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万泉河畔到世界舞台——琼剧《红色娘子军》的源流与启示

来海南之前，我对红色娘子军的全部了解，来自电影和芭蕾舞剧。后来到海南省琼剧院做编剧，查阅史料后，我才对这段历史有了更为全面、深刻的认识。文艺创作在尊重历史真实的基础上进行必要的艺术升华，而真实的革命历史，比影视作品呈现的更为严酷、更为壮烈，也更为厚重。

女子军特务连只存在了一年多。一百多位女兵中，绝大多数人后来没有留下完整记录。冯增敏同志解放后担任过乐会县妇联主任。1954年，李秉义同志对她进行了采访。正是那次珍贵的采访，让许多生动的历史细节得以留存至今。

这篇文章，是我作为琼剧编剧，对这段历史和这部作品的一次重新打量。我想梳理的，一是琼剧如何最早把这支女子连队写进戏里，二是这段地方记忆后来如何经由不同艺术形式被反复讲述。

一、这支女子武装的真实来历

1931年5月1日，在中共琼崖特委书记冯白驹的支持下，中国工农红军第二独立师第三团女子军特务连在海南乐会县第四区赤赤乡内园村（今琼海市阳江镇内园村）成立。这是中国共产党领导下的工农红军第一支女子军连队，也是琼崖自古以来第一支成建制的妇女武装，即闻名遐迩的女子军特务连。1931年3月，琼崖特委批准先在乐会县创建“乐会县赤色女子军连”作为试点，在此基础上正式组建女子军特务连，并划归红三团建制。这正是中国共产党在琼崖地区发动群众、组织武装的必然产物。

全连103人，编为3个排、9个班。除庶务员、挑夫和号兵3名男性外，其余都是农村妇女。首任连长庞琼花，指导员王时香。这些女兵大多不识字，报名时连自己的名字都写不出来，由连队文书代为登记造册。

庞琼花1911年出生在琼海阳江镇岭下村，4岁被父母包办订婚。1927年冬，16岁的她跟着哥哥庞隆香参加少年先锋队；婆家逼她过门成亲，她宁死不从。1930年参加红军，打仗胆大心细，很快被提拔为赤色女子军连连长。1931年5月女子军特务连成立，她成为首任连长。1931年冬，庞琼花被错疑为社会民主党而撤职，后送往母瑞山审查和监督劳动，由此离开连队。1932年8月，国民党陈汉光部“围剿”母瑞山，庞琼花脱险回家后被捕入狱，在监狱中受到严刑拷打而始终不屈，直至1937年国共合作才获释。此时女子军已解体，庞琼花于是回乡，继续参加共产党领导的抗日斗争。1942年被日本军队杀害，年仅31岁。

1932年春，红军独立师对女子军特务连进行建制调整：第一、三排调到琼东县第四区师部驻地担任警卫，以此为基础组建“女子军特务第一连”，冯增敏任连长、王时香任指导员，归红一团；留守乐会县第四区的第二排吸收当地女青年，扩编为“女子军特务第二连”，黄墩英任连长、庞学莲任指导员，归红三团。

同年7月，广东军阀陈济棠派警卫旅长陈汉光率3个团、1个特务营，配空军第二中队一个分队，共3000多人，对琼崖根据地发动第二次“围剿”。红军独立师师长王文宇组织抵抗，但敌我力量悬殊。特委决定：留一部分红军配合赤卫队牵制敌人，主力向母瑞山转移。8月8日，敌军猛攻母瑞山，红军被迫转移。8月11日，敌军又向东路乐会、万宁进攻，红三团和女子军特务二连在文魁岭构筑工事抗击，战斗惨烈，多数人壮烈牺牲。1932年底，女子军特务连作为战斗整体解体；到1933年初，红军独立师也在反“围剿”失利后解体。女子军特务连只存在了一年多。

但这一年多里，她们打的仗是硬的。1931年6月的沙帽岭战斗，是女子军特务连打得最漂亮的一仗。驻乐会县中原墟的国民党地方武装总指挥陈贵苑，带着数百人经常骚扰乐会、万宁根据地。红三团决定诱敌深入。6月26日，红军大张旗鼓离开乐会向万宁进发，当天夜里悄悄折返，埋伏在中原镇通往根据地的必经之路沙帽岭。女子军特务连的任务是正面诱敌、阻击牵制。6月27日一早，陈贵苑得到“红军主力已开往万宁”的消息，率200多人向沙帽岭扑来。女子军与敌接火后边战边退，佯装失利，把敌军一步步引进红军主力的伏击圈。经过一小时战斗，毙敌百余人，俘敌70多人，缴获大批枪支弹药，陈贵苑本人也被活捉，女子军无一伤亡。这一仗之后，女子军特务连的名字传遍琼崖。此后她们又参加攻打文市、学道、中拜、分界等战斗，火攻文市炮楼，拔除阳江据点，马鞍岭阻击战。一仗接一仗，直至反“围剿”失败，连队建制被打散。

二、琼剧率先把们写出来

很多人以为《红色娘子军》是先有电影、后有戏。事实并非如此。最早把这段革命史搬上舞台的文艺呈现，是琼剧。

1954年10月，海南集新琼剧团在定安县龙塘演出，遇雨停演。剧团的人围坐聊天，编剧李秉义说起家乡万泉河的事：有贫困家庭生了女婴，放在木桶里投进河中；也有女同胞参加红军，打击反动武装，被打散后还在山里坚持斗争。主演红梅拍手说，这些故事可以演戏。团长王黄文当场拍板，让李秉义专职写，又安排他下到乐会县，去采访一个人。

那个人叫冯增敏。她当时是乐会县妇联主任，也是女子军特务第一连连长。据琼剧史料和当事人回忆，李秉义在她那里坐了不止一次，听她讲连队怎么成立、怎么打仗、怎么解散，哪个战士牺牲在什么地方，谁临死前说了什么。这次采访是海南区党委为推动琼剧《红色娘子军》创作而作出的组织安排，李秉义下到乐会县采访冯增敏，正是组织行为的一部分。前后不到四个月，剧本初稿出来了，取名《琼花》——琼岛上的奇葩。

1956年1月，红梅主演的《琼花》在海口广场戏院首演。观众的反应是朴素的：演到女兵上战场，底下有人鼓掌；演到有人牺牲，台下有老太太抹眼泪。连演多场后搬到乡下，前后演了三十多场。一部写本地革命真事的戏，在本地演，本地人看。

1957年初，老红军王平加入编剧。他把剧中的“女子特务连”正式改为“红色娘子军”，剧名也从《琼花》改成《红色娘子军》。同年4月完成初稿，在海口解放戏院彩排，中共海南区委书记杨泽江主持审查。第二稿在1957年10月的海南区戏曲观摩会演中获一等奖，在海口连演二十多场。此后主角朱红改由王英蓉饰演。

中间出过一段插曲。第三稿为了编生旦对手戏，把指导员改成了男性。时任海南区党委宣传部副部长刘青云看了彩排，当场提出意见。据参加彩排的创作人员回忆，他的意见很直接：这个题材之所以独特，就在于这支连队完全由女兵组成，只有在中国共产党领导下、只有在当时的海南岛才有。把女指导员改成男的，不尊重历史事实。创作组接受了他的意见，把指导员改回了女性。刘青云同志的意见是对的。在红色娘子军这个题材里，“女”本身就是历史本身，是中国共产党领导下妇女解放与阶级解放相统一的生动体现。

为向国庆十周年献礼，1958年夏，海南区党委增调了四位同志加入创作：琼纵老战士吴之，海南人民出版社副社长朱逸辉，暨南大学教授杨嘉，加上原有的李秉义和王平，组成五人创作小组。1959年2月4日，海南区党委副书记肖焕辉主持创作会，小组再赴琼海乡下采访，由吴之、李秉义执笔，集体讨论修改，2月底定稿。1959年4月13日晚，第四稿在海口戏院公演。两天后《海南日报》刊发新闻，并发表周虹的剧评《关于朱红性格的探讨》。5月，《海南日报》全文连载剧本。6月，广东琼剧院一团带戏赴广州参加广东省戏剧会演，被评为优秀剧目，王英蓉获优秀演员奖。据琼剧史料，会演后该剧累计演出220余场，其中广州南方戏院10场满座，海南各市县巡演140余场，汕头巡演20余场，雷州半岛和梅州等地50余场。1959年9月，海南人民出版社出版剧本单行本，首印2.5万册，很快售罄。

一个地方剧种，把一支只存在了一年多的女子连队，写成了全岛都知道的戏。这不是偶然。琼剧的老腔老调里本来就有一种质朴刚健的东西，适合唱苦难，也适合唱反抗。早期演出用的是土台子，雨来了停，雨停了接着唱。观众蹲在底下，台上唱的是他们认识的人、听过的事。戏和土地之间没有隔着一层。

三、从地方戏到全国记忆

这支连队的斗争事迹，也受到中央领导同志的关注。据1983年海南区党委党史研究小组工作室印发的《中央领导同志关于海南地方党领导人民革命斗争的一些评价》记载，1953年，在北京中央马列学院学习的海南籍干部王雁秋，向周恩来总理讲述了琼崖女子军的斗争事迹，周恩来总理说：“又是世界革命的典范，要拍电影。”这一评价，体现了中央领导同志对这支革命武装的高度肯定，也成为后来《红色娘子军》多种艺术形式创作的重要推动力。1964年10月8日，毛泽东同志观看芭蕾舞剧《红色娘子军》后评价：“方向是对的，革命是成功的，艺术上也是好的。”这一重要论述，成为后来《红色娘子军》创作演出和琼崖革命史研究的重要遵循。女子军的英勇斗争，也被后世誉为中国妇女解放运动和世界革命史上的光辉典范。

这些高层评价和荣誉的背后，是无数来自底层乡土的普通革命者。这一百多名饱受旧社会压迫的农村妇女，毅然拿起枪走上战场，历经浴血奋战，不少人牺牲失散，大多数人甚至没有留下完整姓名。她们的伟大，正是中国共产党领导下的妇女解放事业最真实的写照。

琼剧开了头，后面的路就宽了。但宽不是照抄。同一段历史，换一种形式，就得换一种说法。琼剧用海南话唱，报告文学用笔讲，电影用镜头讲，芭蕾用身体讲，京剧用板眼讲，实景演出用山水讲。每一次改编演绎，都是一次跨艺术门类的转译与再阐释。而任何形式的改编，都必须以尊重历史事实为前提。

1957年8月，刘文韶的报告文学《红色娘子军》在《解放军文艺》发表，这是建军30周年征文，同期还有陈毅、萧华等老同志的文章。此时琼剧《红色娘子军》也正在海南区内打磨、定型。二者属于并行推进，不是谁照搬谁。刘文韶回忆，他从一本油印的琼崖纵队战史小册子里看到一句话：“在中国工农红军琼崖独立师师部属下有一个女兵连，全连有一百廿二人。”就凭这一句话，他找到冯增敏，采访了一个多月。这里“一百廿二人”与后来党史考证实编103人有出入，这反映了早期战史概记与后期精细考证的演进过程。从现有史料看，琼剧是最早把女子军特务连史实搬上戏曲舞台的海南本土文艺作品。“红色娘子军”这一称谓，经由那一时期海南本土戏曲创作与军队报告文学创作的共同传播，逐渐为全国广大群众所熟知。

1961年，谢晋执导的电影《红色娘子军》公映，观影人次达6亿。1962年获第一届大众电影百花奖最佳故事片、最佳导演、最佳女演员、最佳配角四项大奖，同年获第十三届卡罗维发利国际电影节最佳剧本奖；1964年获第三届亚非电影节万隆奖。1995年获评“中国电影90周年十大优秀影片”。电影做的是通俗化。它把一支地方武装的战斗故事，讲成了一个受压迫妇女在中国共产党领导下成长为革命战士的故事。琼花是艺术虚构的人物，但琼花替那一百多个没留下名字的女兵，领到了一张进入全国记忆的门票。

1964年9月，中央芭蕾舞团创排的芭蕾舞剧《红色娘子军》在北京天桥剧场首演。这部作品是在周恩来总理直接关怀和“革命化、民族化、群众化”的指导思想下创作的，是我国芭蕾舞按照周恩来总理指示进行改革的首次尝试。此后，这部剧成为中国对外文化交流的重要剧目之一，曾进入人民大会堂演出，用于招待外国元首。琼崖的地方记忆，被译成一套不用翻译的身体语言。这也是“从万泉河畔到世界舞台”最具体的一步。

1970年，芭蕾舞剧拍摄为彩色影片，1971年作为革命现代舞剧电影在全国公映。1972年，中国京剧团集体创排的同名京剧被摄制成电影上映，随后被移植改编为豫剧、越剧等上百种地方戏。21世纪又出现同名电视剧、长篇小说、交响乐、歌剧。三亚建起红色娘子军演艺公园，做起了实景演出。

记忆最后要落回土地。2000年5月1日，琼海红色娘子军纪念园开园，2001年6月被中共中央宣传部列为全国爱国主义教育示范基地，2005年3月被国家发展和改革委员会、中共中央宣传部、国家旅游局确定为全国红色旅游经典景区。2023年9月，经过两年多修缮改陈重新开放。从土台子到纪念馆，这支连队走了将近九十年。

琼剧、报告文学、电影、芭蕾、京剧，加上后来的电视剧、交响乐、实景演出，同一段历史在不同艺术形式里反复被讲述。每一代人都用自己那个时代的方式，去接近那一百多个农村妇女。她们留下的东西不多，但足够后来的人写八十多年。

结语

琼剧《红色娘子军》的价值，不在于它讲了一个完整的英雄故事，而在于它是第一个把这段历史搬上舞台的作品，而且用的是海南人自己的戏、自己的腔、自己的语言。1954年李秉义在定安龙塘那个雨夜里动笔的时候，他面对的不是一个现成的红色文化符号，而是一段刚刚过去、带着时代温度的革命史实。

我写历史剧，有一个笨办法：先把史料读透，再把人当人看。红色娘子军不是抽象的符号，她们是一群十几二十岁的农村姑娘，有的不识字，有的刚逃了婚，有的连枪都没摸过就上了战场。她们害怕，但没退。面对《红色娘子军》也一样。戏可以编，但底子不能假。刘青云同志当年那句“不尊重历史事实”，放在今天，依然是写历史剧的人该记住的话。

这支女子武装的诞生，是中国共产党在琼崖地区发动群众、组织武装的必然产物。在中共琼崖特委书记冯白驹的支持下，琼崖特委应革命妇女的强烈要求，决定组建女子军特务连。琼剧《红色娘子军》的创作和演出，同样是在党的文艺方针指引下完成的。李秉义当年下到乐会县采访冯增敏，正是海南区党委组织安排的结果。从琼剧到电影、芭蕾、京剧，每一次艺术形式的提升，都离不开党的组织和推动。根在这片土地上的革命实践里，根在党的群众路线和文艺方针里。

党的十一届三中全会以后，我们党坚持实事求是的思想路线，对历史进行了全面、客观、公正的总结。女子军特务连老战士们的革命功绩得到了党和人民的充分肯定与崇高敬意。这一过程本身，恰恰彰显了我们党坚持真理、修正错误的勇气，也提醒我们：评价革命先辈，应当以党的历史决议为准绳，以经得起检验的史实为依据。

2027年是中国人民解放军建军一百周年。这部最早将女子军特务连史实搬上舞台的琼剧作品，值得在建军百年的时代节点重新唱响。我们不应简单把经典束之高阁，而要让后人记住：后世电影、芭蕾舞、京剧、实景演出等多种艺术演绎，其历史根脉，都源自万泉河畔那一百多位奋起抗争的琼崖革命女性，源自海南本土琼剧对这段革命往事最早的舞台书写。地方戏曲讲好红色故事，大有可为。根在这里。

文/陈艺天

2026年9月20日于海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