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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欧洲文明崩溃的前夜,一位知识分子经历了身体与心灵的流亡。师从胡塞尔和海德格尔的德国著名犹太裔哲学家洛维特,在1933年纳粹上台后,被迫辗转流亡意大利、日本、美国达18年之久。他的《纳粹与哲学家》一书不仅记录了众多流亡学者的命运,更对同时代知识分子思想变化做出了深刻分析,揭示了孕育出爱因斯坦、迈特纳、韦伯等无数学术巨擘的德国何以在短时间内迅速沦入文明的深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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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纳粹与哲学家:一个人的流亡史》
撰文 | 方在庆(中国科学院自然科学史研究所研究员)
一
德国为何成为20世纪最大的谜团?
20世纪初,如果有人问欧洲最令人向往的国家是哪一个,许多人恐怕都会回答:德国。这种判断今天听来不可思议,却几乎是当时欧洲知识界的共识。
法国思想家雷蒙·阿隆(Raymond Aron)后来回忆说,世纪之交的人们普遍相信,20世纪将是“德国人的世纪”。这种信心并非源于民族狂热,而是基于一种几乎无可争辩的现实:当时的德国拥有世界上最优秀的大学、最活跃的实验室、最深刻的哲学和最富创造力的科学共同体。从康德、歌德到洪堡,从赫尔姆霍兹、韦伯到普朗克,德国似乎已成为现代文明最重要的发动机。世界各国的青年学者纷纷来到柏林、哥廷根、海德堡、慕尼黑求学,美国大学甚至视之为典范。
然而,不过三十多年后,人们看到的却是另一番景象。
这个曾孕育出现代科学、大学和人文精神的国家,亲手驱逐了爱因斯坦、迈特纳、卡西尔、洛维特以及无数科学家、哲学家和艺术家;那些曾引以为傲的大学和学术共同体,也在极短时间内完成了“一体化”(Gleichschaltung),一步步沦为纳粹国家机器的一部分。更耐人寻味的是,被驱逐的人,大多数并不是德国文化的局外人,而恰恰是其最成功的产物。
历史上不乏战争与革命,但像德国这样,一个曾站在世界文明高峰的国家,在如此短的时间里滑向深渊,至今仍是现代史上最令人困惑的谜团之一。
二
为什么这是一份写在历史进行中的报告?
战后关于纳粹德国的回忆录数不胜数,但卡尔·洛维特(Karl Löwith)的《纳粹与哲学家》却截然不同。它的德文原题是 Mein Leben in Deutschland vor und nach 1933: Ein Bericht(《1933年前后我在德国的生活:一份报告》)。它不是一部在岁月沉淀后写成的追忆录,而是一位流亡者在历史剧变尚未结束时写下的“中途报告”。
洛维特不知道纳粹德国还能存在多久,不知道战争会如何结束,更不知道大屠杀的最终惨剧。他面对的,只是一个熟悉的世界正在一天天瓦解:昨天还谈笑风生的同事,今天已佩戴上纳粹党徽;昨天还坚持学术自由的大学,今天已要求教授宣誓效忠。历史的断裂,并非源自某一天的剧变,而是在这些看似平常的日常细节中,一点一点改变了方向。
这本书真正吸引人的,并非它记录了纳粹德国的种种见闻,而是它试图回答一个更根本的问题:一个看似已抵达现代文明高峰的国家,为何会在极短时间内失去支撑这一文明的精神力量? 也正因如此,它更像是一份“文明病理学”的临床记录——历史尚未结束,诊断已经开始;废墟尚未形成,裂缝却早已出现。
三
德国为何驱逐自己最好的孩子?
如果说这本书最令人心碎之处,我想,并不是洛维特失去了教职或被迫流亡,而是另一件更隐秘、也更深刻的坍塌:他忽然发现,自己已经不能再被称作德国人。
洛维特出生于1897年,成长于一个早已融入德国社会的家庭。他接受的是德国教育,阅读的是德国文学,追随的是德国哲学——他先是胡塞尔的学生,又成为海德格尔最出色的弟子之一。对他而言,德国不是抽象的国家,而是一种生活方式、一种精神传统、一种不言自明的身份。像他这样的人,在1933年以前很少认真思考自己“是不是犹太人”——他们首先是德国人。
然而,《纽伦堡法》及一系列种族政策,在一夜之间重新定义了他们。一个人是谁,不再取决于他如何理解自己,而取决于国家如何定义他。过去几十年的生命经验,仿佛突然失去了意义。
这是洛维特的遭遇,却远不是他一个人的命运。爱因斯坦、迈特纳、卡西尔……他们都曾是德国文化最骄傲的产物。正因如此,他们的流亡才格外令人悲伤——他们失去的,并不仅仅是一份工作、一所大学,甚至不是一个国家,而是一个曾经深信不疑的精神世界。
美国历史学家弗里茨·斯特恩 (Fritz Stern) 后来始终强调,自己之所以研究德国,并非因憎恨,而是因热爱。他终生无法理解,一个孕育了歌德、康德、洪堡,也孕育了现代大学和科学的文化传统,为何最终会拒绝那些同样在这传统中成长起来的人。
直到离开德国之后,洛维特才意识到,自己一直生活在德国文明之中;也正是在那时,他发现,那个文明已经开始把自己的孩子,一个一个送出了家门。
可是,一个文明为什么会驱逐自己的孩子?因为真正驱逐他们的,并不是希特勒一个人,而是整个德国社会。
四
是谁背叛了德国?
德国并没有在1933年突然变成另一个国家。大学依然是那些大学,教授依然是那些教授,课堂照常开设,论文照常发表。真正改变的,是制度内部的人开始一点一点接受另一套价值。
洛维特的文字几乎没有愤怒,更少见控诉。作为一位受过胡塞尔现象学训练的哲学家,他更关心的是理解,而不是谴责;是追问事情何以发生,而不仅仅是说明事情已经发生。在他的笔下,我们看到的不是狂热,而是平静;不是暴力,而是顺从;不是革命,而是适应。
他记下了许多令人难忘的细节:一些同事接受了排犹政策,却又希望自己熟悉的犹太朋友能成为“例外”;有人把犹太教授的解职比作“为了保全瓷器,不得不打碎几个杯子”;还有人认为,只要秩序恢复,这些措施终究会过去。这些人并非天生邪恶。他们甚至依然保持着礼貌、教养和理性。真正令人不安的,不是他们变成了恶人,而是他们开始相信,不义也可以成为一种可以接受的现实。
洛维特因此看见了一种后来被汉娜·阿伦特称为“平庸之恶”的东西——他比阿伦特更早,而且是在历史尚未结束的时候,就已经敏锐地意识到了它。文明的瓦解,并非首先表现为暴力,而是首先表现为判断力的丧失。 当人们不再追问什么是正当,而只是计算什么是安全;不再坚持普遍原则,而只希望自己成为那个幸运的“例外”——文明赖以为继的精神基础,实际上已经开始松动。
然而,洛维特真正关心的,并不是恶如何产生,而是一个长期依靠Bildung(教养)维系的文明,为何忽然失去了判断善恶的能力。
在19世纪的德国,Bildung是一种远比“教育”更深厚的精神传统——它意味着通过哲学、文学、艺术和科学,对个体人格进行全面的塑造,使人成为自主、有判断力、能参与公共生活的完整的人。这种传统曾是德国最骄傲的财富。
五
文明为什么失去容纳复杂性的能力?
1933年的真正悲剧,不只是纳粹上台,而是Bildung失败了——当整个受过教育的阶层,在顺从、妥协和沉默中,一步步放弃了判断,那个以教养为根基的文明,便也就失去了最后的防线。
1936年的罗马,洛维特与海德格尔最后一次相见。海德格尔胸前依然佩戴着纳粹党徽。这个细节后来成为思想史上的一个象征。人们不断追问:海德格尔何以支持纳粹?他的哲学是否内在地导向了政治决断?
然而,洛维特真正关心的,不是海德格尔一个人。因为即使没有海德格尔,德国仍要面对那个更大的问题:为什么一个高度成熟的文明,会逐渐失去容纳复杂性的能力?
19世纪德国之所以成为欧洲思想的中心,恰恰因为它不断吸收不同传统、容纳不同声音。洪堡的大学理想,本身就是一种开放精神的制度化表达;歌德的“世界文学”,更相信文明因交流而丰富。也正是在这样的土壤中,一批又一批犹太知识分子成长起来——他们不是“客人”,而是德国文明内部最活跃、最富创造力的一部分。
然而1933年以后,一切开始改变。德国不再把差异视为创造力的来源,而开始把它理解为危险;不再相信多样能丰富文明,而开始相信纯粹才能拯救它。于是,人首先不再是一个具体的人,而成了一种身份——雅利安人、犹太人、德国人、外来者。复杂的生命经验被压缩成简单的分类,丰富的精神世界被简化为单一的政治归属。
一个文明真正开始失去自己的时候,并非因为思想变少了,而是因为它越来越不能容忍思想之间的差异;不是因为人没有了知识,而是因为人越来越习惯于用一种身份、一种立场去解释所有问题。
从这个意义上说,德国真正失去的,不只是一批杰出的犹太学者,而是一种更深层的能力——那种不断吸收异质、不断更新自己的能力。而这种能力,恰恰曾构成德国文明最重要的生命力。
1933年以后,当德国越来越强调血统而非才能,强调忠诚而非求真,强调身份而非人格,它所驱逐的首先是犹太人;但真正被驱逐的,其实是德国文明中最富创造力的那一部分。因此,它失去的并不仅仅是一些杰出的科学家和哲学家,而是不断更新自己、不断创造未来的能力。创造几乎总是发生在不同传统、不同经验和不同思想的相遇之中;当一种文明开始害怕差异,它或许还能维持一时的强大,却已经失去了真正意义上的未来。
一个文明真正的衰落,并非因为遭遇了外敌,而是因为它开始拒绝那些能够不断更新自己的力量。从那一刻起,它失去的就不仅是一些杰出的人,而是继续创造未来的能力。
这种现象,后来有了一个极为耐人寻味的名称:Selbstgleichschaltung(自我一体化)。它提醒我们,真正危险的,并非来自国家的命令,而是社会、大学和知识分子主动按照一种单一标准要求自己。
当一个文明失去容纳差异的能力时,首先发生的,往往不是外部的征服,而是内部的趋同;不是思想首先消失,而是判断首先停止。
六
语言如何记录文明的瓦解?
读洛维特,我越来越觉得,研究德国思想,终究还是应该不断回到德文原文。并非因为译者不够认真,而是因为许多真正重要的概念——Bildung、Geist、Wissenschaft、Gleichschaltung——都深深嵌入了德国自身的历史经验。它们一旦离开德语语境,就会发生意义的移动。
“一体化”(Gleichschaltung)这个词,原是一个电工术语,意为把不同线路接到同一个开关上。1933年后,它被赋予新的政治含义——把原本独立的大学、工会、政党、文化机构,都纳入同一套政治意志之下。它的可怕之处,不在于消灭了反对派,而在于消灭了制度之间应有的独立性。大学不再是大学,法院不再是法院,学术共同体不再按学术标准运行——都被接入了“同一个总开关”。它消灭的不是几个机构,而是现代社会赖以维持活力的功能分化。
这让我想到维克多·克莱姆佩勒(Victor Klemperer)。洛维特让我们看见,一个文明如何瓦解;克莱姆佩勒则让我们看见,语言又如何完成这种瓦解。正因为如此,我越来越理解,为什么他会把全部注意力放在语言本身:极权并不仅仅改变制度,更首先改变人们理解世界的词语。而洛维特告诉我们的,则是语言尚未被全面篡改之前,一个文明已经如何在日常的妥协、顺从和判断力的丧失中慢慢失去了自己。
当一个时代开始重新定义它最重要的词汇时,人们往往还没有意识到,真正发生变化的,其实已经不是语言,而是世界本身。
洛维特没有把这部作品称作Erinnerungen(回忆录),也没有称作Autobiographie(自传),而只是Ein Bericht(一份报告)。这一命名本身就耐人寻味。报告意味着见证,而不是追忆;意味着记录一个文明如何在日常生活、大学制度、公共语言和集体沉默中一步步发生变化。
历史并不会重复,但语言会。一个文明创造自己的制度,也创造自己的语言;而当它开始背叛自己时,最先改变的,往往也是语言。真正发生变化的,并不仅仅是词语,而是一个文明理解自己、理解他人,也理解世界的方式。一个文明,往往正是在这种几乎不易察觉的变化中,慢慢失去了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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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纳粹与哲学家:一个人的流亡史》[德]卡尔·洛维特 著,区立远译,广东人民出版社, 2025年版,定价78:00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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