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州
1943年的东北，春天来得迟，风还带着刀子味儿。日军的一处营地内，人来人往，谁也没料到，一场惊动整个伪满洲国的事件，正要在这里发生。
常隆基，一个再普通不过的马夫。在旁人眼里，他弯着腰、低着头，是那种永远被呼来喝去的角色。那天，他被派去伺候一位日军中将出行——牵马、扶镫、跟在马屁股后头跑，这些活儿他做过无数次，挨过的辱骂和拳脚也早已数不清。
可谁心里都有一根绷到极限的弦。
行进途中，不知是马走慢了半步，还是中将心情不好，那日本军官突然回头，扬手就是一记耳光。清脆的声响在营地里炸开，周围的人照样麻木地站着，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常隆基捂着脸，手却在发烫。烫的不是脸颊，是胸膛里那团压了太多年的火。
下一瞬，他做了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事——手伸进马屁股后面那只装粪的袋子，摸出一把早就藏好的手枪。
后来的调查才知道，这把枪是他处心积虑弄来的，那个粪袋是他精心设计的藏处。这一巴掌，不过是点燃了引信。
“砰！砰！”
两发子弹，近距离直贯胸口。那位中将连哼都没来得及哼一声，就从马背上栽了下去，当场断了气。
营地炸了锅。可常隆基没愣，枪响的同时他已经动了。
他知道，这几秒钟就是生死的分界线。多耽搁一息，四面八方的哨兵就会把这里围成铁桶。那匹中将的东洋马就拴在近旁，缰绳随着主人倒地散落下来。常隆基几步抢上去，两个卫兵扑过来阻拦，被他用枪托狠狠砸翻一个，又撞开另一个。他借着受惊的马扬蹄的势头，一咬牙翻上了马背，双腿狠狠一夹。
马冲了出去。木栅栏在撞击下轰然散开，整个营地乱作一团，枪声、哨声、喊声搅成一片，追出门时，只看见一溜烟尘消失在土路尽头。
马跑了一个多时辰才慢下来。常隆基钻进一片林子，在溪水边滚鞍下马，这时才发现，握枪的手抖得像风里的枯叶。
冷静下来一盘点，处境比想象中还险：枪里没了子弹，甩手扔掉了；长家伙一件没有，只剩一把短刀；身上那套伪军的号衣和肩章，走在哪里都是招祸的招牌。
他蹲在溪边灌了几口凉水，扯下领章扔进水里，脱掉外面的皮子，露出贴身穿的破旧褂子。做完这些，他看着旁边那匹喘着粗气的马。
这马救了他的命，可也留不住，马蹄印就是最好的路标，带着它走，等于给追兵指路。他从怀里摸出仅剩的半块干粮，掰了一半喂进马嘴里，解开缰绳，朝马屁股拍了一把。
马在原地打了个响鼻，回头望了他一眼，然后转身消失在山林深处。常隆基没再多看，转身挑了一条最陡最难走的山道，独自向上爬。
刚到半山腰，山下就传来了狗吠和人声。他贴着一块大石头趴下去，看见一队日伪军牵着狼狗，正沿着溪边搜索过来，离他歇脚的地方不过百十步。只要他多贪那片刻安稳，此刻恐怕已经暴露。等那队人马朝东边追远，他才敢动身。
天黑透后，他寻了个浅洞藏身，抱着一堆枯枝缩在洞里。后半夜寒气往骨头缝里钻，他冻醒了几回，每回都先把短刀攥紧了再竖起耳朵听动静。
第三天傍晚，山脚下露出一个村庄。村口两个伪军抱着枪打盹，常隆基绕开正路，从村后的坡地悄悄穿了过去。在一条封冻的小河边，他遇上个拾柴的老汉。老人抬眼看了看他，什么也没问。常隆基默默帮老人把柴捆好扛上肩，老人才压低了嗓子开口：往北十里有条大江，江面冻实了，能过人；过了江别走大道，直接扎进林子里去。
老人还从怀里掏出两个冻得梆硬的土豆，不由分说塞进他手里。
就这么两句话、两个土豆，对于一个亡命之徒来说，已是天大的恩情。
又走了两天，那条大江终于出现在眼前。江面白茫茫一片，对岸的林子在暮色里只剩下模糊的影子。常隆基没敢在白天走，一直等到天擦黑，才踏上冰面。
冰层随着他的脚步咯吱作响，走一步，心悬一步。走到江心，他回头望了一眼，南岸已经融进夜色，那片土地上的营盘、追兵、耳光和枪声，统统被甩在了身后。
当双脚踩上北岸冻土的那一刻，他站定了，久久没有动。然后，他一头扎进岸边的白桦林，再没回头。
回头再看这场传奇，那两枪只是开端。真正的生死关头，藏在此后每一个抉择里，抢马是赌命，放马是清醒，褪掉领章是决断，绕开村庄是谨慎，暮色渡江是孤注一掷。他手里没有枪，没有图，甚至不知道对岸等着他的是什么，靠着的，不过是一点点往前挪的胆识和心细。
那不是一条铺好的路，那是从追捕、严寒与饥饿的缝隙里，一步一步，硬生生蹚出来的活路。
史载，这位刺杀日军中将的勇士最终下落成谜，有人说他宁可投江也不肯再落入敌手。可无论如何，1943年春天那两声枪响，早已在黑土地上刻下了中国人的血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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