录取通知到的那个下午,母亲先看到“辽铁”两个字,又翻到“中外合作办学”那栏,才慢慢松了口气。她说,能走铁路学校总比没学上强,随后拿出手机,开了免提拨咨询电话。
我坐在餐桌另一头,通知书摊在面前,听对面的人一句一句地说:孩子有机会参加铁路局面试,一定有,但中外合作办学的孩子最后进名单的概率会低一些,更大概率是陪跑。
母亲问不能试试别的局吗。对方解释,辽铁的孩子主要进沈局,其他局有人进,但得看户籍地和生源地,不是完全不行,是各岗位条件不一样。
母亲又追问了几句,问有没有翻身的例子。对方没有把话说满,只说特别优秀的孩子仍然可能走,但家长不能只按最好结果准备。
电话挂断后,母亲把手机扣在通知书旁边,看着我,说:“学都录了,不去更亏。你给我往铁路局方向好好读。”我心里清楚,我喜欢拆装设备,也愿意练这些,但凭一次录取就保证穿上铁路制服,我说不出口。
我说:“我可以认真读,该考的考,该练的练,但最后进不进,我不能现在保证。”母亲没有接这句话,只说:“那就先读到能进面试。”随后她把通知书放回证件袋,又把证件袋塞进抽屉。
入学后,我和高畅住同一间宿舍。他是本地人,对沈局的段口、报名习惯比我熟悉;我是外省来的,每次看到“生源地”三个字都会多停一下。
我们常一起在实训台前磨到晚上,我记录操作,他核对流程。高畅说,我们专业后面挂着“合作办学”,成绩和证书得一样不差,不然连面试都拿不到。
他也从不拿本地身份说事,只提醒我,主要目标放在沈局,别的局要看当年公告。我们互相用对方的笔记补漏,关系像队友,不像对手。
二年级那次校企实训,场地方拉来一套道岔模拟设备,故障现象是反复误报。高畅拆了两次,又把模块装回,说干脆换整块模块,别再耗时间。
我按住他,把一页测试记录摊开:每次误报都集中在同一组接线,模块输出本身没有明显跳变。我说,先别急着换大件,看看端子。
高畅没有争,替我递过万用表。我按顺序把接线端重新紧固,又让他重新通电。指导员走过来,问我们判断到哪一步。我指着记录说,连接端子压紧情况要先查。
指导员蹲下,用表笔点了几下,又抓住线头轻轻晃了晃,说问题就在这,端子松动。后来班组长叫住我,问是碰巧还是怎么想到的。
我拿记录给他看,说每次误报前记录值会小跳一下,先查接触点比直接换模块便宜,也能留下依据。他点点头,说缺的就是能留痕、能查连接的人,以后实习可以来找我。
毕业学年前期,我把能看到的铁路局公告一份一份打开。有的岗位只面向本省生源,有的专业要求里没有中外合办那一行,有的虽然收相近专业,但备注写着优先接收本地户籍。
高畅提醒我沈局公告要早准备,我一边整理材料,一边把不符合条件的页面截图存下来。同一学期,我去了实训合作企业的维保队实习,跟着班组跑线路设备,做巡检记录,处理些小故障。
那段时间我常常一个下午都在贴标签、测阻值、写报告。班组长没有给我许过铁路局的承诺,只说:“先把眼前的设备搞明白,别管它有没有铁路标志。”
沈局公告出来后,我和高畅都拿到了面试资格。母亲知道后,当晚就给她姐打电话,说“我们孩子进铁路局有准信了,已经到面试了”。
我拦了一句,说面试还不是结果。母亲捂住听筒,对我摇头:“能面试就说明人家要你。”我不好再说,回到房间把表继续填。
面试那天,高畅在候场区小声说,他爸昨晚也一直问,家里都当稳了。我笑了笑。我们谁也说不准答案,只能把表收好。公示名单贴出来的下午,我先看见高畅的名字,又在同一批名单里没有看见自己。
高畅没有当着我庆祝,只发来一句:“哥,这次我不知道说什么。”我回他:“你去报到,别想那么多。”随后我把名单那一页看了两遍,没有再找谁问原因。公开信息只到名字为止,我无法知道哪一项占了更重。
母亲放下亲戚的电话后,很长时间没出声。她坐在沙发上,说:“那就别乱跑,回来等下一轮,铁路局不可能只招一次。”我站在门口,知道她已经把消息说出去了,也明白她不是故意让我难堪。
我只是说,等下一轮可以,但得先确定下一轮有什么条件。她打断我:“你先别管条件,错过了就没了。”
过了几天,班组长把我叫到临时办公室,桌上放着录用通知。他说,实习期间我的记录完整,故障处理有闭环,队里愿意给正式维保岗位。
工作地点在外地,收入没有段里高,也没有编制,但岗位内容就是巡检、记录和处理故障。通知上写着确认期限,过期失效。我问能不能再考虑几天。
班组长说可以,但队里不会一直等,这是根据实习表现申请的,不是学校安排的。
我拿着那几张纸回家,在灯下看了一遍。岗位名称没有“铁路局”三个字,待遇栏也写得清楚,比母亲期待的要远、要低。可是纸上写的每一项,我都做过;它来得有原因,也有期限。
晚饭后,我把录用通知和几份打印过的招聘公告摆到桌上。母亲看见“无编制”三个字,说:“你等这三年,不是为了一个修设备的合同。你先别签,在家复习,等下一批。”
我说:“下一批有没有我能报的岗位,现在不知道。眼下的工作,是我在实习里一天一天干出来的。如果我待业等一个没有出现的机会,那才是把三年变成白等。”
母亲提高声音:“你当初要是知道是陪跑,说不定就不去了。我是要你最后进铁路。”我说:“我没有答应过一定进。但我会继续按公告看,有合适条件,我还可以再报。现在先工作,不是认输,是不拿待业当坚持。”
母亲盯着那些公告,没有立刻说话。我翻到其中一页,指给她看:“这里,生源地卡住;这里,专业代码对不上。我不去找这些,就不知道下次差多少。”母亲把纸推回我这边,说:“你自己别后悔就行。”
第二天,母亲早早起来,把证件袋重新装好,陪我去公司签合同。她在路上没再说等下一轮,只问合同期限和住宿。签约时,她坐在旁边看我签字,看到“设备维保员”时顿了一下,最终没有打断我签字。
离家那天,我在收拾行李,她突然问:“公司发不发制服?”我说:“发,蓝色工装,没有铁路标志。”她沉默了几秒,把装着招聘材料的证件袋也塞进我箱子夹层,说:“看到有合适的公告,再试一次。别管我有没有跟人说。”
我到了外地,第一天领到的确是深蓝工装,左胸只有企业标牌。我把它穿上,没觉得松了口气,也没觉得后悔。证件袋还放在宿舍抽屉里,里面夹着离校前新打印的几份招聘公告。
我没有再向母亲保证什么,只是晚上把巡检记录写完后,又把近期的报名公告看了一遍。先把自己会做的事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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