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
手机屏幕的光刺得眼睛发酸。
韩玥婷刚哄完孩子，顺手拿起床头柜上许明诚的手机，屏幕上跳出一条新消息。
是林雨晴发来的：“明诚哥，两个孩子今天辛苦你啦，谢谢你帮我当了一天奶爸。”下面紧跟着一张截图。
是许明诚发的朋友圈。
照片上他一手抱一个粉雕玉琢的婴儿，配文写着：“喜得龙凤双胞胎，往后的日子请多指教。”评论区一片恭喜。
韩玥婷盯着屏幕看了整整三分钟。
身侧传来女儿细弱的哭闹声，她赶紧放下手机去哄孩子，手却一直抖个不停。
床头的钟指向凌晨一点四十分，窗外正落着细密的春雨。
韩玥婷轻轻拍着女儿的后背，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儿歌。
孩子含着奶嘴，小脸皱成一团，哭声断断续续的，像小猫叫唤。
月子里的孩子难带。
从医院回来这半个月，韩玥婷就没睡过一个整觉。
白天夜里全是她一个人在熬，许明诚偶尔搭把手，尿布没换两片就喊累，手机一拿起来就放不下了。
她总替他开脱，说他上班辛苦，说男人粗手粗脚干不了这细活。
可这会儿她看着那条朋友圈，觉得自己像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凉水。
照片里的许明诚，笑得特别实在。
那笑容她很久没见过了，像是跟那对龙凤胎待在一起的时候，他整个人都是发自内心地欢喜。
她想起女儿出生那天，许明诚站在产房外头看了孩子一眼，说了句“像你，长得挺秀气”，然后就回公司加班去了。
她当时没觉得有什么不对，现在想想，心里那股凉意顺着骨头缝往外渗。
她翻了个身，侧躺着看女儿的小脸。
孩子睡着了，眼睫毛湿漉漉的，像两把小刷子。
她伸手摸了摸孩子的额头，指尖搭在孩子细嫩的皮肤上，眼眶忽然就热了。
她赶紧把眼睛闭上，硬生生把那点湿气压了回去。
不能哭。
老人都说月子里哭伤眼睛。
她还得给孩子喂奶呢。
第二天早上，许明诚是被闹钟吵醒的。
他翻身坐起来，揉了揉眼睛，看见韩玥婷正背对着他给孩子换尿布。
床头柜上摆着一碗还冒着热气的米粥，旁边放着一碟切好的咸鸭蛋。
他愣了愣，嘟囔了一句：“你起这么早干嘛，多睡会儿啊。”
韩玥婷没回头，声音倒是平静：“睡不着，就起来了。”
她顿了顿，手上的动作也没停：“昨晚你手机响了好几次，好像是单位发来的消息。你要不要看看？”
许明诚的筷子顿了一下。
他拿起手机，翻开朋友圈那页，手指头悬在屏幕上愣了愣，看见林雨晴昨夜的留言已经往下沉了。
他暗自松了口气，面上若无其事地回了一句：“没啥事，同事发的通知。”说完他低头喝粥，连咸鸭蛋都没来得及夹，就着碗沿吸溜了两口，烫得直咧嘴。
韩玥婷没戳破。她弯腰把孩子抱起来，轻轻拍着后背，语气平淡：“那你今天下班早点回。”
“嗯，我看情况吧。”许明诚说着站了起来，把手机揣进裤兜，抓起公文包就往外走。
门关上的那一下，韩玥婷站在原地，指尖揉了揉孩子脖子后头那块软肉。
孩子哼唧了一声，她低头亲了亲女儿发顶，心里那个模糊的念头又浮了上来。
她打算先看看再说。
兴许是自己多心了，男人在外头打拼不容易，帮领导带带孩子不算大事。
她给自己做了半天心理建设，把孩子放进婴儿床里，转身去阳台收衣服。
楼下传来许明诚汽车发动的声响，由近而远，渐渐听不见了。
日子还是照常过。
只是从那天起，韩玥婷多了个习惯，每天夜里趁许明诚睡着之后，都会打开他手机翻一翻。
没什么特别的动静，朋友圈那条也没删，只是许明诚没有再发过新内容。
她猜想他可能是觉得自己手滑了，或者是没当回事，反正这事就这么搁着。
她心里那口气却没散去，闷闷的，堵在胸口，上不来下不去。
天气热起来那天，张淑珍来了。
婆婆一进门就皱着眉嫌弃屋里的奶味，窗子推开一条缝透了半天风，才坐下来说正事。
她说满月酒不能办得太寒碜，老许家头一个孙女，怎么也得热闹热闹。
接着话锋一转，话里话外的意思很明白，让小两口自己出钱办酒席，别指望老两口掏腰包。
末了她又补了一句：“明诚他爸身体不好，家里没闲钱。你们年轻人能挣，先垫上。”
韩玥婷抱着孩子坐在沙发角上，没接话。张淑珍见她不吭声，脸上的笑就淡了些。
正好这时候许明诚开门进来，看见母亲坐在客厅里，眉头就皱了：“妈，您怎么来了？”
“我来看看我孙女，这都不行了？”张淑珍站了起来，拍了拍裤腿，“你媳妇半天不吱一声，也不知道是高兴还是不欢迎我。”
许明诚看了韩玥婷一眼，她抱着孩子低着头，像是压根没听见这话。他只好笑着打圆场：“她这不是一个人带孩子累嘛，妈您别多心。”
张淑珍哼了一声，拿起包走了。
门一关，许明诚站在玄关处换鞋，背对着韩玥婷说：“我妈就那脾气，你别跟她计较。”韩玥婷“嗯”了一声，把孩子递给他：“你抱会儿，我去做饭。”许明诚接过来，孩子刚到他怀里，突然哇的一声哭了起来。
他手忙脚乱地摇了两下，越摇哭得越响。
他烦躁地喊：“怎么一抱就哭，是不是饿了？”
韩玥婷在厨房里洗菜，水声哗哗的，像是没听见。
那天夜里，孩子睡熟之后，韩玥婷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起身去客厅倒水，经过书房门口时，看见许明诚正靠在椅背上，手机屏幕亮着。
他嘴角挂着一丝笑，手指头飞快地打字，像是在跟谁聊得正起劲。
她凑近了半步，借着屏幕的光，看见对话框上方的名字只有两个字：雨晴。
她站在原地没动，站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转身回屋，躺回床上，睁着眼睛看天花板一直看到天亮。
第二天是个周六。许明诚一早就出门了，说是单位临时有事。韩玥婷一个人带着孩子，坐在阳台上晒太阳。手机响了，是许晓琳打来的。
“嫂子，我哥今天又不着家啊？”
“他说公司有急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小会儿，许晓琳的声音低了些：“嫂子，我跟你说个事，你别跟我哥提是我讲的。上周我去他们单位找我哥拿钥匙，看见他抱着林经理那俩孩子，在楼下花园里玩呢，旁边还搁了辆双人婴儿车。那会儿我就想问你了，我哥他……是不是跟那个林经理走得太近了点？”
下午那阵子，许明诚来找她帮忙带外甥女，她去了。
“小林总，你要的月度汇总我放桌上了。”王顺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又低了些，“那个许明诚最近怎么回事？跟林经理走那么近，他老婆刚生完孩子吧，他也不避嫌。”另一个声音跟着接：“谁知道呢，林经理离婚了，身边缺个帮手，他乐得往上贴呗。上个月亲子活动你不是没看见，他抱着俩孩子一口一个‘我家俩宝贝’，不知道的还以为他真当爹了。”
韩玥婷握着奶瓶的手紧了紧。
她站在走廊上，愣了几秒钟，然后转过身去，一步一步走回电梯口。
她把奶瓶放回包里，按了电梯下行键。
电梯门开的时候，她脑子里空空荡荡的，一直到坐进出租车里，眼泪才掉下来。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没多说话。到家之后，她关上门，坐在客厅沙发上发了好一阵呆。
晚上许明诚回来，看见她眼眶红红的，问了一句“咋了”。
“眼睛进沙子了。”她说。
许明诚没再追问，踢掉鞋子进了浴室。
韩玥婷坐在沙发上，听见水声哗哗响起来，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熟睡的女儿。
孩子的小手握成拳头，举在脸边上，呼吸均匀而安稳。
她轻轻把孩子放回婴儿床，走到书柜前蹲下身，打开了最底下的抽屉。
抽屉里码着两人的结婚证和户口本。
她翻了翻，把结婚证拿了出来。
那本红色的证件封皮上落了一层薄灰，她用衣袖擦了擦，拉开结婚证看了一眼上面的照片。
照片上的许明诚笑得挺灿烂。
她忽然想起，去年拍结婚照那天，他把她的手攥得特别紧，说：“以后我肯定对你好。”这才多久呢。
她合上证件，原封不动放了回去，站起身去厨房热了碗粥喝。
粥是中午剩下的，凉了，她也没热透，就着咸菜喝了大半碗。
第四天下午，韩玥婷带着孩子午睡醒来，刚给孩子喂完奶，手机就响了。
接起来，是曹嫣带着老家那边口音的嗓门：“韩家闺女，你猜我今儿在县城看见谁了？”曹嫣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低：“你家明诚推着个双人婴儿车，车里坐着俩孩子，旁边站个穿裙子的女人，一家四口似的在商场里逛呢。我寻思不对劲，拍了张照片，待会儿发你看看。”
韩玥婷说好。挂掉电话，她坐在床边，整个人一动不动的。
几分钟后，微信上收到曹嫣发来的照片。
照片里许明诚正弯着腰，替婴儿车里的小孩擦嘴角的口水，脸上挂着笑。
女人站在一旁，伸手接过他手里的纸巾，两人配合得默契极了，自然而然的。
韩玥婷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轻轻按了锁屏键，把手机扣在床头上。她跟自己说：韩玥婷，别骗自己了。那口气终于彻底落了下来，落得很实。
她站了起来，打开衣柜，找出那个最底层的行李箱。
她蹲下来，一件一件往箱子里拾掇自己的秋冬衣裳，动作不急不慢的，像是心里已经翻来覆去想过几百遍了似的。
拾掇完她拿出手机，拨了一个话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那头传来杨玉芬的声音：“喂，闺女？”
“妈，”韩玥婷捂着话筒，声音压得低低的，“过两天你让冯叔开大车来城里一趟。我有东西要搬回去。”杨玉芬那头静了几秒，声音有点哑了：“想好了？”韩玥婷没出声。
她低头看了女儿一眼，过了好一会儿，“嗯”了一声。
满月酒的事，张淑珍来来回回催促了好几趟，总在饭桌上念叨。
韩玥婷每次都回一句“明诚在忙，等他空了再定”，搪塞过去。
其实那会儿她已经不做这个打算了，不办就不办吧。
现在她只想安安静静把孩子带大，不想再跟许家扯上什么关系。
那几天她照常给许明诚做饭，照常洗他换下来的衣服。他晚上回来晚，她也不问了。
又是忙碌的一天，夜里，许明诚在客厅接了个电话，声音刻意压低了。
她隐约听着是林雨晴的声音：“明诚哥，明天我出差，两个孩子就麻烦你了。”许明诚顿了顿，像是犹豫了一下：“没问题，你放心。”挂了电话，他在客厅里坐了一会儿才进卧室。
韩玥婷闭着眼睛装睡，感觉到他在床边站了片刻，然后轻轻躺了下来，翻了个身。
第二天早上许明诚出门前，跟她说不回来吃晚饭，公司临时有事。
韩玥婷没有睁开眼，只轻轻“嗯”了一声。
门关上后，她睁开眼睛，看了一会儿天花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