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炽灯泡底下,我从她陪嫁的旧木箱底翻出来一张叠了四折的纸。纸已经泛黄了,铅印的字清清楚楚:“子宫切除”。我捏着那张纸,手有点抖。
院子里没放鞭炮,窗户上没贴喜字。我跟程玉璧领证三天了,这三天总共没说到十句话。
我正对着那张纸发愣,箱底又露出一角信纸。字是她的,我认得:等你看到这封信,要是不愿意,把它烧了就行。不用对我说。
腊月二十六,县城旧宿舍,窗玻璃上全是冰花。北风呜呜地灌着窗缝。我坐在床沿,把那封信拿起来又搁下。
烧还是不烧?我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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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家住在陈家坳,屋后头是山,屋前头是一条土路,晴天一身灰,雨天两腿泥。
我爹陈宝山死得早,走那年我刚满十一。
我妈孙玉怡,村里人都喊她“陈二嫂”,一个人守着三间瓦房把我拉扯大,靠的是给人家缝缝补补、替人家上山采药换几个零花。
我十八岁那年跟镇上的老木匠学手艺,学了三年满师。
之后常年到县城一个家具厂帮工,骑一辆二八大杠,早出晚归。
活儿累是累,可拿到手的是现钱,能给我妈买得起药了。
我的手艺不错。
厂里管事的说,小陈这双手,刨出来的板子比机器还平。
我笑笑不说话。
日子本来就这么过下去的,我没有什么大心思,最大的盼头是我妈的腰腿病别再犯。
那年深秋,我从县城回来,工装还没来得及脱,就看见堂屋里坐着个穿黄褂子的女人。
是邻村的媒人刘婶。
她见我进门,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哟,明辉回来了!长这么高了,真是一表人才。你妈跟我念叨你好几回了,我这不就来了嘛。”
我妈从灶间探出头来,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把我拽到里屋。
她的眼睛亮得有点吓人,压低声音说:“隔壁村胡家托人来提亲了。人家姑娘二十六,长得跟画儿似的,是十里八乡出了名的村花。她爹开着饲料铺子,家底厚实。”
我没说话。我妈又说:“你爹走得早,咱们家熬了这么多年,不就等一个翻身的机会吗?”
“妈,人家条件那么好,图我啥?”我问。
我妈脸上的笑顿了一下,很快又堆起来:“图你人老实,有一门手艺。胡家看中你了。过了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了。”
那个秋天,我每回从县城回来,堂屋里都多一包点心、一瓶酒。
全是胡家托媒人送来的“意思”。
我妈一五一十地摆在柜子上,排成一溜。
她看着这些东西的时候,眼神里有一种我很久没见到的东西。
那东西让我心里发沉。
我见过胡心怡一回。
在镇上赶集时,她穿一件红褂子站在布摊前挑料子。
人是真好看,眉眼周正,笑起来还有两个酒窝。
她也看见了我,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
旁边跟她一起来的妇人捅了捅她胳膊,她低下头,耳朵根红了一片。
回来路上我一直在想那副画面。
二十四岁的村花,模样俊,家里又有钱,凭什么看上我?
她爹胡永强我认得,在镇上是有名的精明人,买猪崽都要掰着牙口数三遍。
果然,没过几天,媒人捎来了话:胡家说了,陈明辉人本分,是个能过日子的小伙子,他们看得上。
但有个条件,两家离得近,将来陈明辉得半上门,头一个孩子必须姓胡,算是给胡家续香火。
我妈坐在堂屋里听到这话,嘴上没当场答应也没回绝,笑着把媒人送走了。
晚上她在灶间刷碗,刷着刷着停下了手。
我看见她站在灶台前头好一阵没动静,末了她转过身来,对我说:“明辉,娘就问你一句话,胡家那姑娘,你中意不中意?”
我站在门框边,不知道该怎么答。
中意倒是中意,可人家那个条件……我妈见我不说话,又说:“你要是有半分中意,这事娘就替你做主了。半上门就半上门,孩子姓啥不都是你俩的骨肉?”
我张了张嘴,想说没那么简单。可我看着她鬓角的白头发,话又咽了回去。
那段时间我夜里总是睡不踏实。
我躺在自己那间小屋里,屋顶的瓦片有好几处漏了,雨天接水的搪瓷盆摆了三只。
我盯着那些盆发呆。
我想不明白一件事:我不知道自己是要娶个媳妇,还是要给胡家送去一个干活儿的。
更想不明白的是,我妈为啥这么急着把我推出去。
腊月初二,胡永强亲自来了一趟。
他穿一件灰呢短大衣,揣着手走进我家院子,东看看西看看,没说好也没说赖。
我妈赔着笑脸端茶倒水,胡永强在堂屋里坐定,慢悠悠地开了口:“老嫂子,咱们两家的事,我看能定就定了吧。腊月十二去镇上照相馆拍个定亲照,年前把事儿办了,两家都好过年。”
我妈点头,笑得脸上的褶子都堆到一块儿了。胡永强走的时候拍了拍我肩膀,说:“小伙子,好好干。将来铺子里的生意,有你一半。”
我站在院门口,看他顺着土路走远。风刮过来,扬了一脸的灰。我抹了一把脸,回屋拿了那辆二八大杠,跟我妈说厂里赶活儿,蹬着车去了县城。
我是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那门亲事。
02
县城在西边二十里。我蹬了四十分钟才到。
家具厂在城郊,几间大瓦房,里头堆满了松木板料。
我到的时候天已经擦黑,老周还在刨板子,见我来也不稀奇,扔了一把斧子过来说搭把手。
我闷头干到晚上九点,肚子饿得咕咕叫,才想起来中午就啃了个凉馒头。
老周说街那头新开了一家卫生院,有个县医院下来的女大夫,看外伤特别仔细。
他前几天钉板子时扎了手,去那儿包扎,人家大夫给消了毒还打了破伤风针,收的钱比镇卫生所还便宜。
他伸出手掌给我看:“瞧,连针眼都找不着。”
我没往心里去。
那阵子我心里乱得很,干活的时候总是走神。
第二天下午,我用刨子推一根木方,手一滑,刨刃贴着拇指根划过去,拉了一道长口子。
血一下子就涌出来了。
老周看了一眼,骂了一句娘,拽着我去卫生院。
卫生院不大,两间平房,门廊下搁着一条长椅。
推门进去,一股消毒水的味道。
诊室里坐着一个穿白大褂的女大夫,短发,眼睛不大但很亮,正低头写病历。
她听见动静抬起头来,看了眼我的手,没说话,指了指旁边的凳子。
我坐下。她拉过我的手翻了过来,捏着伤口看了一眼:“怎么弄的?”
“推刨子……手滑了。”
她的手指头很凉,搭在我手腕上却轻得很。
她用镊子夹着棉球蘸了碘伏,沿着伤口一点点擦过去,动作不急不慢。
碘伏扎得生疼,我嘶了一声,缩了缩手。
“别动。”她说,“你这口子有点深,得上两针。”
我皱了皱眉头。她看了我一眼:“怕疼?”
“不是怕疼……是怕花钱。”
她没接这话茬,手上的动作也没停。
缝合的时候她低着头,我能看见她睫毛在灯底下投下一小片影子。
她缝了四针,用剪刀剪掉线头,贴上一块纱布,说:“三天来换药,七天拆线。回去别沾水。”
“多少钱?”我问。
她想了想,在处方笺上写了几个字,撕下来递给我:“去那边交钱。药房在右边。”
我接过单子看了一眼,愣住了。上头的数字比我预想的少了一大半。我抬头看她,她已经在低头写下一个病人的病历了,没有看我。
我捏着那张单子站了两秒钟,去药房交了钱。临出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她正叮嘱一个送老人来看病的汉子,话说得细,一条一条掰开揉碎地讲。
那是我头一回见程玉璧。
之后日子照旧。
我一趟一趟往县城跑,活儿干了,钱挣了,可心里那些疙瘩没有散。
腊月初六,我妈托人带话到厂里,说胡家要腊月十二去照相馆拍定亲照,让我把那天空出来。
我蹲在厂门口的台阶上,看着傍晚灰蒙蒙的天。老周叼着烟出来,踢了我一脚:“啥事儿把你愁成这样。”
我摇了摇头,没吭声。
腊月初九,我去卫生院拆线。
程玉璧今天换了一个蓝色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
她剪开纱布看了看伤口,说长得不错,又开了两管药膏让我每天抹一回。
我接过药膏要走,她忽然叫住我:“你是不是有心事?”
我愣了一下。
她坐在诊台后面,看着我的眼睛,语气像在跟一个病人说话,没什么起伏:“你手上的伤是故意推偏刨子划的,我看得出来。你干活的时候心不在焉,攥刨子的手势都不对。你这几天最好别碰木料,再划一道口子就不像这次这样走运了。”
我站在门口,被她说得哑口无言。过了好半天,我才问了一句:“你咋看出来的?”
她垂下眼睛,拿起笔在处方笺上写了几个字:“我是大夫。我见过不少不想干活的人,手上什么伤都有。”
那天下午我没有回厂里。
我在卫生院门口那棵梧桐树下坐了很久,一直到太阳落山。
我想了一个下午,想不明白的事情也没想明白。
但我记住了一件事:她说我不该碰木料的时候,我非但没有觉得被冒犯,反而有了一种说不清的踏实。
腊月十一的晚上,我跟我妈面对面坐在堂屋里。
她说已经跟胡家说好了,明天一早先去拍定亲照,下午再吃个饭,两家商量一下摆酒的日子。
她说话的时候声音带着抖,我已经很久没见过她这么高兴的样子了。
“妈,”我说,“我再想想。”
她脸上的笑僵住了:“想什么?人家胡家哪一点配不上你?”
“不是我配不上人家。是咱家跟人家,压根儿就不是一路人。”我说完这话,没等她再开口,掀帘子出了门。
走出院子我回头看了一眼,我妈站在堂屋门口,灯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没有骂我,只是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地站着。
那副样子,让我心里堵得慌。
我骑上车去了县城。
到了县城已经快半夜了,我没有去厂里,鬼使神差地把车骑到了卫生院门口。
门廊下亮着一盏灯,值班室的窗户透出昏黄的光。
我蹲在门口那棵梧桐树下,摸了摸裤兜里的烟,又放了回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值班室的门开了。
程玉璧披着一件旧棉袄走出来,看见我蹲在树底下,顿了一下。
她没有问我为什么大半夜跑这里来,只说了一句:“进来吧。外头凉。”
我跟着她进了值班室。
屋子不大,一张办公桌、两张椅子,墙角生着一个蜂窝煤炉子,炉沿上煨着一个搪瓷缸。
她给我倒了一缸子热水,搁在我面前:“喝点儿。有什么事儿,等暖和了再说。”
我捧着那缸水,手心慢慢热起来。过了好一阵子,我开口说:“程大夫,我妈逼我娶一门亲。”
她没接话,坐在对面看着我。
我说:“对方家里条件好,人家看得上我,可我总觉得……”我揉了揉脸,“说不清楚。我就是咽不下这口气。”
她还是没有接话,只是从我手里拿过搪瓷缸,又添了一次热水搁回来。
我在那张椅子上坐了一个多小时,把胸口的闷气倒了个干净。
她没有劝我一句,也没有说我做得对或者做得不对。
她只是在那一个多小时里,偶尔给我添一次水。
天快亮的时候,我从椅子上站起来,发现自己居然睡得比家里还踏实。
程玉璧趴在办公桌上睡着了。我走到门口,轻声说了句“谢谢”,带上了门。
出门的时候,天边刚露出一点亮。我骑着车往回赶,风刮在脸上冷飕飕的。可我心里那团堵了一个多月的东西,松了一些。我也说不清是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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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腊月十二,我没去照相馆。
我妈等到日上三竿,没等到我的人,倒等来了胡永强。
胡永强是个体面人,没有发火,只说了句“老嫂子,孩子们的事情不急,再商量商量”,就带着闺女回去了。
我妈站在院门口,看着胡家人的背影走出老远,转身回屋,关上了门。邻居家王婶说,一整天没听见她家动静,到晚上才听见灶间有响动。
我在县城家具厂干了两天活,腊月十四傍晚骑车回家。
推开院门,堂屋里黑着,灶间也没点灯。
我心里咯噔一下,一脚跨进灶间,看见我妈坐在灶台前的矮凳上,灶膛里一点火星都没有。
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没有怒气,没有责备,甚至没有什么失望。她只是看着我,声音哑哑的:“饭在锅里,你自己热热吃吧。”
我张了张嘴想说句什么,她站了起来,从我身边走过去,回了她自己的屋,关了门。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灶间,掀开锅盖,里面有一碗蒸好的腊肉,还有一碟青菜,饭是白米饭。
我热了饭吃下去,吃到一半有点噎得慌。
那一碗饭,是我妈花了多少心思做出来的,我知道。
腊月十六,我退了亲的消息像长了腿一样传遍了十里八乡。
有人在我背后说陈家的小子心气高,连胡家都看不上,也不知道要娶个什么样的仙女。
也有人说是胡家主动退了亲,嫌陈家门第太低,拿乔。
话传到我妈耳朵里,她没有像往常那样跟人争辩,只是闷在屋里,一整天没见人。
腊月十七,我又去了县城。家具厂腊月二十过小年就歇工了,我要趁歇工前赶完最后一批货。老周去喝茶了,我独自在工棚里刨板子。
程玉璧来的时候,我正弯腰刨一根老松木。
她穿一件灰呢外套,站在工棚门口,看了我好一会儿才开口:“伤口还没好利索,你就又开始碰木料了。”
我直起腰来,看见她手里的搪瓷缸,冒着热气。
“今天值班没病人,我出来透口气。”她说得随意,把搪瓷缸递过来,“红糖姜水,喝了暖和。”
我接过来喝了一口。
甜丝丝的,辣味冲鼻子,可吞下去,五脏六腑都是热的。
我看了她一眼,她站在那里,两只手插在呢外套口袋里,风吹乱了她的头发,她也不去拢。
那阵子,我心里头有一个念头在慢慢冒头。
就像一株草在土底下拱了很长时间,终于顶开了一块石子。
我盯着手里的搪瓷缸,开口说:“程大夫,你今年多大年纪了?”
她被我这一问问愣了,顿了顿才说:“问这个做什么?”
“我就问问。”我说,“你是县医院下来的,怎么跑到这城郊的小卫生院来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那阵子的安静有点漫长。然后她说:“这里清静。”
她接过我手里的空搪瓷缸,转身走了。
走了七八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只说了一句:“那门亲事,退就退了。你别太跟你妈较劲。她也是为你好。”
我站在工棚门口看着她走远。那天下午我干活总是干一会儿停一会儿。
腊月十九晚上,老周歇工请我喝酒。
路过卫生院门口,我忍不住放慢了脚步。
那扇门虚掩着,亮着一盏灯,里面安安静静的。
我在门口站了片刻,走了进去。
程玉璧正伏在桌上写什么,见我来有些意外,放下笔起身:“是不是伤口又……”
“没有。”我说。我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双手搁在膝盖上。“程大夫,我腊月二十三就歇工了。歇工之后,我想来想去,还是想跟你说件事。”
她看着我,没有说话。
灯底下,我发现她的眼角已经有一点细细的纹路了。
她今年到底多大年纪,我不知道。
她也没有说。
可那双眼睛看着我的时候,我总觉得自己突然之间变得很安静,心里头的那些乱毛线团,一根一根都被她理顺了。
我站起身说:“过两天我再来找你。”说完就出了门。
腊月二十二,老周给我结了工钱。
我揣着那沓钱路过百货商店的时候停下来,想了想,进去给我妈扯了一块藏青色的布料,又给程玉璧买了一条围巾。
围巾是枣红色的,不是很贵,但我挑了很久。
我把围巾攥在手里的时候,心里“突突”地跳。
我在百货商店门口站了足足五分钟,最后把那块料子和围巾一起塞进背包里,往卫生院的方向骑了过去。
到了卫生院门口,还没有下车,就看见程玉璧被一个中年男人堵在门口。
那人嗓门很大,骂骂咧咧的,说是他爹上个月来这里看完病回去没几天就走了,肯定是给误诊了。
程玉璧站在那里,没有辩解,也没有躲。
等那人骂完一段,她才说了一句话:“你父亲的病历还在,你要是不放心,可以去县医院做鉴定。该我的责任,我一分不会推。”
那人气得脸色发青,又骂了几句难听的,甩袖子走了。
程玉璧站在门廊下,看着那个人的背影消失,一动不动地站了很久。
我没有过去。
她偏过头,像是想哭,但没有哭出来。
她只是抬起手,把额前被风吹乱的头发拢到耳后,转身进了门。
我蹲在马路牙子上,点了根烟。
程玉璧这个女人的背影我一直看到现在。
她被人戳着脊梁骨骂误诊害人的时候,站在那里,瘦得像一棵落了叶的树。
没有弯。
当时我说不出那种感觉,后来才想明白:我就是那会儿心里头下了决心的。
04
腊月二十三,小年。县城街上零零星星有人放鞭炮。
我起了一个大早,把工装换了,穿了一件干干净净的蓝布外套。
我妈问我上哪儿去,我说去县城办点事,晚上不回来。
她站在灶间门口看了我好一阵子,没说什么,转头回屋去了。
我骑车骑到卫生院门口的时候,程玉璧刚好从门里出来。她穿了一件新棉袄,头发整整齐齐地扎在脑后,看见我,脚顿住了。
我支好自行车,走到她面前,从怀里掏出户口本。
程玉璧看了一眼,没接。她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过了好一阵子才说:“你家里人知道吗?”
“不需要她们知道。”我说。
程玉璧低下头,看着自己脚上那双黑布鞋。
过了很久很久,久到我能听见巷子里头人家的灶膛里传来柴火噼啪的声响,她才开口:“陈明辉,我比你大十三岁。你今年二十四,我三十七了。”
我没接话,等着她的下一句。
“这些年,我在城郊卫生院待着,也没攒下什么钱。人长得也不算好看,性子还闷。”她说,“你图我什么呢?”
我攥了攥手里的户口本,说:“程大夫,头一回你替我缝手的时候,我就想说了,你不光手稳当,你说话我也爱听。图你话不多,图你待我实诚。”
程玉璧还是没有接。
我补了一句:“我图你这人,能跟我过到老。”
程玉璧听了这句话,眼圈红了。
她没有哭出来,只是把别在衣襟上的那支笔拔下来,又插回去,重复了两遍。
末了她说:“行。腊月二十三也是个好日子。咱们去。”
民政局在县城东街。
我们俩推着自行车并排走过去。
她走得不快不慢,跟平时上班一样稳当。
我没有牵她的手,可我心里踏实,走了大半年的路,那是我走的最踏实的一次。
腊月二十三傍晚,我们把结婚证领了。
出了民政局大门,程玉璧站在屋檐底下把结婚证打开看了看,又合上,塞进棉袄内兜里。
她这个人办事一向妥帖,这会儿却把那个红本子揣了半晌才放好。
“晚上……到我住的地方吃顿饭吧。”她说,“我烙饼给你吃。”
我点了点头。
她没有什么钱,只在小医院角落的那间旧宿舍里给我烙了两张饼,不弄堂而皇之的排场。
她从罐子里挖了一点酱,又切了一根葱,卷在饼里递给我。
我接过来咬了一口。面有点死,酱有点咸。可我一口一口地全吃完了。
吃完之后她利落地收拾碗筷,我就蹲在门口看她刷锅。
冬天的水凉,她把手伸进去的时候缩了一下,又把袖子往上撸了撸。
我看着她那个动作,回屋里找了一个热水瓶,往脸盆里兑了热水,端过去:“用这个洗。”
她低着头没说话,把手伸进脸盆里的水里。
过了好一会儿,她轻轻说了一句:“陈明辉,我没什么嫁妆给你。就那一只木箱子,里头有一些衣裳。你……别嫌弃。”
我说:“不嫌弃。”
那晚我没有在她那儿住。
腊月二十三的小年夜,我骑车回了陈家坳。
推开院门的时候,我妈还没有睡。
她坐在堂屋里,面前点着一盏煤油灯,灯苗一跳一跳的,映着她的脸。
一屋子烟草味。
她年轻时候是不抽烟的,我爹死那年她学会的,这么多年也早戒了,这会儿又抽起来。
“妈。”我站在堂屋门口喊了一声。
她没有抬头,吸了一口烟,慢慢吐出来:“户口本呢?”
我拿出来,放在桌上。
我妈掀开户口本翻到新登记的那一页,看了很久。
她的手指头在那页纸上摩挲着,什么话都没有说。
最后她把户口本合上,往桌上一推,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陈明辉,你行。你翅膀硬了。”
她站起来,从我身边走过,回了自己屋。那晚我听见她屋里的动静,半夜的时候,她咳嗽了很久很久。
腊月二十四。
我跟我妈说起来这事儿的时候,她又惊又怒,骂我是败家子,骂我不把家里当回事。
骂完了她又问我娶的是谁,我说是县城大夫,三十七了。
我妈气得当时就要去找程玉璧说理。
我说:“妈,你去了我也不改主意。婚已经领了,她以后就是陈家的媳妇。”
我妈怔了好一阵子,突然就蹲在院子里干嚎起来。她哭得像个孩子一样。
腊月二十五,我搬去程玉璧那间旧宿舍。
她提前把那间宿舍打扫了一遍。
屋里头有一张简易的木床、一张旧书桌、两只凳子,墙角摆着她陪嫁的那只老旧木箱。
屋里还新添了一只红塑料壳的热水瓶,两只搪瓷脸盆。
她搓着手指:“屋子小,你将就着住。”
晚上,她说要去给一个住得远的老病号送药,让我先歇着。
我坐在那张床边,屋里没有电视,没有收音机。
我走过去打开那只旧木箱,想帮她归置一下衣裳。
我翻了翻她的旧衣裳,忽然碰到一个牛皮纸信封。我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顺手抽了出来。信封没有封口,里面是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报告纸。
我抽出来展开。白纸黑字的铅印,在昏黄的灯泡底下清清楚楚:
妇科出院小结
诊断:子宫肌瘤
手术方式:子宫全切术
我的眼睛像被针扎了似的,盯在那行字上,动不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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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我不知道自己在那张床边坐了多久。
屋外的风一阵接一阵地扑在窗玻璃上,呜呜地响。屋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怦、怦、怦,一下一下的,闷闷地砸在胸口上。
我攥着那张体检报告,手心全是汗。
我又想起那个黄昏,程玉璧站在卫生院门口,被人骂误诊害人,她一声不吭站在那里,瘦得像一棵落了叶的树。
原来她受的委屈,比我知道的还要多得多。
我把那张报告单放下。手有点发抖,又往箱底深处摸索了一下。信纸摸上去有点毛,是那种老式信纸。我抖开来,上头只有一行字:
等你看到这封信,要是不愿意,把它烧了就行。不用对我说。
字迹很平常,她的字横平竖直,跟她这个人一样稳当。但末尾那个句号,笔画用力,差点把纸给戳穿了。
我把那封信攥在手里,又搁下,又攥在手里。
脑袋像是被人从后脑勺拍了一巴掌,嗡嗡响。
我想起领证那天她看我的眼神。
她说“我没什么嫁妆给你”的时候,低头看着自己那双黑布鞋,声音轻得像怕被风吹走。
她说“行。腊月二十三也是个好日子。咱们去。”那两句话她想了多久,才鼓起勇气说出口?
她又在那个偏得不能再偏的城郊卫生院待了多久,才等到有个人跟她说“图你这人,能跟我过到老”?
我攥着那封信,指节泛了白,坐到窗外那一点点天光彻底暗下去。
门响了一声。
程玉璧回来了,拎着一袋子药、兜着风在门口顿了一下,看见我坐在床沿,手里拿着信。
她愣了一下,动作并没有停。
她弯腰把药搁在桌上,把棉袄脱下来挂在墙上的钉子上,顺手拢了拢头发。
然后她走过来,在我面前站定了。
她没有辩解,没有解释,没有问“你翻我的东西做什么”。
她在床沿蹲下来,伸手从我手里抽走那封信,叠好放回箱底。
然后将体检报告也叠好压回衣服底下。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桌边,拎起暖水瓶,往搪瓷缸里倒了大半缸水,搁在我面前的凳子沿上,说:“喝口水吧。”
我坐在床沿上,低头盯着她那双布鞋。过了很久,我才开口:“什么时候做的手术?”
“五年前。”她的声音很平,没有起伏。
“在县城?”
她点了点头。我深吸一口气,又问:“你结婚前,为什么不告诉我?”
程玉璧没有说话。她背对着我站着,一只手搭在桌沿上,指尖轻轻摩挲着桌面的木纹。过了很长时间,她说:“你要是现在反悔,我不拦着。”
我抬头看着她。她没有哭,连眼眶都没有红。她只是站在那里,像医院走廊上那棵冬天的树,安安静静地站着。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我不能生养的女人,我怎么就娶了她。我妈知道了,怕是这个年都过不去了。
我不知道自己在那个床沿上坐了多久。
程玉璧没有催我说话,没有逼我表态。
她去墙角把热水瓶拎起来,又给搪瓷缸续了一次水。
然后她拉过那件旧棉袄,开门出去了。
门带上之前,她说了句:“你早点歇着,我值班。”
我坐在那间屋里,坐了一整夜。
06
天亮的时候,我出门找了一圈,没有找到程玉璧的人影。
卫生院值班室的门锁着。院里扫地的大爷说她天没亮就走了,说她交代了,让你别等她吃早饭。我在卫生院门口站了一会儿,骑车回了工棚。
老周还没开门,我蹲在门口,叼着一根烟,抽两口又掐灭,掐灭又点上。
脑子里乱得像一团刨花,越想理清楚越理不清。
我甚至闪过一个念头:要是没有翻到那张纸,日子是不是就这么稀里糊涂过下去了?
可我又清楚,纸就在那儿,翻不翻,都是个事实。
临近中午的时候,老周来了。他看了我一眼,扔过来一只搪瓷缸:“咋了?魂丢了?”
我没理他。他蹲在我旁边,用胳膊肘碰了碰我:“跟媳妇吵架了?”
我闷声不响地抽完最后一口烟,把烟头踩灭,问他:“老周,你说一个女的,跟你结婚的时候瞒着一件大事。这事儿,你能忍不?”
老周看了我一眼,想了一会儿,好像明白过来什么似的:“瞒着多大的事?”
“不能生养。”
老周沉默了一会儿。
他没有打我,也没有骂我,半晌他说:“明辉,你要是个爹,你就得赌一赌。你要是没当过爹,你就得自己掂量掂量。你媳妇要是疼你,就不会逼你。”
我坐在厂门口那片空地上,坐到太阳偏西。
傍晚。
我又回到了那间旧宿舍。
屋里黑着灯,门没有锁。
我推门进去,愣在了门口。
桌上摆着一碗饭、一碟青菜、一碗鸡蛋羹。
米饭盛在碗里,已经凉透了,鸡蛋羹上结了一层薄薄的膜。
程玉璧不在。
那只旧木箱还搁在墙角,箱子盖没有合拢,露出半截折得整整齐齐的信纸。
她没有动那些东西。
我坐在桌边,端起那碗凉米饭,扒了两口。
米饭硬了,嚼在嘴里有些费力。
我一口一口地吃着,吃到一半,看见那碗鸡蛋羹边上压着一张纸条,字迹还是她的,很端正:“陈明辉,你要是想好了,就把信烧了。要是没想好,就先别回来。”
我捏着那张纸条,又坐了很久。然后我听见门口有脚步声,不紧不慢的,走到了门口就停住了。我没有回头。能听出来是她。
过了好一阵子,我听见她开口说:“饭凉了。”
“没事。”我说,“热一热还能吃。”
她没有动。我转过身去,看见站在门口的程玉璧。门缝里的风吹进来,她穿着那件旧棉袄,肩头有点湿。外头不知什么时候下起了雪。
我站了一会儿说:“程玉璧。我不是计较,是不能生养的事,你早点跟我说,我或许还是会娶你。但我不喜欢你让我蒙在鼓里。那封信……我看了。”
“我知道。”她说,“是我对不住你。”
我慢慢走到她面前,把那张折得皱巴巴的信纸从兜里掏出来,当着她的面折好,塞回她棉袄口袋里。
我看着她的眼睛,说:“信我拿着,不烧。等什么时候我想好了,什么时候再烧。”
程玉璧的眼圈一下子红了,不知道是委屈,还是别的什么。她低下头去,声音有点抖:“那你……什么时候能想好?”
“不知道。”我说。我想了想,又说,“眼下过年,你先陪我回去吃顿饭。行不行?”
她站在门口,没有动。过了很久很久,她轻轻点了点头。点头的幅度很小,像怕点重了,那点头会碎掉。
我伸手拿起桌上那碗凉透的米饭,揭开锅盖倒回锅里,往灶膛里添了一把柴,开始热饭。
灶膛亮起来的那一瞬间,我看见程玉璧蹲在门框边,弓着背,把脸埋在了膝盖上。
我没有喊她,也没有惊动她。
我背对着她站在灶台前,拿锅铲慢慢拨着锅里的饭。
外头的雪下大了。
灶膛里的火光,在墙上晃出了一团橘黄色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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