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
市场监管总局近日宣布，“十五五”期间将加快修订沿用近27年的《价格法》，重点整治行业恶意低价竞争。
消息连续多日登上热榜，评论区很快分成两派：有人认为价格战早该管了，也有人觉得商品越便宜，消费者越受益，市场不该受干预。
争议的焦点并不复杂：便宜当然没有错，问题在于，这个低价是否建立在正常成本和公平竞争之上。
低价内卷看起来让消费者占了便宜，长期代价却会沿着产业链转移，直到所有人共同承担。
一件商品只卖9.9元，还要承担快递费用，工厂的利润会被压到什么程度？
当每件商品只能赚几毛钱时，企业很难拿出资金做研发。一款新产品从开模、打样到反复试错，动辄需要几十万元甚至上百万元。利润所剩无几，企业便只能模仿和复制，在同质化产品中继续压价。
2025年诺贝尔经济学奖得主阿吉翁的研究明确指出，企业只有在具备一定利润空间时才有能力维持持续性的研发投入，“利润并不是低效的象征，而是创新的燃料”。
工厂没有利润，工人的收入也很难增加。家庭收入承压，孩子的兴趣班不敢报，日常消费一减再减；消费越弱，企业越要靠降价争抢顾客，利润和研发投入随之继续收缩，产品质量也会受到影响。
低价的账单不会消失，只会换一个人、换一个时间来支付。它会从工厂转到工人，再转到消费者，也会从今天推到未来。
消费者花9.9元买到的商品，可能用一次就坏了。看似省下几元钱，背后却可能是多跑几趟快递点、多花两个小时，还添了一肚子气。这些隐性成本，很少被写进商品标价。
经济日报评论明确指出，表面上的低价蕴含着更高的隐性成本，价格战蚕食企业利润空间、压缩创新投入，最终侵害的是消费者的正当权益。
反内卷不等于反对竞争，真正要管的是劣币驱逐良币。
正常竞争靠品质、服务和技术取胜。恶性低价竞争则把价格压到成本以下，以次充好，甚至长期用亏损换市场。等对手被拖垮、市场高度集中，补贴退出，消费者便可能面对价格上涨和服务下降。
过去十年，一些行业从激烈补贴打到只剩少数巨头，打车、外卖、共享单车都出现过类似情形：补贴减少后，价格涨了，服务却没有同步变好。这样的消耗战烧掉的是整条产业链的利润和耐心。
《价格法》修订所针对的，正是这类恶意低价竞争。政府并非替市场决定谁输谁赢，而是划出竞争底线：企业可以在品质上较劲，也可以用技术降低成本，但不能靠低于成本倾销、以次充好来拖垮对手。
当竞争从价格战回到价值战，企业才有动力投入研发，工人的收入才有增长空间，消费者也更有机会买到越来越好的商品。
德国和日本的制造业提供了另一种竞争思路。两国都有一批“隐形冠军”：一家只有几百人的德国小厂，可能占据全球某种特种密封件70%的市场；一家日本小作坊，能把一颗螺丝做到全世界的飞机都离不开。
例如，德国的Ringmetall公司在桶环封闭件领域的全球市场份额约为70%；日本的由纪精密从螺丝制造起步，其精密零件如今被用于全球民用飞机和卫星项目。
这些企业不追求用最低价压垮同行，而是把一件事做到别人难以替代。德国工人收入高、休假多，产业也更稳定；日本工匠可以在一颗螺丝上打磨50年。他们的产品并不便宜，却依然有人排队购买。
反观国内部分行业，几千家企业挤在同一条赛道，竞争到后来只剩价格战。企业倒下，产业受损，消费者也未必得到长期实惠。真正健康的市场，比的应当是谁更有价值，而不是谁更能压低底线。
日本制造也经历过低价竞争。上世纪六七十年代，“廉价低质”曾是它的标签。日本用了将近20年完成转变，到70年代末，“日本制造”已成为全球产品质量的标杆之一。
支撑这种变化的，是企业愿意投入研发，社会愿意为品质付费，政策也给认真做产品的企业留下合理利润。
中国也在走这条路。修订《价格法》只是开端，立法之外，企业、平台和消费者的选择同样会改变市场。
一个成熟的社会，不该只奖励赢家通吃，也要让认真做事的人有钱赚、有尊严，让工匠获得体面收入，让研发得到耐心资本，也让劳动者有歇一口气的权利。
消费者手中同样握着一票。下一次购物时，多看一眼品质，少一点“哪里便宜买哪里”。每一次选择，都在决定我们将生活在怎样的市场里。
价格战的硝烟该散了。愿市场早日回到应有的样子：好东西有人做，认真做好产品的人也能得到回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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