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文系虚构,文中人名、地名均为化名,与现实无关,如有雷同纯属巧合,请勿代入。
楼下老刘头半夜敲我门,说他老伴不让他进屋,我开门一看,老太太穿着睡衣坐楼道里,俩人就这么耗着,谁也没说软话,楼道灯亮了一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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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今年62,姓赵,住在这个老小区快三十年了。老伴前年走的,走的时候是冬天,屋里暖气烧得挺足,她走那天我连窗户都没开,就觉着屋里一下子空了。儿子在省城,一年回来两趟,一趟待两天,走的时候往我枕头底下塞两千块钱,我每次都说不用,他每次都不听。我退休金4100,够花,就是一个人吃饭没滋味,常常是中午多做点,晚上热一热就对付了。
我们这楼是80年代的老楼,六层,没电梯,我住三楼。楼下二楼住的是老刘头两口子,老刘头比我大两岁,今年64,退休前在粮站上班,他老伴姓周,叫周桂芬,原来在纺织厂,后来厂子倒了,就在家待着。两口子有个闺女,嫁到外地去了,听说过得还行,但也不常回来。我们这楼里住的大多是老住户,谁家什么情况,不用打听,楼道里碰见两回就知道了。
老刘头这人,平时话不多,见面点个头,递根烟,就那样。周桂芬倒是爱说话,夏天在楼下乘凉,能跟人唠一下午。她爱穿那种碎花的短袖,头发烫得卷卷的,说话声音亮,笑起来隔两层楼都能听见。我跟她不算熟,就是有时候她晒被子占了我这边的绳子,我下去说一声,她就笑着说“哎呀老赵,对不住对不住”,然后挪过去。就这么点交情。
那天晚上的事,我到现在都不想提。可又老想着,翻来覆去地睡不着,觉得还是得说出来。
那天是礼拜四,我记得清楚,因为白天儿子给我打了个电话,说五一不回来了,单位加班。我说行,你忙你的。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愣了半天,电视开着,放的是个什么调解节目,俩兄弟为宅基地吵得脸红脖子粗,我看着看着就烦了,把电视关了。晚上吃了半碗剩面条,九点多就躺下了。
躺下也睡不着。人上了岁数,觉就少了,再加上心里有事,更睡不着。我听见楼下有动静,是开门关门的声音,还有说话声,听不太清,就觉着语调不对劲。我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头上,想忍过去。可那声音越来越大,后来就听见“咣”的一声,像是门摔上了。
再后来,就有人敲我的门。
敲门声不急,也不重,就是一下一下地敲,隔几秒敲一下。我开了灯,看了眼手机,11点40。我披上衣服走到门口,问了一声“谁”。门外是老刘头的声音,闷闷的,说:“老赵,是我。”
我开了门。老刘头站在门口,穿着件白色的老头衫,下面是条灰裤子,脚上趿着拖鞋,一只脚穿着袜子,一只脚没穿。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就是眼睛有点红,不知道是没睡好还是怎么的。他看了看我,说:“老赵,你帮我劝劝桂芬吧,她坐楼道里不进屋。”
我说怎么了这是。他没说,就是侧了侧身,让我往楼下看。
我走到楼梯口往下看,周桂芬坐在二楼的台阶上,背靠着墙,穿着件粉色的睡衣,那种绸子的,薄薄的,头发散着,没梳。她怀里抱着个枕头,就是那种老式的荞麦皮枕头,蓝布套子。楼道的声控灯亮着,照得她脸上白惨惨的。她也没哭,就是坐着,眼睛看着对面那堵墙,墙上是那种老式的绿墙裙,掉了一块漆。
我下了几步台阶,问她:“桂芬,怎么了这是?大半夜的,进屋说啊。”
她没看我,就是说了句:“老赵你回去睡吧,没事。”
我说这怎么能没事,你坐这儿多凉啊。她就不说话了。我回头看老刘头,他站在三楼楼梯口,靠着墙,两只手插在裤兜里,低着头看自己的脚。那只没穿袜子的脚,脚趾头还在动,一下一下地抠着拖鞋底。
我就站在楼梯中间,上也不是下也不是。
我说:“老刘,你倒是说句话啊。”
老刘头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去,说:“她说我不让她进屋。”
我说:“那你让不让她进屋?”
他说:“我没不让她进屋。”
周桂芬在楼下接了一句:“你还没不让我进屋?你把门都锁了。”
老刘头说:“我没锁。”
周桂芬说:“你没锁?我拿钥匙开的门,开不开,你从里面反锁了。”
老刘头说:“我没反锁,是那锁本来就不好使。”
周桂芬就不说话了,把枕头抱紧了一点。
我站在那儿,脚底下凉,楼道里穿堂风嗖嗖的。我说:“要不你俩都上我那儿坐坐,喝口热水,慢慢说。”
两个人都没动。
我就又说了句:“老刘,你先回屋,把门开着,让桂芬进去。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老刘头没动。周桂芬也没动。
楼道的声控灯灭了,一下子黑下来。我跺了一下脚,灯又亮了。就这么一亮一灭的,我看见周桂芬的睡衣领子有点歪,露出一截肩膀,她也没拽。老刘头还是那个姿势,靠着墙,两只手在裤兜里。
我站了得有五六分钟,最后说:“那我不管了,你俩自己看着办。”就上楼了。
回了屋,我没关门,就坐在门口的鞋凳上,听着楼下的动静。什么动静都没有,连翻身的声音都没有。就那么静着。过了大概二十分钟,我听见老刘头下楼的声音,脚步很轻,然后是他说了一句什么,听不清。周桂芬没回话。
又过了一会儿,我听见门关上了,楼道又静了。
我躺回床上,还是睡不着。脑子里就是周桂芬抱着枕头坐台阶上的样子,那件粉睡衣,在灯底下看着特别薄。还有老刘头那只没穿袜子的脚,脚趾头一抠一抠的。
第二天早上我出门买豆浆,看见二楼的门关着,门口地上有个烟头,是老刘头抽的那种“红梅”。我弯腰捡起来扔垃圾桶里了。
在早点摊上碰见四楼的老李,他问我:“昨晚听见动静没?楼下老刘家是不是吵架了?”
我说:“没注意。”
老李说:“我听见摔门了,还听见有人敲你门。”
我说:“可能是风大,门没关好。”
老李看了我一眼,没再问。
后来几天,我在楼道里碰见周桂芬。她还是那样,笑着跟我打招呼:“老赵,买菜去啊?”就好像那天晚上什么都没发生。我也说:“嗯,买菜。”就过去了。老刘头碰见我,就点个头,有时候递根烟,我也接了。三个人谁也没提那天晚上的事。
可我老想着。想着周桂芬那句话:“你把门都锁了。”想着老刘头说“我没锁”。两个人就为这个,一个坐楼道里,一个站门口,耗了一宿。那扇门到底锁没锁,我到现在也不知道。
后来有一次,我在楼下晒太阳,周桂芬也在。她织毛衣,我看报纸。她忽然说:“老赵,那天晚上麻烦你了。”
我说:“没事。”
她说:“你别看老刘那样,他心不坏。”
我说:“嗯。”
她就不说话了,低头织毛衣。织了几针,又说:“就是嘴硬,一辈子了,从来没说过一句软话。”
我看了她一眼,她眼睛看着毛衣,手没停。
我说:“你也没说。”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说:“也是。”
那天太阳挺好,照在身上暖烘烘的。她织了一会儿,收了针,说:“回去做饭了。”就走了。
我看着她的背影,那件碎花短袖,头发还是卷卷的。走了几步,她又回头说:“老赵,你要是一个人吃饭没意思,就下来跟我们一起吃,多双筷子的事。”
我说:“行,有空去。”
她就上楼了。
后来我也没去过。不是不想去,就是觉着,人家两口子的事,我一个外人,掺和什么呢。
可有时候晚上躺在床上,还是会想起那天晚上的楼道。灯一亮一灭的,周桂芬抱着枕头坐那儿,老刘头靠着墙,那只没穿袜子的脚。两个人谁也不说话,就那么耗着。那扇门到底锁没锁,他们后来也没再说起。
我有时候想,人这一辈子,是不是就是跟一扇门较劲。你锁了,我开了,你关了,我敲了。到最后也不知道到底是门的事,还是人的事。
我老伴走之前,在医院里躺了半个月。有一天晚上她忽然跟我说:“你把窗帘拉开,我想看看外面。”我把窗帘拉开,外面是路灯,照着楼下的树。她看了半天,说:“你把窗帘拉上吧,亮。”我就又拉上了。那是她跟我说的最后一句话。第二天早上她就没再醒过来。
后来我老想着,那天晚上她说“亮”,我要是没拉上,让她多看一会儿,是不是就好了。可又想,她可能就是嫌亮,就是想让我拉上。
人跟人之间的事,有时候就是这样,你以为是这个,其实是那个。你以为她怪你把门锁了,其实她怪的不是门。你以为他不说软话,其实他说了,只是没说出来。
楼下老刘头和周桂芬,还是那样过着。早上一起出门买菜,晚上一起在楼下遛弯。有时候碰见我,老刘头递根烟,周桂芬说句“老赵吃了没”。我也说“吃了”,或者“还没”。
那天晚上的事,就这么过去了。谁也没再提。那扇门到底锁没锁,我也不知道。可能锁了,可能没锁。可能周桂芬记错了,可能老刘头没说实话。可能那锁本来就不好使,风一吹就自己锁上了。
可我知道,那天晚上,周桂芬坐在楼道里,抱着那个荞麦皮枕头,穿着那件粉睡衣,是真的。老刘头站在三楼楼梯口,那只没穿袜子的脚,脚趾头一抠一抠的,也是真的。楼道的灯亮了又灭,灭了又亮,也是真的。
就这么耗了一宿。谁也没说软话。
后来我想,要是那天晚上我多站一会儿,多说两句,是不是就不一样了。可又想,我一个外人,能说什么呢。再说了,人家两口子的事,我一个外人,说什么都不对。
现在我晚上还是睡不着的时候多。有时候听见楼下有动静,开门关门的声音,我就想起那天晚上。想起来也不干什么,就是躺着,听着。听着听着就睡着了。
楼道的灯现在是声控的,跺一脚就亮。有时候我半夜起来上厕所,走到门口,跺一脚,灯亮了,照得楼道白晃晃的。我就站那儿看一会儿,看那台阶,看那墙上的绿墙裙。什么也没有,就是台阶和墙。
然后灯灭了,我就回屋接着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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