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5年秋,美国华盛顿,胡适读到傅斯年从延安返回后的报道,又得知毛泽东托人转达问候,便给延安发去一封电报。电报谈的不是旧日学术,而是中国将走向何方。多年未见的两位旧识,就这样隔着太平洋,展开了一次没有当面交锋的政治对话。
胡适在电报中回忆与毛泽东早年的交往,并劝中共领导人“放弃武力”,争取成为一个不依靠武装的政党。他举出美国民主党、英国工党通过选举取得政治地位的例子,认为中共已经成为重要政治力量,只要坚持和平发展,便可能获得更大前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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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番话并非客套。胡适相信教育、舆论和制度改良,认为社会应当依靠长期的思想启蒙逐步变化。在他的判断里,内战会使中国再次陷入破坏,任何政治力量都不应把武装冲突当成主要道路。
问题也恰恰出在这里。
当时的中国,并不是胡适电报中所举的英美社会。抗战结束后,国共两党的军队、地盘和政治目标彼此牵制,蒋介石坚持要求中共交出武装,而中共则认为没有自己的军事力量,就无法保障谈判成果。毛泽东很清楚,所谓和平,必须有相应的力量作支撑。
这并不意味着毛泽东早年没有受到胡适影响。1918年至1919年间,毛泽东在北京大学任图书管理员,月薪八元。那时的他常去旁听课程,也曾拜访胡适。胡适提倡白话文,重视现实问题研究,对青年知识分子有很强的吸引力。
1919年,毛泽东回到湖南后创办《湘江评论》,发表《民众的大联合》。胡适读到文章后,认为其见解开阔、议论痛快,称这是当时难得的重要文字。青年毛泽东筹办文化书社、组织问题研究会,也曾参考胡适关于教育和社会问题的看法。
那时的毛泽东,还在不同思想之间寻找方向。胡适主张“多研究些问题,少谈些主义”,而李大钊则强调必须有明确的社会理想和政治方向。表面上,这是知识界的论争;往深处看,却是两种救国路径的分岔。
1920年,毛泽东在给罗章龙的信中谈到,改造社会不能只有感情上的聚集,还需要共同信守的“主义”。他说:“主义譬如一面旗子,旗子立起了,大家才有所指望。”这说明他的思想已经从单纯的教育改良,转向更具组织性和行动性的革命道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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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意思的是,思想开始分流,私人交往却没有立刻中断。毛泽东曾致信胡适,谈到湖南局势和教育事业,希望将来得到帮助。胡适也曾对湖南青年团体的建设提出建议。两人之间,既有敬重,也有分歧;既有早年的共同语言,也有后来无法调和的政治选择。
1945年的电报,正是这种分歧集中显现的一刻。胡适把中国政治问题放进英美制度的框架中观察,希望通过和平竞争改变政党力量对比。毛泽东面对的却是一个军政合一、旧秩序尚未瓦解的中国。两种经验背景不同,得出的结论自然难以相同。
抗战胜利后,国共谈判确实一度展开。1945年8月,毛泽东赴重庆谈判,双方签署《政府与中共代表会谈纪要》,也就是通常所说的《双十协定》。但协议并没有消除双方的根本矛盾。谈判桌上的承诺,最终仍要面对军队归属、解放区政权和政治权力分配等现实问题。
毛泽东没有接受胡适的建议。1946年全面内战爆发后,历史很快证明,单靠公开辩论和选举安排,无法解决当时中国的权力冲突。胡适的主张有其理想主义色彩,却缺少对中国社会结构和军事现实的充分估计。
1949年,人民解放战争进入决定阶段。毛泽东在公开文章中批评胡适等人依附国民党政权,认为他们在政治上选择了反动阵营。不过,这种批评并没有抹去胡适在新文化运动中的作用。毛泽东曾明确指出,胡适提倡白话文,对中国启蒙运动起过作用,这一点不能全盘否定。
胡适后来赴台湾,继续从事学术和文化活动。1962年2月24日,他因心脏病在台北去世,终年七十一岁。毛泽东在1964年谈及《红楼梦》研究时,还曾认为胡适的某些考证意见较为接近事实。政治立场已经分开,学术判断却不必因此全部推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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