边没漏什么。是我没签。”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曲靖杰的声音变了,变得又尖又厉。

“你没签?你为什么不签?你知不知道那笔钱我有用?我这边等着钱周转呢!”

“哥,你还记得你当初给我转的那两千块钱吗?”

电话那头又安静了。沉默持续了很久,久到廖健钊以为他挂了电话。但曲靖杰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不少。

“健钊,那件事是我做得不对。我后来也想补来着,但是一直忙……”

“哥,那笔质保金二十多万,不算多也不算少。你拿了两千块打发我的时候,心里是怎么想的,你自己清楚。现在你想让我签字,可以。但我需要你想清楚一件事。”

“什么事?”

“我帮你拿下的那个工程,从头到尾,我搭进去的人情、时间和精力,你觉得值多少钱?”

电话那头没有回答。廖健钊听着听筒里曲靖杰粗重的呼吸声,站在阳台上,夜风吹过来,带着初冬的凉意。他等了一会儿,见对方不说话,便先开了口。

“哥,你慢慢想。想清楚了再给我打电话。”

他挂了。手机屏幕暗下去,映出他自己的脸。月光照在阳台上,照着他身后那盆茉莉花已经枯掉的叶子。他转过身,拉开阳台门走进客厅。甘敏儿坐在沙发上看着他,他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来,拿起遥控器打开了电视。电视里正在播新闻,声音不大不小,填满了整个客厅。

他靠在沙发上,握着甘敏儿的手。她的手温温的,他的手指也不再凉了。窗外的月光被客厅的灯光冲淡了,只剩下薄薄的一层,落在阳台上,落在那盆茉莉花枯黄的叶子上,安安静静的。

廖健钊看着电视屏幕,心里那口气终于开始散了。

第四章:人性凉薄,过河拆桥仅给两千酬劳

两千块钱转账那天晚上,廖健钊在阳台上站了很久。

甘敏儿把饭菜热了两遍,他都没有进来吃。她走到阳台门口,隔着玻璃门看着他。他的背影对着客厅,一只手撑着栏杆,另一只手拿着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照出一种她很少见的表情。那种表情说不上是愤怒,说不上是委屈,更像是一个人突然发现手里攥了半天的东西,打开一看,里面什么都没有。

她拉开门走出去,站在他旁边。初冬的夜风灌进来,吹得她打了个寒颤。她没有说话,就那么站着,跟他并排靠在栏杆上。楼下的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光,照着小区的步道和几棵落了叶子的银杏树。偶尔有人遛狗经过,狗绳拖在地上发出细细的摩擦声。

廖健钊把手机递给她看了一眼。屏幕上那条转账记录还在,两千块,备注四个字——喝茶,辛苦了。他点开曲靖杰的头像,朋友圈最新一条是三天前发的,照片里曲靖杰站在新房的阳台上,背后是江景和万家灯火,配文是“生活越来越好了”。

甘敏儿看完把手机还给他,什么都没说。她知道现在说什么都不合适。安慰的话太轻,骂人的话太重,她只能陪着他站一会儿,让他知道她在这里。

过了大概十几分钟,廖健钊开口了。声音被夜风吹得有点散,但她听得很清楚。

“他以前不是这样的。”

甘敏儿转过头看着他。

“小时候他对我挺好的。我记得有一年冬天,我鞋子破了,脚趾头露在外面,他看到了,回去跟他妈要了钱,给我买了一双新棉鞋。那时候他自己也没多少钱,零花钱攒了好几个月。”

他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很久很久以前的事。甘敏儿听着,心里有点酸。她知道廖健钊这个人,记别人的好记一辈子。曲靖杰那双棉鞋他记了三十多年,曲靖杰大概早就忘了。

“后来长大了,各忙各的,来往少了。但每次他有事找我,我都觉得能帮就帮,毕竟是亲戚。我妈走得早,大姨那边算是跟我最亲的长辈了。”

“你妈走的时候,大姨来了吗?”甘敏儿问。

“来了。在医院守了三天,走的时候眼睛都是肿的。后来每年清明,她都去给我妈上坟,比我记得都清楚。”

甘敏儿没有再问。她大概理解廖健钊为什么一直对曲靖杰这么上心了。在他心里,大姨是母亲之外最像母亲的人。他帮曲靖杰,很大一部分原因是想报答大姨当年的照应。曲靖杰大概也知道这一点,所以才这么理所当然。

“那两千块钱,你打算怎么办?”

“退回去。”

“退回去之后呢?”

廖健钊没有马上回答。他把手机收进口袋,两只手撑着栏杆,看着远处的城市灯火。过了一会儿他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

“敏儿,你说一个人怎么会变成这样?穷的时候什么话都说得出来,什么好话都舍得给。有钱了,连顿饭都舍不得请。”

“有些人就是这样。共患难容易,同富贵难。”

“我没想跟他同富贵。我就是觉得……他至少该说一句真心实意的谢谢。”

甘敏儿伸出手,握住了他搭在栏杆上的手指。他的手指冰凉,被她一点一点暖过来。她没有再说话,两个人就那么站着,听楼下的狗叫声和远处偶尔驶过的车声。

第二天是周日,廖健钊照常起床,照常做了早饭。煎蛋、小米粥、两碟小菜,跟平时一模一样。甘敏儿坐在餐桌前看着他,他的表情很平静,看不出什么异样。但她注意到他今天煎蛋的时候翻面的动作比平时重了一些,锅铲磕在锅沿上,发出两三声脆响。

吃完早饭廖健钊说出去一趟。甘敏儿问去哪,他说去趟大姨家。甘敏儿没有再问,点了点头。

廖健钊去了城西的老小区。大姨住在三楼,一室一厅的老房子,收拾得干干净净。他进门的时候大姨正在阳台上晒太阳,看到他来很高兴,拉着他的手问东问西。廖健钊陪她坐了一会儿,帮她换了厨房里一个坏掉的灯泡,又把卫生间漏水的水龙头修好了。做这些事的时候他什么都没提,没提曲靖杰,没提那两千块钱,也没提工程的事。

大姨给他倒了杯水,坐在旁边看着他修水龙头。她忽然叹了口气。

“健钊,你表哥最近是不是惹你生气了?”

廖健钊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没有,大姨。怎么了?”

“他前两天回来了一趟,拿了点东西给我。我问他工程的事,他说都挺好的,说多亏你帮忙。但我看他说话的时候眼神躲躲闪闪的,不太对劲。”

廖健钊拧紧了水龙头,用抹布把手擦干。

“大姨,没事。工程的事都结了,挺好的。”

“真的?”

“真的。”

大姨看了他一会儿,没有再追问。她伸手拍了拍他的胳膊,手心糙糙的,带着老人特有的温热。

“健钊啊,你从小就懂事。你妈走得早,你什么都自己扛着,从来不让人操心。大姨知道你心好,但有时候心太好了会吃亏。”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大姨站起来,从柜子里翻出一个布袋子,“这是我自己腌的咸菜,你带回去给敏儿尝尝。她上次说好吃,我又腌了一坛。”

廖健钊接过布袋,拎在手里沉甸甸的。他低头看了一眼,袋子里装了三四个玻璃瓶,瓶口扎着橡皮筋,封得严严实实。大姨腌咸菜的手艺是家里最好的,每年入冬都要腌好几坛,分给亲戚们。

他拿着那袋咸菜从大姨家出来,在楼下站了一会儿。冬天的阳光很淡,照在身上没什么温度。他把布袋挂在车把上,骑着电动车往回走。路上经过一个银行网点,他停了一下,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曲靖杰的对话框。那两千块钱的转账还在待接收状态,再过一个小时就要自动退回去了。

他盯着那个橙色的“接收”按钮看了几秒。然后他退出对话框,把手机放回口袋,拧动把手继续往前骑。

回到家的时候甘敏儿正在客厅收拾东西。她看到他手里的布袋,接过去看了一眼,说大姨又给咸菜了。廖健钊嗯了一声,换了鞋走进来,在沙发上坐下。

“敏儿,那两千块钱我让它自动退回去。”

“好。”

“退回去之后,他的事我不再管了。”

甘敏儿看着他。他坐在沙发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语气很平,但眼底有一种她从没见过的坚定。那种坚定不是赌气,不是一时冲动,而是想清楚了之后的笃定。

“你确定?”

“确定。我帮他帮到这一步,对得起大姨,也对得起我自己。后面的路他自己走。”

甘敏儿点了点头。她把布袋拿进厨房,打开一瓶咸菜闻了闻,酸酸咸咸的味道很正。她把瓶子放进冰箱,关上冰箱门的时候听到客厅里廖健钊的手机响了一声。她走出去看了一眼,廖健钊已经拿起了手机,屏幕上是一条短信。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看了几秒之后把手机放下了。

“谁?”

“退回去了。他给我发了条短信,问我怎么没收。”

“你怎么回?”

“没回。”

那天下午廖健钊的手机又响了几次。曲靖杰打了两个电话,他没有接。然后是一条微信消息,语气比之前软了一些——健钊,那两千你先收着,回头哥再给你补。廖健钊看了一眼,退出对话框,把手机调成静音放在茶几上。

甘敏儿坐在旁边剥橘子,把剥好的橘子递给他一半。他接过去咬了一瓣,很甜,汁水在嘴里爆开,跟平时没什么两样。电视开着,在播一个综艺节目,主持人正带着嘉宾玩游戏,笑声夸张又热闹。两个人坐在沙发上吃着橘子看电视,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

但甘敏儿知道,廖健钊心里那扇对曲靖杰敞了三十多年的门,正在慢慢关上。他这个人最看重的就是情分,曲靖杰把钱拍在他面前的那一刻,那段情分就已经被买断了。两千块钱,买断三十年的兄弟情,在曲靖杰看来大概是笔划算的买卖。但他不知道,他买断的不只是廖健钊的情分,还有廖健钊手里的那条线。那条线连着甲方的结算确认单,连着二十多万的质保金,连着他自己工程尾款的最后一环。

廖健钊把最后一瓣橘子吃完,擦了擦手,拿起手机翻了翻。曲靖杰又发了两条消息,一条说“健钊你怎么不接电话”,一条说“你要是不方便收钱那改天我请你吃饭”。两条消息之间隔了十几分钟,语气从试探变成了敷衍。

廖健钊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茶几上,靠在沙发上闭上了眼睛。甘敏儿以为他睡着了,拿了条毯子给他盖上。他没有睁眼,但手指动了一下,把毯子往上拉了拉。

他没有睡。他在想一件事。

当初帮曲靖杰对接陈海涛的时候,出于职业习惯,他在合同里加了一条补充条款。那条条款是他经手的所有分包合同里都会加的,大意是“本项目的最终结算及质保金支付,需经甲乙双方共同确认的第三方审核人签字确认后方可执行”。而那个“第三方审核人”的签名栏上,当时他填的是自己的名字。陈海涛那边认可了他的签字效力,因为陈海涛信他。

这条款他加进去的时候没有多想,纯属职业习惯。他做工程管理十几年,每一个经手的项目都会在合同里给自己留一道签字关口,这是行业里通行的风险控制手段。他没想到有一天会用这条款来对付自己的表哥。

但曲靖杰逼他用了。

他睁开眼,看着天花板上的吊灯。灯没开,客厅里只有电视屏幕的光在闪烁,蓝一道白一道地映在天花板上。甘敏儿靠在沙发另一头看手机,偶尔伸手拿一瓣橘子吃。她的侧脸在电视光里明明暗暗的,安安静静的。

廖健钊看着她,心里忽然觉得很踏实。不管外面的人怎么对他,不管曲靖杰怎么翻脸,她始终在他旁边,不催他、不逼他、不怪他,就那么陪着。这种踏实感让他慢慢把那口气咽了下去。他坐起来,从茶几上拿起手机,翻到陈海涛的对话框,发了一条消息。

——海涛,曲靖杰那个项目的质保金结算确认单,我这边暂时不签。先挂着。

陈海涛过了几分钟回了——知道了。有需要跟我说。

廖健钊回了个好,然后把手机放下了。他拿起剩下的半个橘子,一瓣一瓣地掰着吃。电视里综艺节目的嘉宾正在做游戏,笑声一浪接一浪。甘敏儿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他的表情比昨天松了一些,眉间那道竖纹浅了,嘴角也不再绷着。

她伸手又递给他一瓣橘子,他接过去吃了。

窗外的天黑了下来,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透过窗帘落在客厅的地板上。远处有车流的声音,连绵不断的,像一条永远不会干涸的河。这间屋子里的两个人坐在沙发上吃着橘子看着电视,谁也没有再提曲靖杰的名字。但他们都清楚,这件事还没完。质保金到期还有将近一年,这一年里曲靖杰早晚会知道。到那时候,他才会明白什么叫人情账。

第五章:心寒彻骨,看透亲戚虚伪贪婪本性

廖健钊是从别人嘴里一点一点拼出曲靖杰的真面目的。

最先告诉他的是材料商老周。那天行业聚会上老周说的那些话,他当时没往心里去,回来之后越想越觉得不对劲。曲靖杰跟老周喝酒的时候说“全靠自己本事拿下来的,廖健钊帮的那点忙不算什么”,还说“这个人太精明了,帮忙是要收利息的,打交道得小心点”。这两句话像两颗钉子,钉在廖健钊心里,他每次想起来都觉得胸口发闷。

后来他又从另外两个人口中听到了类似的话。一个是监理老吴,有一次在工地上碰到廖健钊,聊了几句之后老吴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

“老廖,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你说。”

“你那个表哥,工程后期有一次请我吃饭,喝了点酒,说这个项目他其实找了好几个人帮忙,你只是其中一个。说你帮的那部分,他已经给了报酬了,两不相欠。”

廖健钊拿着安全帽的手顿了一下。

“他还说,你这个人就是爱管闲事,不找你帮忙你还不高兴。”

老吴说完之后拍了拍他的肩膀,没再多说什么。廖健钊站在工地上,周围是机器的轰鸣声和工人干活的嘈杂声,但他耳朵里嗡嗡的,像是被人打了一拳。给了报酬了。两不相欠。两千块钱,在他嘴里变成了“报酬”。廖健钊帮他跑了将近一年,搭进去的人情、时间和精力,在他嘴里变成了“爱管闲事”。

那天回家之后廖健钊没有跟甘敏儿说这件事。他一个人坐在书房里,把跟曲靖杰有关的聊天记录从头翻了一遍。曲靖杰找他帮忙时的语气,工程过程中求助时的急切,中标之后的感激,竣工验收后的敷衍,最后是那两千块钱的转账。一条一条消息在屏幕上排列着,像是一出戏的剧本,从热络到冷淡,从感激到敷衍,脉络清晰得让人心寒。

他关掉手机,靠在椅背上,闭着眼坐了很久。

甘敏儿那天晚上做了一桌子菜,其中有一道红烧排骨是廖健钊最爱吃的。她端上桌的时候看到他坐在书房里发呆,脸色不太好。她没有问怎么了,只是把饭菜摆好,然后走到书房门口敲了敲门。

“吃饭了。”

他嗯了一声,站起来走出书房。坐到餐桌前,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嘴里嚼着。甘敏儿坐在对面看着他,他吃了两口放下了筷子。

“敏儿。”

“嗯。”

“我今天听老吴说,曲靖杰在外面跟别人讲,说我帮他忙是爱管闲事,说他已经给了报酬,两不相欠。”

甘敏儿的筷子停在半空。她看着廖健钊的脸,那张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里的光暗了很多。

“谁告诉你的?”

“老吴。他不会骗我。”

甘敏儿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了一句:“那两千块,他管那叫报酬?”

“他是这么跟别人说的。”

“廖健钊,你心里怎么想的?”

他低下头,用筷子拨了拨碗里的米饭,拨了几下又停下来。他抬起头看着甘敏儿,嘴角弯了一下,但那个笑比哭还难看。

“我在想,我是不是从来没有真正认识过他。”

“你认识的那个曲靖杰,是你想象出来的。你记着的是小时候那双棉鞋,记着的是大姨的好。但曲靖杰自己早就不是那个人了。”

“嗯。”

“健钊,你帮他帮到这个份上,对得起任何人了。大姨那边你也没亏欠过什么。剩下的,你得为自己想。”

廖健钊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他把那碗米饭吃完了,排骨也吃了两块,然后站起来收了碗筷去厨房洗了。甘敏儿坐在餐桌前看着他洗碗的背影,水流哗哗地响,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想什么事。

那天晚上廖健钊又站在阳台上。这次他没有抽烟,只是靠着栏杆站着,看着楼下的路灯和偶尔经过的行人。甘敏儿给他披了件外套,站在他旁边。

“敏儿,你说一个人到底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你觉得他变了?”

“我觉得他以前不是这样的。小时候他虽然也抠门,但不坏。现在怎么……”

“以前他穷,没得选。现在他有钱了,可以选了。他选了钱。”

廖健钊沉默了很久。夜风把他的头发吹得有点乱,他没有去理。过了一会儿他开口了,声音很低,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我帮他拿工程的时候,心里想的是大姨。我想大姨当年对我们家那么好,她儿子有困难,我肯定要帮。我从来没有想过要他回报什么。但他不能把我当傻子。他不能在拿了钱之后,在外面说我爱管闲事,说我帮的那点忙不算什么。他可以不感谢我,但他不能污蔑我。”

甘敏儿伸手握住了他的手。他的手凉凉的,她没有松开,用两只手包住,慢慢暖着。

“你打算怎么办?”

“质保金的事我不会签。”

“就这一个?”

廖健钊沉默了一会儿。他看着楼下的路灯,灯光昏黄昏黄的,照着一小片水泥地面。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敏儿,你还记不记得去年曲靖杰找我们借钱的事?”

“记得。借了一万,到现在没还。”

“他一直没提过。”

“没提过。”

“我不打算要了。就当是最后一次。以后他的事,跟我没关系了。”

甘敏儿点了点头。她没有说“早就该这样”之类的话,也没有露出“我早就告诉过你”的表情。她只是握着他的手,安静地陪着他。她知道他做出这个决定不容易。廖健钊这个人重情义,让他割断跟亲戚之间的情分,比割他一块肉还难。但曲靖杰亲手把这份情义一点一点磨没了。

接下来的几天廖健钊做了一件事。他把跟曲靖杰有关的所有东西都整理了一遍。微信聊天记录他截了图,从最开始曲靖杰求助的消息,到工程过程中的沟通,到竣工验收后的敷衍,到那两千块钱的转账记录,全部存进了一个文件夹。他还在文件夹里写了一份简单的时间线,记录了每一个关键节点的时间、事件和对话要点。他没有打算把这些东西给任何人看,他只是想给自己一个交代。

做完这些之后,他在手机备忘录里写了一行字——曲靖杰,工程款质保金结算确认人。不签。

他把手机放下,走到阳台上。那盆茉莉花的枯叶已经被甘敏儿清理干净了,换上了新土,撒了肥料。来年春天应该还能长出新叶。他看着花盆里那截枯瘦的枝干,想起自己当初蹲在阳台上换土的那个下午。曲靖杰的电话就是那时候打来的。如果那天他没有接那个电话,或者接了之后随口敷衍过去,后面的事情都不会发生。但他接了,而且认认真真地帮了。

他不后悔帮过曲靖杰。他后悔的是没有早一点看清这个人。

又过了几天,廖健钊去城东办事,中午在一家面馆吃面。面馆不大,摆着七八张桌子,他坐在靠窗的位置等面的时候,听到旁边桌有人在说话。声音有点耳熟,他侧头看了一眼。是曲靖杰公司的两个工人,以前在工地上见过。他们没注意到廖健钊,自顾自地聊着天。

“曲老板最近阔气了,换了大房子,听说还打算开分公司。”

“那可不,那个工程赚了不少。听财务说,光净利润就大几十万。”

“曲老板这人挺有本事的,那么大的项目都能拿下来。”

“嗨,我听说他有个表弟在背后帮了不少忙。”

“表弟?什么表弟?”

“就是那个廖总,以前在工地上见过的,瘦高个,戴眼镜的。我听说那个项目就是他表弟帮着牵线拿下来的。”

“哦,他啊。曲老板跟我提过一次,说那人就是个跑腿的,帮了点小忙,还想要好处。曲老板说给了两千块钱打发了。”

“两千?那么大工程就给两千?”

“曲老板的原话是,那种人不给钱不行,给多了又亏。两千块意思一下就行了,反正以后也用不着他了。”

廖健钊坐在座位上,面前的茶凉了,他没有喝。面条端上来的时候热气腾腾的,但他一口都没动。他听着旁边桌的对话,每一个字都听得很清楚。那种感觉很奇怪,像是有人拿着一把小刀,一下一下地刮他的心脏。不疼,但很凉。凉得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坐了一会儿,等旁边桌的两个人吃完走了,他才拿起筷子开始吃面。面已经坨了,粘在一起,筷子挑起来的时候断成几截。他随便吃了几口,放下筷子结了账,走出面馆。外面的阳光很好,照在马路上白晃晃的。他站在面馆门口,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慢慢吐出来。

那天晚上回家之后,甘敏儿问他怎么脸色不太好。他说没事,在外面跑了一天有点累。甘敏儿没有追问,给他倒了杯热水。他坐在沙发上喝水,目光落在茶几上那个文件夹上。文件夹里装着他整理的聊天记录和时间线。他伸手把文件夹拿过来,翻开看了一眼,然后又合上,放回原处。

他在心里做了一件事。他把曲靖杰的名字从“表哥”那一栏里划掉了。从此以后,曲靖杰对他来说,只是一个欠了他钱不还的人。那一万块他不打算要了,就当买了个教训。但质保金那二十多万,曲靖杰得自己来跟他谈。

那天晚上廖健钊睡得很早。甘敏儿躺在他旁边,听着他均匀的呼吸声,知道他这次是真的想通了。他以前睡觉的时候眉头总是微微皱着,但今晚展平了。她侧过身看着他的侧脸,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他脸上,安安静静的。她伸手碰了碰他的眉心,他动了一下,翻了个身,把她的手握住了。

她闭上眼睛,任他握着。窗外的夜色很深,远处有车流声和偶尔传来的狗叫声。这间屋子里的两个人睡得很安稳,而城东那间新房里,曲靖杰正躺在沙发上刷着手机,发了一条朋友圈,配图是新买的进口咖啡机,配文是“终于实现了咖啡自由”。评论区里有人问他最近怎么没跟表弟聚,他回了一句“各忙各的,没什么好聚的”。

那条回复廖健钊没有看到。但就算看到了,他大概也不会再有什么感觉了。心凉透了之后,什么话都激不起波澜了。

第六章:手握主动权,不再心软斩断情面

质保金到期前一个月,廖健钊做了一件事。

他把那个文件夹从书架上拿下来,翻开看了一眼,然后合上,放进了一个带锁的抽屉里。钥匙他随身带着,甘敏儿没问他要,他也没主动给。那个抽屉里锁着的,是他跟曲靖杰之间最后一点瓜葛。

他做这件事的时候心里很平静。没有咬牙切齿,没有犹豫不决,就是很平常地把东西收好,然后该干嘛干嘛。晚上甘敏儿做了饭,他吃了两碗,吃完还主动去洗碗。甘敏儿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他,他哼着歌刷锅,调子跑得乱七八糟的,但心情听起来不错。

“今天心情这么好?”

“还行。”

“你把那个文件夹收起来了?”

“嗯。锁起来了。钥匙在我这儿。”

甘敏儿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她知道“锁起来”这三个字对廖健钊来说意味着什么。他这个人平时不怎么锁东西,家里的抽屉、柜子、保险箱密码她都知道。他专门给一个文件夹上锁,说明那件事在他心里已经翻篇了,不再需要每天看着、每天琢磨、每天说服自己“忍一忍算了”。

大概过了一周,曲靖杰打来电话。

那天是周三晚上,廖健钊刚洗完澡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手机响了,屏幕上跳出曲靖杰的名字。他看了一眼,没有马上接,让铃声响了几秒才拿起来。

“喂。”

“健钊啊,好久没联系了。最近忙什么呢?”曲靖杰的语气很轻松,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像是那个转账记录不存在,像是那些背后说的话不存在。

“上班,老样子。”

“那个……质保金的事,你那边是不是忘了?我今天跟甲方财务打了个电话,人家说结算确认单还没收到。你帮我看看是不是漏了?”

廖健钊靠在沙发上,手里的遥控器放在膝盖上。电视里在放一个美食节目,有人在教做红烧肉。

“哥,没漏。是我没签。”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曲靖杰大概没想到他会这么直接,毕竟之前两个人虽然没怎么联系,但表面上的客气还在。他沉默了一会儿,语气里的轻松收了起来。

“为什么不签?”

“哥,你觉得呢?”

“你什么意思?有什么事你直说行不行?咱们兄弟之间别绕弯子。”

廖健钊笑了一声。那声笑很短很轻,但电话那头的曲靖杰肯定听到了。他听出了里面的意味,语气一下子变了。

“廖健钊,你是不是因为那两千块钱的事?我说了那钱是我忙忘了,我本来打算补给你的。你至于吗?为了这点事卡我二十多万?”

“哥,你觉得是那两千块钱的事?”

“那是什么事?我还有什么地方得罪你了?”

廖健钊握着手机,目光落在电视屏幕上。红烧肉炖好了,厨师正在往上面撒葱花。他把遥控器拿起来,按了静音键,客厅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哥,你记不记得你前年借我一万块钱?”

电话那头又安静了。曲靖杰大概在翻记忆,想了半天才想起来。

“那笔钱……后来不是还了吗?”

“没还。一直没还。”

“那不是……那不是后面抵扣了吗?我帮你那个工程……”

“哥,我帮你那个工程,拿下来的利润至少有大几十万。你借我一万块,抵扣了,行。那两千块钱转账算什么?买断我的跑腿费?”

曲靖杰的声音拔高了:“廖健钊,你说话别这么难听。什么买断?我把你当兄弟,你觉得我在买断你?”

“哥,你在外面跟别人说,我帮你忙是爱管闲事,说我帮的那点小忙不算什么,说我已经拿了报酬两不相欠。这些话你说过没有?”

电话那头彻底安静了。安静了很久。廖健钊甚至能听到曲靖杰的呼吸声,一下一下的,粗粗的,像是胸口堵着什么东西。

“那是……我喝多了乱说的。”

“老周、老吴,还有你公司的工人,都听到了。是不是喝多了乱说的,你自己心里清楚。”

“健钊,你听我解释……”

“哥,不用解释了。”廖健钊的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你借我的一万块我不要了。那两千块钱我退回去了。你那个工程的质保金,我暂时不会签。你想拿那笔钱,可以,但你需要做两件事。”

“什么事?”

“第一,把那一万块还给我。第二,你欠我一个正式的道歉。不是那种‘改天请你吃饭’的场面话,是正正经经的道歉。你想清楚了再给我打电话。”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曲靖杰忽然炸了,声音又尖又厉。

“廖健钊!你他妈是不是疯了?为了一万块钱你卡我二十多万?你是缺钱缺疯了还是脑子有病?我告诉你,那质保金是我的钱,你凭什么不签?你有什么权利不签?”

“哥,合同的补充条款是我写的,结算确认人是我。陈海涛那边认我的签字,是因为他信我。我不签,你的钱就动不了。这不是权利不权利的事,这是规矩。”

“你——”曲靖杰的声音在喉咙里卡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喘了几口粗气,然后忽然换了语气,放软了,带着一种压着的讨好,“健钊,算哥求你了行不行?那笔钱哥真的有急用。工地那边还有一笔材料款要结,工人还等着发工资。你就帮哥这一次,以后哥一定好好谢你。”

“哥,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

“这次是真的!”

“哪次是真的?”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廖健钊听着他的呼吸声,一下比一下重,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着喘不过气来。过了好一会儿,曲靖杰开口了,声音低了很多,带着一种廖健钊从来没听过的冷。

“廖健钊,你想清楚了。你要是不签,咱们这亲戚就做到头了。”

廖健钊靠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上那盏灭了的灯。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茶几上,落在那把锁着文件夹的抽屉钥匙旁边。

“哥,从你给我转两千块钱那天起,这亲戚就已经做到头了。”

他挂了电话。手机屏幕暗下去,客厅里安安静静的。甘敏儿从卧室走出来,站在客厅门口看着他。他坐在沙发上,手里还攥着手机,脸色很平静。

“吵完了?”

“吵完了。”

“他怎么说?”

“他说要断亲。”

“你怎么说?”

“我说已经断了。”

甘敏儿走过来坐在他旁边。她伸手从他手里把手机拿过去放在茶几上,然后握着他的手。他的手这次没有凉,温温的,干干的,攥起来很有力。

“你还好吗?”

“挺好的。”他转过头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这次的笑是真的,眼睛里有一点很淡的光,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慢慢浮上来的。“敏儿,我跟他说完那些话之后,心里忽然特别轻松。就像是背着一块石头走了很久,终于把它放下了。”

“那就好。”

那天晚上廖健钊睡得很沉。第二天早上起来的时候精神很好,吃了两碗粥,还帮甘敏儿把阳台上的花盆全部搬进来重新摆了一遍。他给那盆茉莉花修了枝,剪掉了枯掉的枝叶,又浇了水。做完这些他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的银杏树,叶子已经落光了,只剩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白色的天空。但枝丫上已经有细小的芽苞冒出来了,硬硬的,鼓鼓的,等着春天一来就炸开。

三天后,大姨打了电话来。

廖健钊接电话的时候正在公司开会。他看到来电显示是大姨,跟同事打了个招呼走到走廊里。

“大姨。”

“健钊啊。”大姨的声音沙哑沙哑的,像是刚哭过,“你表哥跟我说了你们的事。他说你不给他签那个什么字,他工程款拿不到。健钊,你们兄弟之间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廖健钊靠在走廊的墙上,看着窗外的办公楼和远处的天。

“大姨,没有误会。我帮他拿了工程,他答应谢我,最后给了我两千块钱。还在外面跟别人说我帮的那点忙不算什么,说我爱管闲事。大姨,我廖健钊做人做事对得起良心,但我不欠他的。”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然后大姨叹了口气,那口气很长很轻,像是一下子老了好几岁。

“健钊,大姨知道你受委屈了。你表哥那个人,心眼小,眼皮子浅,赚了点钱就不知道天高地厚了。大姨替他跟你说声对不起。”

“大姨,不用你道歉。这事跟你没关系。”

“我知道你心里不好受。大姨不劝你。你做什么决定,大姨都理解。”

廖健钊握着手机,听筒里大姨的声音在微微发抖。他想起小时候大姨推着自行车来他家送米的样子,想起大姨在母亲病床前守了三天三夜的样子,想起每年清明大姨去给母亲上坟的样子。他心里有点酸,但没有动摇。

“大姨,以后你还是我大姨。过年过节我会去看你。但曲靖杰的事,我跟他自己解决。”

“好。大姨知道了。”

挂了电话,廖健钊站在走廊里待了一会儿。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他肩膀上,暖融融的。他把手机放进口袋,回到会议室继续开会。推开门的时候里面的同事正在争论方案,声音热热闹闹的。他坐回自己的位置上,翻开面前的文件,拿起笔开始记。一切如常。

曲靖杰那边没有再打电话来。廖健钊不知道他是去找了陈海涛还是去想了别的办法,他也不关心。陈海涛那边没有联系过他,说明曲靖杰没敢去找陈海涛闹。因为他知道,陈海涛认的是廖健钊,不是他曲靖杰。

又过了几天,廖健钊在超市买菜的时候碰到了老周。老周推着购物车在冷柜前面挑冻虾,看到他走过来,招了招手。

“老廖,上次跟你说的那事,你别往心里去。我后来听人说,你表哥那个人就是嘴上没把门的,喝了酒什么都往外说。”

“没事,都过去了。”

“你真不跟他来往了?”

“不来往了。”

老周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他挑好了虾,拍了拍廖健钊的肩膀,推着车走了。廖健钊站在冷柜前面,冷气从柜子里溢出来,凉丝丝的。他拿了一盒鸡胸肉放进购物车,然后转身朝蔬菜区走去。手机在口袋里安安静静的,没有电话,没有消息。那种安静让他觉得很舒服。

结账的时候收银员问他有没有会员卡,他说没有。然后他拎着袋子走出超市,站在门口的阳光里,眯着眼看了一眼天。天很蓝,很高,冬天的云薄薄的一层,挂在天边像一抹没洗干净的墨迹。他拎着菜往家走,步子不急不慢,塑料袋在手里晃来晃去,里面的鸡胸肉和青菜撞在一起,发出轻轻的沙沙声。

回到家的时候甘敏儿正在厨房做饭。他把菜放在台面上,从后面搂了一下她的腰。她吓了一跳,回头看了他一眼。

“怎么了?”

“没怎么。菜买回来了。”

“你今天怎么这么高兴?”

“有吗?”

“有。你刚才进门的时候在吹口哨。”

廖健钊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松开手,去客厅倒水喝。电视开着,他在沙发上坐下来,喝了口水,看着屏幕上的画面。甘敏儿从厨房探出头来看了他一眼,他坐在那儿,背挺直的,喝水的时候喉结上下滚动,肩膀放松地塌着。她看了两秒,缩回头继续炒菜。

锅铲碰撞铁锅的声音从厨房传出来,混着抽油烟机的嗡嗡声和电视里的说话声,填满了这间不大的屋子。廖健钊靠在沙发上,把那杯水喝完,把杯子放在茶几上。他的目光落在茶几上那把钥匙上。钥匙还是那把钥匙,锁还是那把锁。但里面的东西,他已经不在乎了。

第七章:硬核反击,强势冻结三年工程尾款

质保金到期那天,廖健钊没有签任何字。

他是故意的。合同上白纸黑字写得清楚,竣工验收后一年质保期满,甲方在收到结算确认单后三十个工作日内支付质保金。没有他的签字,确认单就递不上去,款子就动不了。陈海涛那边知道是怎么回事,也没有催他。两个人之间连电话都不用打,默契摆在那里。

曲靖杰等了一个月,又等了一个月。等到第二个月的时候他终于坐不住了,开始四处找人。

第一个找的是招标代理公司的李总。他给李总打电话,说当初这个项目是李总经手招标的,现在甲方那边卡着质保金不给,请李总帮忙说说话。李总在电话里听完之后沉默了几秒,回了他一句:“曲总,结算确认单上的签字人不是我,是廖总。你找我没用,得找廖总。”曲靖杰说廖总那边有点误会,李总说你有什么误会你们自己解决,我这边帮不上忙,然后挂了。

第二个找的是挂靠公司的何总。何总更直接,电话里连弯都没绕:“老曲,当初你那个合同是廖健钊牵的线,补充条款也是他加的,结算环节挂在他名下。你现在跟他闹翻了,找我有什么用?我又不是甲方。你去找他,认个错,把钱结了不就完了?”曲靖杰说何总你不懂,何总说我怎么不懂,我干这行二十年了,过河拆桥的事见多了,但像你拆得这么难看的确实少见,然后也挂了。

第三个找的是陈海涛。这次曲靖杰不敢打电话,拎了两瓶酒去了项目部。陈海涛坐在办公室里,面前的茶杯冒着热气。他看了一眼曲靖杰放在茶几上的酒,没碰。

“陈经理,那个质保金的事,麻烦您帮帮忙。我这边资金确实周转不开,工人工资还欠着……”

陈海涛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看着他。

“曲总,我问你一件事。”

“您说。”

“当初这个项目,是怎么到你手上的?”

曲靖杰张了张嘴。

“是廖健钊来找我,说你人靠谱,活干得好,让我给你一个机会。我跟老廖认识六年了,他从来没求过我什么。那次为了你的事,他专门请我吃了顿饭,饭桌上话不多,就一句——海涛,我表哥不容易,你帮他一把。”

陈海涛的语气很平,但每句话都像钉子一样钉在空气里。曲靖杰坐在沙发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指头抠着裤缝,不敢看陈海涛的眼睛。

“后来施工过程中出了多少问题,你自己心里有数。桩基混凝土标号不够,是廖健钊发现的,他帮你凿了重浇。工人摔伤没保险,是他找老赵帮你谈的赔偿。监理那边要卡你,是他请老吴吃的饭。这些事,你在外面跟别人说的时候,一个字都没提过。你只说了你自己报价报得好,方案做得好。”

陈海涛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已经竣工的产业园,楼房整齐地排列着,外墙干干净净的。他背对着曲靖杰,声音不高不低。

“曲总,我认廖健钊,不认你。他的签字不加上去,我这边不会给你付款。这是规矩,跟私人恩怨没关系。你去找他谈吧。”

曲靖杰拎着那两瓶酒从项目部出来的时候,脸是青的。他把酒扔进了后备箱,坐在驾驶座上,两只手砸了一下方向盘。喇叭响了一声,在空旷的停车场里格外刺耳。

他不敢去找廖健钊。

但钱压在那里,每一天都是煎熬。那笔质保金二十多万,对他来说不是小数目。他最近又接了一个新工程,前期垫资需要钱,本来指望这笔质保金下来周转,现在卡住了,资金链一下子就紧了。材料商那边催他结款,工人那边催他发工资,他老婆看中了一套红木家具,定金都交了,就等着钱到位去付尾款。

他拖了将近两个月,最后还是拨了廖健钊的电话。

这次他的语气跟上次完全不一样。上次是炸的,又尖又厉,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这次他蔫了,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种压着的讨好。

“健钊,是我。”

“嗯。”

“我想跟你见一面,好好聊聊。”

“电话里说吧。”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廖健钊听到他清了一下嗓子,像是下了某种决心。

“健钊,之前的事是我不对。我说话没脑子,在外面乱说,伤了你的心。那两千块钱是我不地道,我跟你道歉。”

“嗯。”

“你那一万块钱,我明天就转给你。另外我再补你两万,就当是……就当是我的一点心意。”

廖健钊靠在办公室的椅子上,看着窗外的天。窗台上放着一盆甘敏儿给他买的多肉,圆圆的叶子挤在一起,胖嘟嘟的。他伸手碰了碰那片最肥的叶子,弹了一下,叶子晃了晃又弹回来。

“哥,钱的事我已经说了,那一万不要了。你转不转是你的事,我不催。但质保金的事,不是钱的问题。”

“那是什么问题?”

“是态度问题。你在外面说我爱管闲事的时候,觉得我帮你那点忙不算什么的时候,你心里已经把我这个人看扁了。现在你缺钱了,想起我来了,道个歉,补点钱,就想让我签字。哥,你觉得我缺的是那两万块钱吗?”

电话那头没有声音。廖健钊等了一会儿,听到曲靖杰的呼吸声变得粗重起来。他知道曲靖杰在忍,忍着不发火,忍着不说难听的话。但他也知道,这种忍是暂时的,是为了钱忍的,不是真心的。

“健钊,你到底想让我怎么做?”

“哥,你之前在外面说我那些话,你跟谁说的,就去跟谁说清楚。你说你那是胡说八道,是你不地道,是你对不起我。你把这些话说出去,让那些人知道你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说完了,你再来找我。”

“你……你让我去跟别人认错?”

“对。”

“那我的脸往哪搁?”

“哥,你当初说那些话的时候,怎么没想过我的脸往哪搁?”

曲靖杰沉默了。廖健钊听着他的呼吸声从粗变细,从急变缓,像是终于泄了气的皮球。过了很久,曲靖杰开口了,声音哑得像砂纸磨铁。

“行。我去说。但你得给我时间。”

“你慢慢来,不急。质保金在甲方那儿放着,又不会跑。”

廖健钊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在桌上。他拿起那盆多肉看了看,根部长出了一根细细的新芽,嫩绿色的,从老叶的缝隙里钻出来。他把它放回窗台,阳光照在叶片上,肉乎乎的,泛着一层淡淡的粉。

曲靖杰有没有真的去认错,廖健钊不知道。但接下来的一个月里,他陆续接到了几个人的电话。先是老周,打电话来语气有点尴尬,说曲靖杰前两天请他喝酒,酒桌上主动提了廖健钊的事,说自己当初喝多了乱说,让老周别往心里去。老周说我看他不是喝多了,是钱被卡住了。廖健钊笑了笑没接话。

然后是监理老吴。老吴打电话来的时候语气有点感慨,说曲靖杰前天跑到工地上找他,专门请他吃了顿饭,饭桌上说了几句硬话——以前说的那些关于廖健钊的话都是放屁,让他别当真。老吴说这小子嘴是硬,但那天认错的时候脸憋得通红,看着倒像那么回事。

最后是曲靖杰公司的一个老员工。那人姓赵,在曲靖杰手下干了五六年了。他给廖健钊发了一条微信,说廖总,曲老板前两天开会的时候跟我们几个老员工说了,以前他在外面说的那些关于你的话都是瞎扯,让我们别跟着传。赵师傅说我不知道你们之间具体怎么回事,但曲老板这个人从来不会跟手下人认错的,这次大概是真被逼到份上了。

廖健钊看完那条消息,把手机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窗外的天阴了好几天,今天终于放晴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办公桌上,照着那盆多肉和旁边的一摞文件。他伸手把多肉端起来换了个方向,让另一面的叶子也能晒到太阳。

那天晚上他跟甘敏儿说了这件事。甘敏儿听完,想了想。

“他认错了?”

“算是吧。跟那些说过我坏话的人一个一个去认了。”

“那你打算签了?”

廖健钊摇了摇头。

“不签。”

甘敏儿看着他,等他说下去。

“他认错是因为钱被卡住了,不是因为他真的觉得自己错了。他现在认了,钱拿到了,转头又会是原来的样子。这种人我太了解了。”

“那你打算怎么办?”

“压着。合同上质保金是一年,但那是正常情况。如果有争议,甲方有权暂缓支付,直到争议解决。我跟他的争议没解决,他认了错,但我信不过他。这笔钱先压着,看他以后怎么做。”

“压多久?”

廖健钊靠在沙发上,想了一会儿。他拿起茶几上的遥控器,把电视关了,屋子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先压三年吧。”

甘敏儿愣了一下。

“三年?”

“嗯。三年里他要是老老实实做人,不背后搞事情,不两面三刀,三年之后我给他签。他要是忍不住又闹,那就再往后拖。反正钱在甲方那里,我又不拿一分,急的是他不是我。”

甘敏儿看着他,嘴角慢慢弯了一下。

“廖健钊,你变坏了。”

“我没变。我还是我。只不过以前我把情分放在前面,现在我把规矩放在前面。他先坏了规矩,就别怪我不讲情分。”

那天晚上廖健钊睡得特别香。他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站在一片空地上,空地上什么都没有,只有风从远处吹过来,干净的,凉凉的,吹得他整个人都很舒服。他醒来的时候天刚亮,窗帘缝里透进来一道细细的光,落在床尾。甘敏儿还在睡,呼吸轻轻的,手搭在他的胳膊上。他没有动,就那么躺着,看着那道慢慢变宽的光。

他想起一件事。曲靖杰借的那一万块钱,他确实不打算要了。不是赌气,是他算过账,那一万块就当是买了个明白。花了三十年才看清一个人,一万块不算贵。至于那二十多万质保金,他也算过。三年之后如果曲靖杰老老实实的,他会签。如果不老实,那就继续压着。反正钱在甲方那里,他不用操任何心。

想通了这件事之后,他整个人都松了下来。起床的时候甘敏儿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问他几点了。他说还早,你再睡会儿。她嗯了一声又沉进被子里。他穿好衣服下楼做早饭,煎了两个蛋,热了牛奶,切了一盘水果。等甘敏儿起来的时候,早饭已经摆在桌上了。

“你今天怎么这么勤快?”

“心情好。”

甘敏儿坐下来吃饭,看了他一眼。他的脸色确实比以前好了,眼底下那层青色消了不少,吃饭的时候嚼得香,嘴角带着一点很淡的笑。她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但她知道那件事终于从他心里过去了。不管是压三年还是压五年,他不会再因为曲靖杰失眠了。

那天上班的路上,廖健钊经过城东那个产业园。他放慢了车速,透过车窗看了一眼那片已经投入使用的楼房。外墙干干净净的,绿化带里种的树也活了,抽出了新的枝条。工地上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都过去了,留下的是一座立在那里的建筑。他做完了自己该做的那部分,剩下的他不管了。

他收回目光,踩下油门汇入主路。后视镜里产业园越来越小,最后被其他的建筑挡住了。前面的路很宽,车流顺畅。他打开车载音乐,随便选了一首歌,旋律很轻快。他跟着哼了两句,调子还是跑得乱七八糟的,但他不在意。

手机在支架上亮了一下,是甘敏儿发来的消息——晚上想吃什么?

他单手打字回了一句——你做什么我吃什么。

发完他把手机放在副驾驶座上,两只手握着方向盘,跟着音乐继续哼。窗外的风吹进来,冬天的风凉凉的,但不像之前那么刺骨了。他眯了眯眼,看着前方延伸的路面,觉得日子清爽得很。

第八章:善恶有报,贪心亲戚自食恶果收场

三年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廖健钊的日子越过越顺。他升了职,从项目主管做到了部门副经理,工资涨了一截,手底下管着十几号人。甘敏儿的工作室也稳下来了,接了几个长期客户,不用再像以前那样到处找活。两个人把家里的房子重新装修了一遍,换了全套家具,阳台上那盆茉莉花长得枝繁叶茂,每年夏天开得满枝都是白色小花,香气飘得满屋子都是。

那三年里廖健钊一次都没有主动联系过曲靖杰。逢年过节的家庭聚会,他去了就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吃饭喝茶,曲靖杰来了他点个头,曲靖杰不来他也不问。大姨那边他照常去看,逢年过节送东西,偶尔帮她修修水电、换换灯泡。大姨在他面前从来不提曲靖杰的事,他也从来不问。两个人之间有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亲情还在,但曲靖杰这个人已经被隔在外面了。

曲靖杰的日子就没那么好过了。

那笔二十多万的质保金被压着,一开始他还没觉得什么,反正手头还有别的项目的钱在周转。但半年之后他新接的那个工程出了问题,甲方资金链断了,工程款一拖再拖。他垫进去的钱收不回来,工人的工资发不出,材料商堵在办公室门口要账。他去找银行做贷款,银行查了他的征信和流水,说他负债率太高,不给批。

他这才想起来那笔被压着的质保金。

他去找陈海涛,陈海涛还是那句话——找廖健钊签字,不签我不付。他又去找何总,何总说我帮不了你,你自己把事情搞成这样。他又去找李总,李总干脆连电话都不接了。他跑了一圈,发现三年前那张关系网,现在已经完全不认识他了。那些人当初愿意搭理他,看的是廖健钊的面子。廖健钊不在了,他曲靖杰什么都不是。

到第二年的时候,他的公司已经快撑不下去了。七八个人的小团队走了大半,只剩两个老员工还跟着他。新房的贷款还不上,车子也卖了,他老婆跟他吵了好几架,带着孩子回了娘家。他一个人住在城南那套一百四十多平的房子里,房子空荡荡的,客厅里那套皮沙发上落了一层灰。

第三年开春,廖健钊在超市买东西的时候碰到了曲靖杰公司的那个老员工赵师傅。赵师傅在生鲜区挑菜,看到廖健钊先是愣了一下,然后主动走了过来。

“廖总,好久不见。”

“老赵,你现在还在曲靖杰那边?”

赵师傅摇了摇头。“去年就走了。公司快不行了,工资都发不出来,我总得养家。”

“他现在怎么样了?”

赵师傅叹了口气。“不太好。房子月供断了好几个月了,银行说要收房。他老婆带着孩子回了娘家,听说在闹离婚。公司就剩他一个人守着一间办公室,有活就接,没活就闲着。前阵子我碰到他,瘦了一大圈,头发都白了不少。”

廖健钊听着,手里拿着的一盒豆腐微微攥紧了一下,然后松开了。

“廖总,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你说。”

“曲老板当初那个工程,要是没有你,他根本做不下来。后来他那么对你,我们底下的人都看不过去。现在他这样,说实话,我一点都不同情。”

廖健钊点了点头,没有接话。他把豆腐放进购物车,跟赵师傅道了别,继续往蔬菜区走。手机在口袋里安安静静的,他掏出手机翻到备忘录,看了一眼那行字——曲靖杰,工程款质保金结算确认人。不签。那条记录还在,日期是三年前的今天。

三年到了。

那天晚上廖健钊坐在书房里,把那个锁了三年的抽屉打开了。文件夹还在里面,他翻开看了一眼,里面的聊天记录截图、时间线、还有那张两千块钱的转账截图,一样一样看过去。他的表情很平静,像在看一份跟自己无关的档案。看完之后他把文件夹合上,放回抽屉里,但没有再锁上。

甘敏儿端了杯茶进来,放在他桌上。

“三年了?”

“嗯。到了。”

“你打算签了?”

廖健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今年新买的龙井,清清淡淡的,回甘很好。他想了想。

“我给他打个电话。他要是还跟以前一样,那就继续压着。他要是真知道错了,我就签。”

“你觉得他会知道错吗?”

“不知道。打了再说。”

第二天上午廖健钊拨了曲靖杰的号码。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那头的声音又哑又干,像是很久没好好喝水。

“喂。”

“哥,是我。”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曲靖杰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种廖健钊从来没听过的东西。那种东西不像是装出来的讨好,也不像是被钱逼出来的急躁。更像是一个人在谷底待久了之后,终于放下的那种疲惫。

“健钊。”

“质保金到期了。我想问问你,这三年你想清楚没有。”

电话那头没有急着回答。廖健钊听到他那边有椅子挪动的声音,然后是打火机啪的一声,大概是在点烟。过了好一会儿曲靖杰才开口。

“想清楚了。健钊,我以前对不起你。你帮我那么多,我不该在外面说那些话,也不该拿两千块钱打发你。我那时候觉得你帮我是应该的,亲戚之间嘛,不用计较。后来钱被卡了,我一开始恨你,觉得你太狠了。再后来慢慢想明白了,我不该恨你,是你该恨我。”

他的声音很平,没有激动,没有委屈,也没有那种带着目的的讨好。就是一个人在说一件他想通了的事。

“公司没了,房子也要没了,老婆带着孩子走了。我现在一个人住着,晚上睡不着的时候就想以前的事。想小时候我给你买棉鞋,想大了之后你帮我拿工程,想我后来做的那些事。健钊,你说我是不是活该?”

廖健钊握着手机,站在书房的窗前。窗外是春天的早晨,楼下银杏树抽出了满枝嫩绿的新叶,阳光照在叶子上,亮闪闪的。他听着曲靖杰在那头说话,心里的感觉很复杂,说不上是痛快还是难过。他想了很久,最后开口了。

“哥,你借我的那一万块,我不要了。质保金的事,我明天给你签。”

电话那头又安静了。然后廖健钊听到了一声很轻的抽泣,短促的,像是被压了很久终于没压住。曲靖杰没有说谢谢。他只是沉默了几秒,然后用那种哑哑的声音说了一句话。

“健钊,哥这辈子做的最错的事,就是把你当外人。”

挂了电话之后,廖健钊站在窗前又待了一会儿。甘敏儿走过来,从后面搂住他的腰,下巴搁在他肩膀上。

“签了?”

“签了。”

“心里舒服了?”

“谈不上舒服。就是觉得这件事该结束了。压了三年,他该受的也受了。再压下去也没什么意思。”

甘敏儿松开手,走到他旁边,跟他一起看着窗外。银杏树的嫩叶在风里轻轻摇晃,春天的新绿鲜亮亮的,像是能挤出水来。楼下有小孩在树下捡叶子,笑声从窗户缝里钻进来,脆脆的。

“敏儿。”

“嗯。”

“我明天把那个文件夹收起来。以后用不着了。”

“好。”

第二天廖健钊给陈海涛打了个电话,说质保金的事可以办了。陈海涛没有多问,只说了一句“知道了,我安排”。挂了电话廖健钊把那个文件夹从抽屉里拿出来,塞进了书柜最上面那层,跟一些旧合同和档案放在一起。以后大概不会再翻出来了。

又过了几天,廖健钊在菜市场碰到了大姨。大姨老了很多,背有点驼了,头发全白了,但精神还算好。她拎着一袋子青菜站在豆腐摊前面,廖健钊走过去帮她拎着。

“大姨,你一个人来的?”

“你表哥最近回来了,住在我那儿。他今天在家收拾东西,我出来买点菜。”

“他搬回老房子住了?”

“嗯。新房被银行收了,他也没别的地方去。”大姨叹了口气,又摇了摇头,“这孩子,折腾了这么多年,最后什么都没剩下。”

廖健钊拎着那袋青菜跟大姨并排走着。大姨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他。

“健钊,大姨替靖杰跟你说声谢谢。”

“谢我什么?”

“谢你最后还是放了他一马。”

廖健钊愣了一下。他大概明白了大姨的意思。曲靖杰回到老房子之后大概跟她说了质保金的事,说了廖健钊最后签了字。大姨知道那笔钱压了三年,也知道最后是廖健钊松的手。

“大姨,不用谢。该做的我都做了。”

“大姨知道你心好。你表哥这辈子最大的福气,就是有你这个弟弟。他自己不珍惜,是他的损失。”

廖健钊把大姨送回家,在楼下站了一会儿。老小区的院子里种着一棵大槐树,春天的槐花开得正盛,一串一串白色的花挂在枝头,香气浓浓的。他仰头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从那以后,他跟曲靖杰之间再也没有通过电话。过年的时候在家族聚会上碰到,两个人点个头,坐不同桌,不咸不淡的。曲靖杰老了很多,头发花白,话也少了,一个人在角落里吃饭,吃完就走了。廖健钊看着他离开的背影,心里没什么感觉。不好受,也不痛快,平平淡淡的,像在看一个认识的人走远了。

那天晚上廖健钊回到家,甘敏儿做了四个菜一个汤,摆了满满一桌。他洗完手坐下来,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

“今天怎么做这么多菜?”

“庆祝一下。”

“庆祝什么?”

“庆祝你终于把这件事翻篇了。”

廖健钊笑了笑,埋头吃饭。吃了两碗米饭,喝了一碗汤,撑得靠在椅背上动弹不得。甘敏儿给他泡了杯茶,他端起来小口小口地喝。阳台上那盆茉莉花已经打苞了,小小的白色花苞鼓鼓的,再过几天就要开了。他看着那些花苞,想起一件事。

“敏儿,你还记不记得三年前我蹲在阳台上换土那天,曲靖杰打来电话?”

“记得。那天你手都是泥。”

“我后来想过很多次,如果那天我不接那个电话,会怎么样。”

“会怎么样?”

“他可能接不到那个工程,继续做他的小活,日子过得紧巴巴的但也不至于垮掉。我也不会跟他闹翻,过年过节还能坐一桌吃饭。”

“那你后悔接那个电话吗?”

廖健钊想了想,摇了摇头。

“不后悔。接了那个电话,我才看清他是什么人。帮他一场,也算对得起大姨,对得起我妈。后来压他三年,也对得起我自己。该做的都做了,心里没亏欠。”

甘敏儿端起茶杯跟他碰了一下。“那就行了。”

窗外的天黑透了,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光落在阳台上,照着那盆快要开花的茉莉。廖健钊把那杯茶喝完,去厨房洗了碗,然后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甘敏儿靠在他旁边刷手机,偶尔抬头看一眼屏幕。电视里在放一个老电影,黑白的,台词念得慢悠悠的。屋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电视的声音和两个人偶尔的说话声。

手机在茶几上亮了一下,是一条微信消息。廖健钊拿起来看了一眼,是赵师傅发来的——廖总,我新找了个活,下个月上班。谢谢你以前照顾。

廖健钊回了一句——好好干。

他把手机放下,靠在沙发上。甘敏儿的脑袋从旁边歪过来,靠在他肩膀上。他伸手揽住她,两个人就这么靠着,看着电视里黑白的人影走来走去。窗外的茉莉花香从阳台飘进来,淡淡的,甜甜的,混着屋子里暖融融的灯光,一切都刚刚好。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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