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8人援辽，只活了14个，留下名字的只有一个

天启元年三月，辽东首山。

冉绍登趴在一堆尸体下面，右臂已经没了，断口处糊着冻土和血痂。左肋下挨了一刀，刀口翻卷着，每呼吸一次就往外冒血沫。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活下来的。他只记得天亮前，将军张神武站在阵前，回头看了一眼这248个从四川带来的弟兄。然后张神武拔刀冲了出去，二百多人跟着他冲了出去。

天亮了。冉绍登从死人堆里爬出来，身边没有一个站着的人。他拖着半条命往回走，路上碰见了另外十三个人。十四个人，没有一个肢体完整。有人没了手，有人没了耳朵，有人瞎了一只眼，有人被刀砍得骨头都露了出来。他们互相搀扶着，一步一步往回走。身后的首山，埋着234个四川弟兄。

这十四个人里，只有一个在史书上留下了名字——冉绍登。其他十三个，连名字都没有。

他们为什么会出现在辽东？这要从一年前说起。

张神武，江西新建人，本姓陈，万历三十二年武举会元。此人以胆气著称，年少时曾在鄱阳湖里潜游一炷香，十七岁独自进山赤手空拳打死过一头野猪。他中了武状元后，授四川都司佥书，在四川带兵。但后来因为卷入永宁宣抚司奢家的内乱，被朝廷下狱，本拟处死。辽东战事吃紧，经略袁应泰把他从监狱里捞出来，让他以原官率家丁援辽。

冉绍登就是跟着张神武从四川出来的248人之一。他是张神武的心腹亲信，从他还在江西新建当武学教头时就跟着他，一路跟到四川，跟到北京，跟到辽东。张神武的家丁，大多是江西、四川两地招募的子弟兵，有跟着他打了多年仗的老卒，也有刚入伍不久的新兵。他们从四川出发，走了几千里路，一路往北。等他们赶到广宁时，辽阳已经失陷了。

广宁的巡抚薛国用拦住张神武，说：辽阳没了，你们别去了，留下来守广宁吧。张神武回答了一句话。这句话被《明实录》原文记了下来：

“奉命援辽阳，非守广宁也。”

巡抚说：辽阳已经陷了，你去哪里？张神武说：去杀奴。巡抚说：二百多人能杀奴吗？张神武说：不能杀奴，则死之。

不能杀敌，就死。

冉绍登跟着张神武继续往前走。走到辽河边，碰见了十万从辽阳逃出来的溃兵。张神武拦住他们，对溃兵的将领说：以你们的兵力，什么敌人打不垮？就算死，也是忠义之死。为什么要像老鼠一样逃命？

溃兵不听。十万人没有一个人回头。于是张神武带着二百四十多人，独自渡河。

渡河之后，他们已经到了首山，距辽阳只有十七里。此时张神武已经一天一夜没吃东西了。史料记载，后金军“不意我兵猝至，仓皇惊扰”。他们没想到这支小部队敢主动进攻。张神武带人冲了进去，击杀十余人。但很快，后金主力围了上来。二百四十多人对数千精锐，没有任何悬念。

《明实录》用两行字记下了结局：“孤军无援遂没于贼，所部二百余人俱战死。仅余冉绍登等十四人奔回，肢体无全者。”二百四十八人，战死二百三十四人，伤残逃回十四人。

监军御史方震孺为这十四个人画了像，率领将士向他们罗拜，并上书朝廷，为张神武请功。朝廷追赠张神武都督同知，荫一子本卫正千户世袭。

然后呢？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冉绍登回到江西新建的老家。他没了右臂，左肋下留着一道烂了整整一个夏天的刀疤。郎中用烧红的烙铁烫上去止血时，他咬着木棍没喊疼——比起首山上那些再也喊不出声的弟兄，这不算什么。

他在新建的老屋里活到了很老。老到明朝亡了，崇祯死了，清军入了关，天下换了主人。他那条老命像一根朽在墙角的老杆子，杵在没有人记得的角落里。可每到乍暖还寒的三月，左肋下那道疤就开始痒。他迎着风坐着，老眼昏花，但能看到风里站着一个人——那是张神武，他的将军，江西新建陈家村出来的好后生，那个曾经中过武状元、骑着高头大马从北京城游街走过的年轻人。他站在风里，还是出征前的模样。

那另外十三个没有留下名字的人呢？他们大概和冉绍登一样，回到了四川或江西的老家，拖着残破的身体种地、打渔、养家。他们不会跟人说起辽东的事，因为说了也没人信——谁信二百多人敢主动去打后金？谁信十四个人能从几千人的围杀里爬出来？他们只是在某些失眠的夜里，忽然想起首山上的风，想起张神武站在阵前回头的那一眼。然后翻个身，继续睡。

史书只记了冉绍登的名字，因为他是“心腹亲信”，因为方震孺的画像和奏疏里提到了他。其他十三个人，连姓氏都没有留下来。他们就是史料里的一句话——“冉绍登等十四人”。等，就是这个字。一个“等”字，盖住了十三个人全部的人生。

几百年后，有人在《明实录》的夹缝里翻到了这段记载。翻到了张神武的那句“不能杀奴则死之”，翻到了二百四十八人渡河赴死的结局，翻到了十四个人伤残奔回却连名字都没有留下的记载。翻到这些的人沉默了很久。

冉绍登不是英雄。他只是一个跟着将军从四川走到辽东的小兵，一个在死人堆里活下来的幸存者。他用一条胳膊和半条命，换来了一个在史书里被记住的名字。而另外十三个和他一起爬回首山的人，连名字都没有。他们用残破的身体证明了一件事：在那个天崩地裂的年代，有人没有跑。二百四十八个人渡河，二百三十四个人战死，十四个人爬回来。爬回来的那十四个人里，只有一个留下了名字。剩下的十三个，被一个“等”字吞掉了。而那个“等”字里面，是十三个人的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