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南
四五十吨图纸，装满八辆大卡车。拍卖锤落下后，徐增平最急的不是船，而是这些纸。
一艘六万多吨的航母，停在乌克兰尼古拉耶夫黑海造船厂。铁壳巨大，设备残缺，名字叫“瓦良格”。
很多人后来只记住一句话：他买回了一艘“空壳子”。
可在一九九八年初，徐增平第一次登上它时，看见的不是废铁。
他是山东青岛人，一九五二年四月出生，十七岁参军，后来到广州军区体工大队打篮球，一九八三年退伍，一九八八年去香港经商。
商人身份，是他后来能走到乌克兰谈判桌前的外衣。
这层外衣很要紧。
一九九七年十月，路透社一条消息传出：乌克兰一家造船厂准备出售一艘未完工航母，工程完成约四分之三。
徐增平动了心。
他很快在澳门注册“澳门创律旅游娱乐有限公司”，对外说法也定好了：买回去，停在澳门附近海域，改成海上综合旅游设施，有舞厅、旅馆和博彩项目。
这话听着像生意。
但他后来在“瓦良格”号上说过一句：“祖国太需要这个东西了。”
一九九八年一月二十七日，乌克兰，黑海造船厂。
零下二十多摄氏度的寒气里，徐增平登上“瓦良格”。甲板展开，像一大片灰色陆地，船体沉在港边，电子设备和武器系统早已拆走不少。
他知道，单靠船不够。
没有图纸，这艘船就只是一座难以拆解的铁山。
谈判桌上，乌方把船价初步定在一千八百万美元左右，不含图纸。
徐增平咬住不放。
他说：“图纸可比航母还珍贵，一定要一起买回来。”
乌方起初不肯卖。
徐增平换了个说法：既然要改成游乐设施，没有设计图怎么改？
这句话把门撬开了一道缝。
最终，船和图纸的价格合在一起，定为二千万美元。徐增平又加了一句：“二千万我们认了，但图纸不能少一张。”
真正的变数，马上来了。
原本只等乌克兰官方审批，十天后，消息忽然变了：“瓦良格”号要三天后公开拍卖。
这不是普通加价。
美国、日本、印度等方面的压力已经压到乌方桌上；拍卖当天，美国、澳大利亚、日本、韩国等国企业也举了牌。
徐增平能坐在那张桌前，是因为材料早已备齐：资质证明、国际信用证明、用途规划、专家论证报告。
三天时间，别人来不及补。
锤声落下。
二千万美元。
“瓦良格”号归澳门创律公司。
可船还在港里，最先起运的却是图纸。
第二天一早，徐增平一行赶到黑海造船厂。资料被装进铁箱，铁箱再搬上大卡车，整整八辆，总重量约四五十吨。
卡车开往基辅机场。
当晚，图纸连夜运回国内。
这就是关键一夜。
后来查对时，发现有部分关键图纸缺失。那些资料此前被乌克兰和俄罗斯有关部门取走。徐增平继续同船厂交涉，最后又拿到船厂工艺室保存的另一套图纸。
船还没动，骨架和经络先回来了。
钱，却差一点把他压垮。
一九九八年，亚洲金融危机余波未消。徐增平抵押名下物业、房产，仍凑不齐全款，只能一次次飞乌克兰谈延期。
罚金一度被乌方咬到八百万美元。
他还到五百万美元。
一九九九年四月三十日，是付款截止日。还剩一千二百万美元没到位。银行下午五点关门，四点五十九分，账户上还没有钱。
屋里的人站了起来。
二十秒后，再查，钱到了。
汇款单打出来，合同生效。那一刻，“瓦良格”号才真正脱离最危险的悬空状态。
但归途仍不是坦途。
一九九九年七月，“瓦良格”号准备通过博斯普鲁斯海峡时，土耳其以船体过大、影响航行安全为由，要求它退回黑海。
这一退，就是两年多。
拖船费、停泊费、船员工资，一天一天烧钱。徐增平后来回忆，那时朋友们不再敢大笔借钱，有人只肯给十万、二十万，还说不用还了。
他的身家，几乎都压在那条动不了的船上。
二〇〇一年八月，经过中土两国不断交涉谈判，土耳其同意有条件放行。安全条件多达二十项，包括书面保证、拖船数量增加等。
十一月一日，博斯普鲁斯海峡风平浪静。
“瓦良格”号在十一艘拖船、十二艘救难和消防船护送下，终于离开黑海。
它后来又遇上大风暴，拖缆断裂，航程反复。
二〇〇二年三月三日，它抵达大连港。
十年后，二〇一二年九月二十五日，中国第一艘航空母舰按计划完成建造和试验试航，正式交付海军，命名为“中国人民解放军海军辽宁舰”，舷号“16”。
那个曾被说成“空壳子”的平台，成了中国航母“零”的突破。
徐增平不是这场长跑里的唯一一棒。航母从论证、引进、拖带、改造到入列，背后有国家力量，有海军和船舶工业系统，有无数工程人员。
可在乌克兰那张谈判桌前，在八辆卡车装满图纸的清晨，在四点五十九分还没到账的办公室里，他确实把自己押了上去。
后来，他办公室里摆着“辽宁舰”模型。
一个退伍军人出身的商人，站在模型旁，看着那艘从黑海拖回来的大船，终于换上中国海军的舷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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