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巫师收了钱，跳了一场舞，说了一句话，杀了一个大将军

卫律这个人，生长在汉朝，长水胡人的后代，他父亲那一辈就归顺了汉朝，住在长水。卫律在汉朝做官，跟李广利的弟弟李延年交情很好。李延年是协律都尉，管音乐的，汉武帝喜欢他的妹妹李夫人，连带李延年也受宠。李延年推荐卫律出使匈奴，卫律去了，回来的时候，李延年一家已经被汉武帝杀了。李延年为什么被杀？史书上说是因为他弟弟李季“与中人乱”，出入骄恣，李夫人死后汉武帝的爱弛了，就把李延年兄弟宗族全收拾了。卫律回到汉朝，一看李延年一家没了，怕自己被牵连，掉头就跑回了匈奴。

一个汉朝使节，出使回来发现举荐自己的人被族诛了，他的第一反应不是回朝复命，是跑。跑得对不对？站在汉朝的法律角度，卫律是叛徒。站在卫律的角度，他回去大概率也是死。李延年举荐他出使，李延年全家被杀，他这个被举荐的人算什么？算李延年的党羽。汉武帝杀李延年一家的时候，手不会抖，再杀一个卫律，也不会。

卫律跑了，匈奴收留了他。匈奴喜欢他，因为他生长在汉朝，懂汉朝的事，懂汉朝的人，懂汉朝的制度。他在单于左右，参与国政，后来被封为丁灵王。丁灵是匈奴北边的一个部族，卫律被封为丁灵王，就是替匈奴管着丁灵那片地方的人。他在匈奴的位置很稳，稳了很多年。李陵投降匈奴之后，单于把女儿嫁给李陵，封李陵为右校王，卫律为丁灵王，“皆贵用事”。李陵和卫律都是汉朝降将，在匈奴的帐幕里，两个人平起平坐。

但李广利来了。

李广利是征和三年投降的，比李陵晚。他投降的时候，汉武帝已经把他在汉朝的妻儿族灭了。狐鹿姑单于知道李广利在汉朝的地位，知道他是汉朝的大将，是李夫人的哥哥，曾经带过十几万兵。单于把女儿嫁给了他，对他的尊宠超过了卫律。“素知其汉大将贵臣，以女妻之，尊宠在卫律上。”

卫律咽不下这口气。

卫律在匈奴经营了那么多年，从汉朝跑过来的时候，李广利还在汉朝当他的贰师将军。卫律是先来的，是匈奴的老臣，是丁灵王。李广利是后来的，是降将，是一个在汉朝被族灭了全家的败军之将。凭什么他一来就排在我前面？

卫律是文官出身，他在汉朝做的是使节，在匈奴做的是谋主。他不能跟李广利动刀。李广利是武将，带过七万骑兵的人。卫律要杀李广利，得用别的方式。

单于的母亲病了。

匈奴人信巫。巫师在匈奴的帐幕里，不是装神弄鬼的江湖骗子，是有实际权力的人。单于信巫，单于的母亲信巫，帐幕里的人生病了，第一反应不是找医者，是找巫师。巫师说的话，在匈奴的政治结构里，是有分量的。卫律看准了这个机会。他买通了一个胡巫。那个巫师在祭祀的时候，借先单于的口说了一句话：先单于发怒了。当年打仗的时候，先单于发过誓，如果抓到李广利，要用他来祭祀。现在李广利就在匈奴，为什么不杀？

狐鹿姑单于信了。他母亲也催他照办。李广利被绑起来，割喉，分尸，做了祭品。临死前他喊了一句：“我死必灭匈奴！”

然后，雪下来了。连着几个月，雨雪不断。牲畜死，百姓病，庄稼不熟。单于害怕了，给李广利立了一座祠堂。

杀他的是巫师的话，立祠的是天气。

那个巫师，史书没有留下名字。他大概在某个帐幕里，收了卫律的钱，跳了一场舞，说了一句话，然后一个汉朝的大将军就死了。巫师说的话，是卫律教他说的。卫律教他说这句话，是因为李广利排在了他前面。李广利排在他前面，是因为狐鹿姑单于看重李广利。狐鹿姑单于看重李广利，是因为李广利是汉朝的大将。李广利是汉朝的大将，是因为汉武帝用占卜选中了他。

一条线串下来，从汉武帝的占卜，到卫律的嫉妒，到巫师的一句话，到祭坛上的刀，到那场下了几个月的雪。李广利这辈子没有一次是自己选的。他被汉武帝推上战场，被卫律推上祭坛。他临死喊的那句话，是整条线上唯一一句他自己说的话。那句话说完，他就死了。雪还在下。

匈奴人立了祠，供的是李广利。但雪停没停，史书没有写。史书只写了单于立祠。祠立起来，是给活人看的。死了的人，看不到了。

卫律后来在匈奴活了很多年。他参与拥立壶衍鞮单于，给匈奴出主意筑城穿井，建议释放汉使缓和汉匈关系。他在匈奴的政治里一直有位置，一直到死。李广利死了，李陵也死了，卫律还活着。那个巫师，大概也还活着。只有李广利，被割了喉，分了尸，烧成了祭坛上的一缕烟。然后匈奴人给他立了一座祠，因为雪没有停。

那座祠，供的是一个被巫师的话杀掉的人。立祠的动机，不是愧疚，是害怕。害怕先单于真的在发怒，害怕雪一直下下去，害怕牲畜一直死，害怕人一直病。他们杀了李广利祭神，以为神满意了。雪还在下。他们又立祠，以为神还在发怒。雪停没停，没人知道。

李广利在汉朝的时候，汉武帝用占卜选了他出征。到了匈奴，卫律用巫师选了他做祭品。他活着的时候被人用卦象决定命运，死了以后被人用巫师的话决定生死。他这辈子唯一自己说的话，是那句“我死必灭匈奴”。那句话，后人一直在引用。但引用的人，很少有人提到那个巫师。那个收了卫律的钱、跳了一场舞、说了一句话的巫师。他才是杀死李广利的人。卫律是主谋，巫师是那把刀。

卫律恨李广利，是因为李广利排在了他前面。李广利排在他前面，是因为单于看重李广利。单于看重李广利，是因为李广利是汉朝的大将。汉朝的大将投降了匈奴，在匈奴的帐幕里排在了旧降将的前面。旧降将不服，用巫师杀了新降将。新降将死前骂了一句，死后匈奴下了几个月的雪。就这么一件事。

史书把这件事记在《匈奴传》里。记这件事的人，大概也觉得这件事值得记。一个汉朝的大将，在匈奴被一个巫师的话杀掉了。巫师说的话，是卫律教的。卫律教那句话，是因为李广利排在他前面。李广利排在他前面，是因为单于把女儿嫁给了他。单于把女儿嫁给他，是因为他是汉朝的大将。

一圈绕回来，还是汉武帝用占卜选的那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