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
1901年，罗布泊西北荒原，瑞典探险家斯文·赫定在向导引领下发现古城遗迹。风从土墙残口穿过，城中没有喧闹，只有木简、陶片和被沙土掩埋的生活痕迹。这个沉寂多年的名字，重新进入世人的视野。
楼兰并非传说中的幻影。司马迁在《史记》中记载，楼兰、姑师“有城郭，临盐泽”，这里的盐泽，通常被认为就是罗布泊。那时的罗布泊并不是今天印象中的荒漠，而是一处有河流注入、能够维持居民生活的湖泊。
水决定了楼兰的命运。
它位于塔里木盆地东缘，处在丝绸之路的重要通道上。商旅经过这里，需要补充水和粮食；汉朝经营西域，也必须关注这块连接南北道路的地方。小国夹在强邻之间，既能因交通获利，也容易被卷入大国角力。
西汉时期，楼兰曾在汉与匈奴之间反复周旋。汉武帝派赵破奴出兵西域，楼兰王被带到汉地，局势由此发生变化。公元前77年，汉朝使者傅介子刺杀楼兰王，汉廷随后扶立尉屠耆为王，并将国名改为鄯善。
这不是一次普通的改名。
鄯善仍然保留了楼兰旧有的地理位置，却不得不接受新的政治安排。汉朝在当地设置据点，组织屯田，修筑道路和水利设施。士卒平时种粮，遇到变故便承担守卫任务。楼兰古城，也逐渐具有了边地军政中心的性质。
有意思的是，遗址出土的文书没有把楼兰描绘成一座只会经商的城市。木简中有军政事务、粮食收支、人员往来，也有地方官吏处理日常纠纷的记录。它有城墙、住宅、仓储和灌溉设施，已经是一个组织相当复杂的社会。
那么，拉拉蛄为什么会被牵扯进楼兰的消失？
拉拉蛄，也就是蝼蛄，喜欢在地下打洞，常啃食种子和幼苗。它活动时会破坏土壤与植物根系的结合，幼苗即使没有被直接吃掉，也可能因失水而枯死。对于依靠有限耕地维持生活的绿洲居民来说，这种虫害绝非小事。
假如蝼蛄数量突然增加，农田可能连续减产。粮食不足，会带来牲畜减少、人口外迁，甚至引发治安问题。有人根据遗址中发现的相关遗存，提出蝼蛄曾破坏楼兰农业，因此称楼兰是被一种常见害虫拖垮的。
但这只能算一种推测，不能当作定论。
考古材料可以证明某种昆虫曾经存在，却不能仅凭这一点证明它造成了整个国家的灭亡。蝼蛄或许影响过局部农田，也可能只是当时生态环境中的普通成员。把一个复杂文明的衰落，完全归因于一种虫子，未免把历史说得过于简单。
真正值得注意的，是水系变化。
塔里木河及其支流并不稳定，河道会因泥沙沉积、风沙阻塞和湖面变化而改道。河流一旦偏离原有渠道，楼兰城周边的灌溉系统便会受到影响。湖面收缩，地下水位下降，土地盐碱化，农业生产就会逐步失去基础。
楼兰人并非没有应对办法。他们修渠、挖井、调整耕地，也曾通过文书管理用水。可是，绿洲农业依赖自然水系，工程只能缓解压力，无法永久改变河流的方向。水量减少之后，城市人口和驻军带来的消耗反而会加重负担。
公元四世纪前后，楼兰古城的文字记录明显减少。现存材料中，较晚的有年代汉文木简属于公元330年前后。此后，古城作为政治和居民中心逐渐沉寂。不过，鄯善国并没有在这一刻立刻从历史上消失，相关政权和居民还在别处延续了一段时间。
战争因素也不能完全排除。
到了四、五世纪，西域局势更加复杂，柔然、高车等势力活动频繁，北魏对西域的控制也有进退。史籍记载，鄯善后来遭到丁零，也就是高车势力攻击，居民四散。这说明战争可能是压垮残存政权的重击，却未必是古城衰败的最初原因。
更接近事实的情形，或许是多种压力叠加：河流改道使水源减少，气候干燥加重湖面蒸发，土地盐碱化压缩耕地，虫害又可能造成阶段性减产；当人口、军队和商路继续消耗资源时，城市便很难维持原有规模。外部冲突出现后，已经脆弱的社会自然更加难以支撑。
“是蝼蛄毁了楼兰吗？”有人这样问。
更谨慎的回答应当是：“它可能添了麻烦，却没有足够证据证明它单独毁灭了楼兰。”
楼兰人的后裔也没有凭空消失。部分居民可能迁往鄯善其他地区，部分人在长期交往中融入周边族群。古城被沙漠覆盖，政权名称发生变化，族群却通过迁徙、通婚和生活延续，留下了比城墙更难辨认的历史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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