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出差提前结束,我拖着箱子到望江小区时,电梯里有人拎着韭菜盒子,味道很冲。手机收到一条陌生短信,说小区要换路灯。我删了。电梯到十二楼,有人搬纸箱,胶带撕得刺啦响。我站在门口,钥匙插进去,门没反锁。
我推开,先看见电视。旧电视剧,声音关着,屏幕上有人在吃面。然后看见妻子和她闺蜜光明正大地躺在客厅地板上。许南是我妻子。周沁是她闺蜜。她们并排躺着,鞋踢在玄关,周沁左脚袜子滑到脚心。茶几上一盘橘子皮,旁边一只玻璃杯,杯沿有一圈茶渍。杯子不是许南的,也不是周沁的。还有一本旧本子,封面卷边,压在遥控器下面。遥控器套着塑料袋,按起来咔嚓响。
我站在门口。箱子轮子卡了一根线头。
许南没起身,说,你回来了。
我说,提前了。
周沁笑了一下,说,那我们是不是该起来。
许南说,不用。
我把箱子靠在墙边。墙边有一盆绿萝,叶子上一层灰。阳台外面有人晾被子,被角垂到楼下。楼上小孩在拍皮球,拍一下,停一下。冰箱门上的社区通知翘起一个角。我走到阳台,把推拉门拉上。许南和周沁还在躺。周沁把脚缩了缩,又伸开。电视里那个人还在吃面,碗一直没空。
我拿出手机,给我老丈人打电话。
爸,家里进小偷了。
他那边安静了两秒。哪个小偷。
你们过来一下。
我声音很平。我没解释。我挂掉。客厅里许南坐起来,头发压在脸上。她看着我,没问。周沁也坐起来,去摸自己的袜子。五分钟后,老丈人带着小舅子推开了房门。门没有反锁,他们一推就开。妻子瞬间慌了神。
02
老丈人穿一件旧夹克,袖口磨白了。小舅子跟在后面,衬衫领子一半翻在里面。他先看阳台,又看卫生间,然后回头看我。小偷呢。
我说,可能我看错了。
老丈人的目光落在茶几上。那只玻璃杯还放在那里。他走过去,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下。许南站起来,去收橘子皮。周沁说,叔叔,我先走了。老丈人点头。周沁穿鞋的时候,左脚那只袜子又滑下去,她没管。门关上,楼道里有人拖地,拖把撞在墙上,咚的一声。
客厅里只剩我们四个。小舅子去检查阳台,说窗扣不涩了。许南说,上周还好好的。老丈人没接话。他问许南,你下午不是说去长乐巷帮我拿眼镜。
许南说,我后来没去。
老丈人说,没去就没去。
他坐在沙发上,坐得很浅,像随时要走。电视还开着,屏幕上有人端着一碗面。老丈人看了一眼,说,你妈以前也爱躺地上,夏天的时候,说地砖凉。我说她像条晒干的鱼。她骂我。许南手里捏着橘子皮,没扔。老丈人站起来,把橘子皮从她手里拿过去,放进自己口袋。他说,这个招虫子。然后他往门口走。
小舅子说,爸,帽子。老丈人又回来拿帽子。帽子在鞋柜上。他走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下。许南说,爸,路上慢点。他说,嗯。门关上。许南进厨房。水龙头开了很久。我站在客厅,听见冰箱嗡嗡响。茶几上那只杯子还在。杯口的茶渍像一个没洗干净的句号。
03
我去楼下超市买鸡蛋。楼道里有人炒辣椒,呛得我咳了两声。收银台旁边的冰柜嗡嗡响,里面有一盒豆腐,盒盖鼓起来一点。我拿鸡蛋,又拿了一把葱。走到半路想起家里有葱,又忘了到底买没买。手机里周沁发来一条消息,问许南明天去不去早市。我没回。门口有个小孩在跳绳,绳子甩到地上,啪,啪。
等我回去,许南在擦餐桌。餐桌已经擦得很干净,她还在擦。我把鸡蛋放进冰箱。冰箱里有一碗剩米饭,半根黄瓜。厨房抹布破了个洞。我说,凳子谁修的。
许南说,不知道。
她说得太快。阳台上那只小凳子,三条腿旧,一条腿新拧了螺丝。我蹲下看了看。螺丝头很亮。许南说,可能是周沁上次来,随手弄的。我说,周沁随身带螺丝刀。她说,谁知道。
我想起三个月前,老丈人问过我们家的备用钥匙。他说阳台那盆绿萝快死了,他过来浇浇水。许南把钥匙给他。我当时在出差。后来我也没问钥匙还没还。那盆绿萝还是半死不活。叶子黄了几片,土里插着一根一次性筷子。
晚饭吃面条。许南问,你要醋吗。我说,不要。她说,蒜呢。我说,也不要。她给自己倒了一点醋,瓶口挂了一滴,她用手指抹了,放进嘴里。我看着她。她说,你今天没吃飞机餐。我说,不太饿。她说,那你早点睡。我说,嗯。
吃完面,她去洗碗。我坐在沙发上,看见茶几上那本旧本子不见了。它在书架第二层,夹在两本菜谱中间。封面卷边,书脊用透明胶粘过。我没打开。电视里在放卖厨房清洁剂的广告,声音很大。我关了电视。客厅一下安静。厨房的水声还在。许南洗了很久的碗。我听见一只碗磕在水槽边,又没了声音。
我想跟她说点什么。话到嘴边,变成了一句,明天可能有雨。她说,哦。然后把碗放进柜子。碗和碗碰了一下,很轻。她关上柜门。我忽然想到周沁那条消息还没回,又觉得回不回都没意思。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运营商发的流量提醒。我按灭了。
04
夜里我没睡着。卧室门没关,厨房的灯从缝里漏进来。我起来,看见许南站在水槽前。她手里是那只玻璃杯。杯口有个小缺口。她拿海绵来回擦,擦杯口,擦杯身,冲一下,又擦。水一直开着。厨房窗台上落了一只灰蛾子,翅膀不动。抽油烟机上的油盒满了,边沿凝着一点黄。她也没管。
我靠在门框上。她说,你怎么醒了。
我说,喝水。
她没回头。水声停了一下,又开。我拿过旁边干布,说,我来。
她说,不用。
我还是接过来。杯子很烫。她没放手。我们两个人各捏着杯子的一半。后来她松了。我把杯子擦干,放在沥水架上。她又拿下来,重新冲。我说,这杯子是谁的。
她说,我爸的。
我没说话。
她说,我妈不在了以后,我把家里钥匙给了他一把。他说他不会随便来。他做到了。他都是趁我们不在。小凳子是他修的。窗扣也是他抹的油。那本旧本子也是他放回来的。我一开始以为家里进了人。我跟周沁说,我们躺客厅里等一等,看看是谁。我们躺着躺着就睡着了。
她说,你打电话说家里进小偷。他肯定吓到了。
我说,我不知道是他。
她说,你不是不知道,你是根本不知道家里少了什么。
我把干布挂回去。冰箱响了一声。楼下有人倒车,提示音隔着窗传上来。许南把杯子放回水里,手停在里面。她说,我不是不想跟你说,我是怕说了,你也只能说一句辛苦了。
这句话落在地上,没人捡。我站在那儿,觉得厨房有点小。她继续洗那只杯子。杯口缺口朝下。水从缺口那面漫过去,又流下来。
我说,明天我去爸那儿一趟。
她说,随便你。
她关了水。拿布擦手。擦了一遍,又擦一遍。手背都擦红了。我把灯关了。厨房一下黑。她还站在里面。我先进了卧室。床上她那边被子叠得很整齐,像没人睡过。我躺下,听见她在客厅里把椅子拖了一下,又拖回去。然后没声了。
05
第二天上午,老丈人来了。他用旧毛巾包着一只砂锅,放在餐桌上。小舅子跟在后面,手里提着一袋萝卜。老丈人说,萝卜炖过了,你们热一热。许南说,爸,你坐。老丈人坐下。小舅子站在阳台,看那只小凳子。楼下有人在敲水管,当当当,敲了一会儿又停了。
老丈人从口袋里摸出一把钥匙,放在桌上。钥匙上系着一根红绳。他说,这是你家的钥匙。
许南没拿。她看着那把钥匙。老丈人的手背上有一道新划痕。他说,那杯子我粘过,胶不好,别装热水。我看向沥水架。那只带缺口的杯子倒扣在那里。缺口那一块亮亮的,是胶。许南说,你粘的。
老丈人说,摔了怪可惜。
小舅子说,爸,你早说。你每次去姐那儿,我都以为你去公园。
老丈人说,说什么,又不是什么大事。
他看了一圈客厅。那本旧本子还在书架第二层。他没提。许南也没提。老丈人站起来,说,我走了。许南说,钥匙放你那儿吧。老丈人回头。许南说,来之前说一声。
老丈人把钥匙拿起来,握了一会儿,放回口袋。他说,好。他又说,阳台那盆绿萝别浇太多,根会烂。许南说,知道了。小舅子把萝卜放进冰箱。冰箱门关上的时候,那只粘过的杯子在沥水架上晃了一下,没倒。
老丈人走到门口,换鞋。他的鞋底带进来一点泥,落在门口垫子上。他低头看了看,没擦。许南也没说。门关上以后,小舅子从阳台回来,说,姐,凳子我坐了一下,不晃。许南说,嗯。小舅子说,那我走了。许南说,路上慢点。门又关上。餐桌上的砂锅盖歪了一点,我伸手扶正。里面是萝卜,还热着。
06
后来我出差少了两次。不是不想去,是排班刚好。许南还是会把家里收拾得很干净。周沁还是来。有一回我下午回来,门没反锁。我推开,看见她们又躺在客厅地板上。电视没开。阳台窗开着,风把窗帘吹起来一下,又放下。周沁左脚袜子还是滑到脚心。茶几上一盘橘子皮。厨房水槽里泡着一只番茄。
我从她们脚边跨过去,把风扇插上。许南说,你吃饭了吗。
我说,没。
她说,冰箱里有饺子。
周沁说,我不吃。
我说,我自己煮。
我进厨房,拿锅,接水。那只粘过的杯子放在台面上,里面有半杯凉水。我把它倒满,端出去,放在许南手边。她没看我。周沁伸手拿了一个橘子,剥了一半,又放下。水开了。我往锅里下饺子。
我关上冰箱门,听见她在客厅里说,醋在第二个柜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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