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的风很大,吹得酒店门口的红灯笼东摇西晃。我抱着刚满月的儿子站在大堂角落,听着婆婆满面春风地同她的亲戚们寒暄。她穿着暗红色的丝绒旗袍,脖子上的珍珠项链泛着温润的光,每当有人问起我父母怎么没在主桌时,她总是用那种漫不经心又略带优越感的语气压低声音回一句,乡下来的,不懂规矩,怕他们坐主桌拘束。
顺着婆婆的目光,我看向大厅最里面那个靠近上菜通道的角落。我爸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色中山装,正小心翼翼地把刚倒满的热茶推到我妈面前。我妈有些局促地扯着衣角,眼睛一直往我这边看,却又不敢靠前,生怕弄脏了高档酒店铺着厚重地毯的地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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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宇走过来,从我怀里接过孩子,顺手揽了一下我的肩膀。他是个好脾气的人,但在他那个强势的母亲面前,他的好脾气往往会变成一种软弱的退让。我知道他想安慰我,但我只是轻轻挣脱了他的手,低声说我去看看爸妈。
走到那张偏僻的桌前,我爸见我过来,立刻站起身,习惯性地把双手往裤腿上蹭了蹭。他那只缺少了无名指和小指的左手,在明亮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那是他年轻时留下的旧伤,村里人都说他是干农活时不小心被机器绞的,他自己也从来不提。
我妈从破旧的帆布包里掏出一个用红布包了好几层的布包,塞进我手里,说是给我和孩子的。我摸着那沉甸甸的布包,眼眶发酸。
从我和赵宇谈恋爱开始,婆家对我的轻视就像是藏在绵软枕头里的一根针,平时看不见,但只要你一躺下,就会被扎得生疼。
第一次去赵宇家是在一个深秋的周末。婆婆在厨房里切着进口的网纹瓜,一边切一边问起我家的各种情况。得知我父母都是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民,家里还有个正在上大学的弟弟时,刀切在案板上的声音明显重了几分。
结婚那年,我爸妈大老远从乡下坐了十几个小时的绿皮火车赶来,手里提着自家腌的腊肉、土鸡蛋和新打的菜籽油。
婆婆连门都没让他们进,直接安排在了一家快捷酒店,转头就把那些土特产扔在了楼道口的垃圾桶旁,嫌弃地说不知道带了多少乡下的细菌。
婚礼当天的酒席上,我父母同样被安排在了最不起眼的角落。我爸当时拉着我的手,笑得很宽厚,他说没事的丫头,这位置好,离门近,透气,只要你以后过得好,我和你妈坐哪儿都一样。
那一刻,我穿着洁白的婚纱,却觉得自己像个不孝的罪人。
生下儿子后,婆婆的态度稍微好转了一些,毕竟是个孙子。但在满月酒这件事情上,她的优越感再次展现得淋漓尽致。
她订了市里最好的星级酒店,却在拟定宾客名单时,对我明确表示,你娘家的那些亲戚就别叫了,酒店是按人头收费的,一桌好几千,他们来了连西餐刀叉都不会用,不仅浪费钱,还惹人笑话。叫你爸妈来走个过场就行了,别大包小包地带些破烂来。
我气得浑身发抖,第一次和她爆发了激烈的争吵。我说我不仅要叫我爸妈,还要让他们堂堂正正地走正门,坐主桌。赵宇夹在中间两头为难,最后还是我爸在电话里劝住了我。
他在电话那头咳嗽了两声,声音依旧沉稳,夏夏,别因为这点事跟婆婆吵,伤了夫妻感情。亲戚们地里活忙,确实走不开。就我和你妈去,看看外孙我们就走,绝不给你丢人。
大厅里的宾客渐渐多了起来,婆婆的亲戚和公公单位的同事陆陆续续入座。婆婆的大姑姐走到我爸妈那桌,瞥了一眼我妈放在桌上的那个红布包,阴阳怪气地对旁边的人嘟囔,现在这物价,这点钱还不够付这桌的一道海参呢。
我妈听见了,脸涨得通红,头埋得更低了。我爸只是静静地坐着,脊背挺得很直,那只残缺的手放在膝盖上,一言不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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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再也忍不住了,把孩子塞给赵宇,大步朝我爸妈走去。我决定带他们走,这个满月酒不办也罢,我不能让他们在这里白白受辱。
就在我的手刚刚碰到我爸肩膀的那一刻,酒店门外突然传来了一阵低沉而密集的引擎轰鸣声。
那声音在平时嘈杂的街头或许不显眼,但在高档酒店的专属停车区却格外引人注目。大厅里的交谈声渐渐弱了下来,有人好奇地走到落地窗前向外张望。
婆婆也停止了寒暄,转头看向窗外。只见酒店宽敞的迎宾车道上,缓缓驶入了十辆黑色的红旗轿车。车队整齐划一,没有一点杂音,阳光打在漆黑的车身上,透着一种不怒自威的庄重感。
酒店的大堂经理像弹簧一样弹了出去,原本因为应付宾客而略显疲态的脸上瞬间堆满了极度恭敬的笑容。
婆婆眼睛一亮,赶紧理了理旗袍的褶皱,用手肘撞了撞旁边的公公,压低声音却又难掩兴奋地说,老赵,是不是你们局里哪位大领导听说咱们家办满月酒,特地过来捧场了?这也太给面子了吧!赶紧的,跟我出去迎迎。
公公也是一脸茫然但又受宠若惊,整理了一下领带,跟着婆婆快步朝门口走去。
车门依次打开,从车上下来的并不是什么大腹便便的领导,而是十几个身穿深色西装或是挺括夹克的中老年男人。他们有的两鬓斑白,有的拄着拐杖,但每一个人的腰杆都挺得笔直,步伐中带着一种改不掉的军人习惯。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位头发全白、气场极其威严的老者。大堂经理还没来得及开口搭话,老者已经大步走进了大厅,目光如炬地在大厅里扫视了一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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婆婆赶紧迎上前,堆起满脸的笑容说,哎呀,几位领导,真是不好意思,还劳烦你们亲自跑一趟,快往主桌请……
老者连看都没看婆婆一眼,直接越过了她。跟在老者身后的一位中年男人,看穿着打扮显然是位极其成功的商人,他微微皱眉,冷冷地对婆婆说了一句,让一让,别挡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