勇哥之所以爆了,是因为勇哥做互联网,但不懂互联网,换句话说是不理解自己的业务模型
我们先来回顾一下事实,起点是勇哥与一位南通火锅店老板的连麦。老板介绍其店铺营业时间为中午11点至凌晨4点,长达17小时。店里除老板外有6名员工,人均月薪约5000元,老板称员工“基本上不休息”。当勇哥询问员工是否都有股份时,老板最初含糊其辞,后承认只有店长有股份。
直播中,弹幕纷纷指责老板是“周扒皮”,认为这是压榨员工。然而勇哥不仅没有批评老板,反而极力为老板辩护,由此引爆了舆论。
总结一下勇哥的几个观点:他认为老板给工资了,员工是愿意干,外人不应指责,并强调餐饮老板本身也很不容易。嘲讽弹幕网友是“圣母”、“道德圣体”,并说出了那句引爆全网的话:“看看你自己兜里面几个钱”。事件发酵后,勇哥继续与网友对线。
更深层次的原因,是因为勇哥做互联网,实际不懂互联网,换句话说是不理解自己的业务模型。自己的业务收入来源是小老板,但实际上有更深层次的结构。
勇哥之所以能火,是靠两江总督、家是本等猎奇片段切片,实际上是一种安全的审丑。核心看点是提供了一个完全没有风险的旁观位置。创业者押上全部身家真金白银大败亏输,这就是真人灾难片。
艺术理论对此有解释,灾难片也是一种类型片,那么大伙不喜欢灾难,为什么能看灾难片呢?因为灾难之所以能够成审美,是因为观众和灾难存在距离。距离产生美,这一点在勇哥直播间是淋漓尽致的。
社会身份是在联系和比较当中产生的,观众要么是学生、要么是打工的,围观创业仙人失败,是一种低成本的围观。
而最重要的,勇哥的直播间主打是帮助创业者避坑,我们要知道名义是很重要的,因为名义会带来道德资本,而我们又是一个讲道德的社会,比如朱棣明明是造自己侄子的反,硬要说是清君侧,但是你千万不能问他清君侧最后君到哪里去了,你要问肯定就把你腰斩了。
勇哥的这种帮助创业者的名义模式,实际上给围观提供了一个正当理由,毕竟如果说大伙承认自己就是来看乐子的,就是来喜闻乐见看勇哥直播间里面的神人,事实是这样的,但是你不能这样讲,太直白了。不是所有人都能接受智人TV这种审美形式的。
我当然不是说观众纯粹是嘲笑,不是的嘲笑与关怀可以并存,甚至互相掩护。使观众不必直接承认自己在审丑,所谓君子远庖厨,乐,但是不能有道德负担。
直播间给观众同时提供知识、娱乐和心理安慰
包括到这条图文里,一定有一大堆人说,我根本没有这么肮脏的心理,我是纯同情,我真的希望这些人好起来。
但是这只是一种合法性托词,在道德上合法化自己的行动永远是人类挥之不去的本能。满足了这种猎奇、幸灾乐祸与自我安慰的复合心理需求。这是一件很困难的细分点,勇哥做到了,并且做的很好
这种真人秀表演制造了直播间的热度,同时也制造了【勇哥能解决实际问题】的这样一种权威。
有观众要问了,他是权威怎么是造出来的呢?
因为知识和经验,虽然都是客观存在,要把客观存在转化为经济收益,必须需要被社会公开承认。
换成大家更常见的,更容易理解的模式就是,大家都有劳动能力,但这些能力是高度不可见的,如何公开的证明个人的这个劳动能力?这个时候学历就是一种高度可见的背书、赋权。往往是用有学历来代表有能力,至少作为一个最开始的初筛,学历是最大因素。
换到直播间也是一样的,你说勇哥懂不懂餐饮,当然懂,或者说至少比我,也绝大多数观众和咨询的客户都懂,但是这里面有一个分歧,观众怎么知道他懂,如何让作为付费客户的小老板认同他,愿意给他付费,勇哥在线下也可以收钱咨询,但是只有线上能对接如此多客户,能让他卖出最高的溢价。这中间还存在一个鸿沟,缺乏一个背书。
因为观众是无法实际去审计勇哥咨询成绩的,勇哥改造的,咨询过的店在互联网上也实际上基本没有后续,我们绝不是说勇哥的咨询没有用啊,万一小勇回头来投诉我我可受不了,效果肯定或多或少是有。我说的是,这些店铺的后续和实际情况在互联网上是不可见的,不可见约等于不存在,无法验证,绝大多数人事实上能够接触到的证据,事实上只有切片里面一次次,勇哥英明指挥,小老板恍然大悟感恩戴德,的场面。
居伊德波的景观化认为,景观不仅涉及影像,更涉及通过影像建立起来的人与人的社会关系。从这个视角来开,直播间里源源不断被生产出来的,不只是两江总督、家是本等梗,伴生的还有一套秩序:
谁有资格判断?勇哥,谁需要接受判断,连麦的小老板。小老板负责重复犯错,勇哥负责提供清醒。
直播间里的滑稽场面不断重复,权威就开始生成了。“勇哥说的”本身开始具有说的道理,这是自我强化的,庞大的观看人数也是一种背书,这么多人都认可他,应该有本事。于是,围观制造声望,声望为能力背书,能力又吸引付费者。
在互联网上,指导餐饮的本事和权威是两回事,他是否真有本事,在互联网上已经不重要了。勇哥可能是有真本事,但勇哥的权威只可能来自于互联网的观众。
所以勇哥的直播间同时要服务两个生意
第一个是直接给他付费的小老板生意,一个是直播间和切片传播的互联网生意。勇哥最能融合这两方面的咨询内容,是揭露快招骗局。这个时候两方面的期待是完全兼容的,揭露加盟骗局,既符合小老板的利益,也满足了大众的正义感,双方有一个共同的敌人:快招诈骗公司。这也是勇哥爆火的导火索。
但这两套生意仍然是有潜在张力的,到了劳动问题上,两者突然分开了。小老板的特殊性在这里,在加盟公司面前是弱者,同时又是拥有微观的管理权的一方。观众肯定是倾向于员工,勇哥却继续把认同放在直接给自己付钱的老板身上,他本能的几乎是下意识的,说出来那句“看看你自己兜里面几个钱”,这套评价标准和当年的李佳琦是有相似之处的,就是如果你没有取得金钱,如果你没有取得世俗意义上的成功,那么你的价值就是低下的。
在这套评价体系里边,流量观众是无产者,付费观众才是小老板是小资产者,谁先谁后,谁更具有道德优势,已经提前在勇哥的道德模型里面有了判断了
我倒要说,其实勇哥根本没变,勇哥一直这样啊,谁付钱,他为谁说话。只不过此前偶然的在同一个阵线上而已,他只是对互联网传播缺乏了解,不理解谁让他的意见值钱而已。
此后所有的怼直播间,跟弹幕开战甚至说不来B站直播全都是这个逻辑的后延。
所以对于勇哥来说,想把这摊直播生意做得好、做得大,也不难,最优解一定是同时照顾这两摊,糊裱匠和稀泥。劳工议题,在观众提出工时质疑的时候,干脆就把责任一推推到小老板身上,你都不对员工好,员工怎么能给你好好干。
这种鸡汤,这个话对于老板来说是提高经营效率,对于观众来说,是老板应该善待这个角度是能够让双方都舒服的。剪出来搞不好又是一条爆款切片。
不需要真正站在劳工一边去挑战结构性的不公,只需要在无关痛痒的地方表态。以某玻璃厂为代表中国的大资本一向是这样表演,是这样做生意的,一边做慈善一边狠狠剥削自己员工。
很少有人分析小勇为什么如此下意识的保护这个老板,因为他已经成为了小生意人的一部分。
在他的认知结构里边十几个小时的劳动时长对于餐饮业虽然显得长了一些,但并不是什么完全不可理喻,不可接受、不可理解的东西。他对此不认为不好,在他接触的环境里,他只是将其视为一种正常。
一切以算账为核心,毛利率、翻台率、人工占比、回本周期。这是标准的小商人、小资本思路,我当然,我在这里说小资本并不是说他不道德,我恰恰是在说他是一个做的最成功的小资本者,他的整个认知框架里,压根就没有“员工视角”这个模块。他做了十几年餐饮咨询,服务的一直是老板,他的全部经验、全部方法论、全部成功案例,都是从老板的角度出发的。
这我倒是真得说一句实话了,中国的餐饮业恰恰是建立在过劳、加班、低工资,无保障的,几乎充沛到了过剩的边缘劳动力,灵活就业人口上的。要找一个上五险一金,不加班,保证双休的餐饮业工作,在现在这个社会基本等于做梦。这就是现实,小勇的下意识反应,和大众期待之间的差距,这个鸿沟才是这个事件里最残酷的地方。
对于勇哥个体来说回到他的常态地位上其实算落地了,你让他演一演关心打工人,这玩意对于他来说算外语,他可以硬着头皮说几句这样的话,但是他没有办法一直演下去,因为他的思维模式已经定型了。让他接着当糊裱匠照顾这两摊生意,确实是对于他来说确实是太难了
有人说勇哥已经脱离群众太远了,我认为问题恰恰是相反的,勇哥代表大众,自始至终只是互联网带来的一场幻觉。
章北海的自然选择
Après moi, le délug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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