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不多说,以下是全文。
包间的灯光有些晃眼。
妻子端着满杯白酒,笑里带着讨好的意味:“彭总,这是我爱人程民生,以后请您多关照。”她侧过头,压着嗓子冲我甩过来一句:“赶紧起来,别不懂规矩!”我坐在椅子上没动。
马彬在对面干笑了一声:“老程,你老婆都开口了,摆什么架子。”就在这时,彭洪波的目光落在我脸上,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钉住了。
他放下酒杯,站起来,双手捧着一满杯酒,恭恭敬敬递到我面前,声音发紧:“程市长,我敬您,您随意。”包间里像被人按了静音。
妻子悬在半空的那只手,在灯下越抖越厉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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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办公室的空调嗡嗡响着。我把那份红头文件从头到尾看了三遍,才慢慢放下。
组织部的同志还在门外等着,他探进半个身子说了一句:“程主任,恭喜您。”
我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三十年了,从乡镇办事员到省巡视组,这条路走了三十年。
调到邻市参加巡视工作之前,我还是临江市规划局的副调研员,不显山不露水。这次直接被任命为市长,连我自己都没料到。
省领导拍着我肩膀说:“民生同志,你踏实,组织上看得见。”
我苦笑了一下。踏实两个字,听着简单,分量只有自己知道。
下班前我收拾完桌子上的材料,拿起手机看了一眼。谢淑华没有发消息来。
她就这样,从不问我工作上的事。
从省城到临江,开车两个半小时。我到楼下时已经快八点,天黑透了。
车子熄了火,我没急着下车。窗户里亮着灯,妻子在客厅里来回走,手里举着手机,声音从窗缝里漏出来。
“光华那个事,你姐夫是一点忙都帮不上。成天就知道上班下班,在机关里耗着,混了大半辈子连个名堂都没有……”
我攥了攥方向盘,推开车门。
钥匙刚插进锁孔,门就开了。谢淑华站在门口,手上还攥着手机,话堪堪打住。她看了我一眼:“回来了?吃饭没?”
“吃了。”
我换了鞋往里走。客厅茶几上摆着一碟嗑了一半的瓜子,电视开着,正在放一部婆媳剧。
谢淑华跟在我后面,没进屋,靠着门框站着。她欲言又止的样子,我从客厅那面镜子里看得清清楚楚。
“你有话就说。”我背对着她。
“光华那个厂子的事,你听我说完。”她走近了两步,“地的事,规划局有个人能办。光华打听了,人家说只要有个体制内的人帮着约一顿饭,递个话,事情就好办得多。”
“淑华,他那块地建在基本农田上,是违规的。”
“违规不违规的,是人家说了算还是你说了算?”她的嗓门一下子提了起来,“你又没去试过,怎么就知道不行?”
我没接话。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又压了下去:“算了,跟你说也白说。”
她转身走进卧室,把门摔上了。我站在客厅里,看着茶几上那盘瓜子,看了很久,才去洗漱。
第二天早上,我刮胡子的时候,她进了卫生间,站在我身后。
“周六,彭红请客,马彬做东。老同学聚一次。”
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你们同学聚会,我去不合适。”
“马彬上回亲口问的,说你家老程是不是当了大官了,怎么从来不出来见人。”她低头看了看我剃了一半的泡沫,“你不去,我一个人坐着也气短。”
我从镜子里看着她。她五十岁了,眼角有了细纹,两鬓也白了几根。这些年,她跟着我确实没过上什么大富大贵的日子。
“好,我去。”
她嗯了一声,转身出去了。水龙头的水哗哗地流着,我看了自己很久,才继续刮完剩下的半边脸。
02
周六中午,谢淑华从衣柜里翻出一件灰蓝色的旧西装,举到窗边抖了抖,袖口起了一层细密的球。
她皱着眉:“你就没有一件新的?”
“单位发制服,平时穿不着便装。”
“你那单位,发的制服能穿出门?”
我没接茬,把西装套上。镜子里的自己有些陌生。头发花白了大半,肩膀还是直的,就是整个人看上去有些疲惫。
她走过来,伸手扯了扯我后颈的衣领,又弯腰拍平了前襟,退后半步端详了一眼,嘴里嘀咕着:“凑合吧。”
隔着一层布,我感觉到她的手在我肩头停了一下,又收了回去。
她转身去穿鞋,嘴里没停:“去了那里少说话,马彬那人嘴上没德,你别跟他一般见识。”
“嗯。”
“不管他们说什么,你别喝多。你这人一喝酒话就多。”
“知道。”
“还有,”她直起腰看着我,“在同学面前,给我争点气。”
我没说话,弯腰系鞋带。她又提起谢光华的事,说这次聚会上彭红的弟弟彭洪波也会来,这位彭总在临江地面上人脉广,认识规划局的人。
“你要是肯低个头,让洪波帮忙搭个线……”她的声音带着试探。
“淑华,我说过了,那块地的事,谁搭线都不行。”
她的脸一下子拉了下来:“行,反正你永远有一套道理。”
她转身走到门口,站住了,没回头,声音闷闷的:“走吧。”
打车到酒店门口,谢淑华对着车窗理了理头发,又侧头看了我一眼,目光在我那件旧西装上停了一瞬。
“走吧。”她深吸了一口气。
走到包厢门口,她忽然停住,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里,有恳求,有不安,还有点说不清的东西。
我没来得及细看,她已经推开了门。
包厢里已经坐了七八个人。
圆桌上摆着餐具和几碟凉菜,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穿条纹POLO衫的男人,正翘着腿跟旁边人说话。
看到谢淑华进来,他立刻起身,笑容热络:“淑华来了!就等你了!”
是马彬。我认得他,这些年在聚会上见过几回。
谢淑华笑着说:“马彬,你气色是越来越好了。”
“托你的福。”马彬的目光扫过站在谢淑华身后的我,点了点头,“老程也来了。坐坐坐。”
然后他转身去招呼别人了。
倒是彭红迎上来,拉着谢淑华的手嘘寒问暖。
她看了看我,笑着指了指桌尾的位置:“老程,你坐那边吧,挨着罗玉霞。”桌尾,靠近门口。
罗玉霞已经起身往旁边挪了挪:“来,老程,坐这儿。”
我点点头,在罗玉霞旁边坐下。谢淑华被彭红拉着坐到了主宾位旁边。隔了大半个桌子,我看不清她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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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菜陆续上来了。马彬订的是两千块的标准,酒是五粮液,桌上很快热闹起来。
有人起哄说马彬换了新车。他笑得红光满面,嗓门也大了起来:“哎呀,也就八十来万,凑合开。这几年生意不好做,不像前几年了。”
听的人纷纷恭维。他话锋一转,隔着桌子看向我:“老程,你还骑电动车呢?”
“上班近,够用了。”
“你说你,好歹也是在机关待了那么多年的人,连个车都换不起?”马彬摇头笑了笑,没有压低声音,“老程啊,不是我说你。你当初要是早点出来跟着兄弟们干,少说也开上宝马了。”
有人跟着笑了两声。我低头夹了一筷子凉拌黄瓜,嚼了咽下去,没抬眼:“各有各的路,挺好。”
罗玉霞在边上轻声说了一句:“马彬这人就这样,你别往心里去。”
我说:“没啥好往心里去的。”
她看了我一眼,没有再多说。
席间,彭红把话题引到了谢淑华的弟弟身上:“淑华,你弟那个厂子的事情处理得怎么样了?”
谢淑华脸上的笑有些勉强:“还在想办法。”
“要我说,你那个弟弟也是倒霉。当初选那个地建厂房的时候,也没人告诉他那是基本农田。”彭红说着看了我一眼,“政府也是的,早不查晚不查,偏偏人家投了几百万进去就查了。”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有接话。
彭红继续说:“我家洪波跟规划局那边熟得很。他要是肯出面,也就是一顿饭的事。”她转头看谢淑华,“要不今晚让他帮你问问?”
谢淑华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了下去。她小声说:“再说吧。”
彭红不依不饶:“什么再说,你的事就是我的事。等洪波来了,我跟他提一嘴。”她说着又瞥了我一眼,“淑华,不是我说你,有些事情,你指望不上别人,就得自己想办法。”
桌上几个人交换了眼神,都没接话。罗玉霞夹了一筷子菜放到我碗里:“老程,吃点鱼,这鱼新鲜。”
我点头:“谢谢。”
谢淑华那边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笑,端起酒杯转开了话题。但我看得出来,她心里那根刺,又扎深了几分。
服务生来加了两次茶水,包间的门再一次被推开。一个穿深色休闲西装的男人走进来,四十来岁,头发梳得整齐,身后跟着一个拎公文包的年轻人。
马彬第一个站起来迎上去:“彭总!您来了!”
彭洪波。
04
彭洪波笑着跟马彬握了手,目光在包间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彭红身上:“姐,我没来晚吧?”
“不晚,刚好。”彭红站起来,把他拉到主位旁边坐下。
他在临江地面上确实有些分量。马彬倒了一满杯五粮液递上去,彭洪波接过来抿了一口,放下杯子。坐定后,目光才慢慢扫过桌上其他人。
彭红挨个介绍,这谁那谁。介绍到谢淑华的时候,她特意站起来:“这是我最好的姐妹,市一中的谢老师。”
彭洪波笑着点头:“谢老师好。”
谢淑华微微欠了欠身:“彭总好。”
彭红又补了一句:“她爱人在机关工作。”
彭洪波的目光顺着彭红手指的方向看向我。那一眼只在我身上停了不到一秒,没有多余的情绪。他点了点头,便转回去跟马彬说话了。
谢淑华的笑容在脸上挂了挂,又慢慢淡了下去。她低下头,把手边的一把筷子摆正又打散。
我在桌尾看着这一切,心里有些说不上来的滋味。
我确实是个没什么牌面的人,她跟我过了三十年,期待过很多回,也落空过很多回。
我知道她不是嫌我穷。
她是觉得,我在这个位置上,却不肯为家里的事使一点力气。
酒过三巡,桌上气氛越来越热闹。马彬敬了一圈酒,走到彭洪波面前,弯腰递烟。彭洪波接过来夹在耳朵上,笑得很随意。
谢淑华端了一杯酒站起来,走到彭洪波身边:“彭总,我敬您一杯。”
彭洪波站起来,跟她碰了杯:“谢老师客气了。”他一口干了杯中酒。
谢淑华也喝完了自己那杯,放下空杯的时候,她的手在桌沿上停了一下,像是在做什么决定。然后她转过头,目光穿过整个饭桌,落在我身上。
“民生,你过来。给彭总敬一杯酒。”
我坐在椅子上没动。
“来啊。”她的声音又催了一遍,带着一点急促。
我放下筷子:“我开着车,不喝酒。”
空气像被什么东西冻住了。谢淑华脸上的笑容僵在那里。马彬在对面发出一声嗤笑:“老程,你媳妇儿都发话了,你倒是给个面子啊。”
彭洪波打了个圆场:“没事没事,不喝酒就不喝。以茶代酒也可以。”他说完这话,习惯性地看了我一眼,就跟他平时看每一个在酒桌上见过的人一样。
但这一眼没有立刻移开。
我的目光平静地迎着他。
他的眉头几不可察地拧了一下。
而谢淑华已经疾步走到我面前了。
她弯下腰,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一股咬着牙的劲:“别不懂规矩!起来!敬酒!”她说着,一只手已经伸过来拽我的胳膊。
她的手指攥着我的手腕,力道很大,指甲几乎嵌进肉里。
我坐着没动。
她拽了两下没拽动,恼火地松了手,直起身来。
脸上的神色又青又白,站在那里,脚底像是生了根。
整个包间的人都看着我们。
有人尴尬地端起杯子喝水,有人交换了一个看好戏的眼神。
彭洪波的目光没有再移开,他盯着我的脸,看了好几秒。
然后他低头拿出手机看了一眼。
又抬起头看我。
这一回,他的脸色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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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彭洪波手里的酒杯晃了一下,洒出几滴酒液。他没有擦。他放下杯子,推开身后的椅子,慢慢站了起来。
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确认一件什么事。
马彬还在笑:“彭总,你这是要给老程倒茶去?”
彭洪波没理他,走到我面前。包厢里的说笑声一点点消了下去。目光都聚到了这边。
他站在我面前,微微弯下腰,声音不大,却足够让所有人都听清:“程市长。真是您。我刚才眼拙,没认出来。”
死一样的安静。
彭洪波没有理会周围那些僵住的目光,拿过桌上那瓶五粮液,给我面前那只空茶杯倒了半杯茶,又给自己面前的杯子满满倒上。
他双手捧起酒杯,端端正正递到我面前:“程市长,我敬您。您随意。”
他说完,仰头一饮而尽。然后端着空杯,恭恭敬敬地站着。
马彬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他张着嘴,瞳孔慢慢放大了。
彭红夹菜的手悬在半空,一根筷子滑落,在瓷盘上清脆地响。
罗玉霞放下筷子,震惊地看着我。
谢淑华站在两步之外,手里那只端着的空酒杯慢慢放了下来。
她脸上的表情像被人掴了一巴掌,茫然、震惊、恐惧,全都搅在一起。
我端起那杯茶,喝了一口。放下。
“彭总客气了。我确实开着车,就不喝酒了。”
彭洪波连声道:“程市长说的是,安全第一。您随意就好。”
他没有直起腰,保持着微微前倾的姿势。
我看着他那副恭敬的模样,心里浮起一丝不太真实的感受。
他说完,又补了一句:“程市长,省里任命下来那会儿,我在市政府的公示栏上看到过您的照片。当时我看了很久,心想这位新市长看上去是实干的样子。今天真是失敬了。——是我眼拙了。”
“彭总抬举了。”我放下茶杯,“在座的各位都是老相识,以后不用这么客气。”
我这句话说得平淡。
但整个包厢里没有一个人敢接话。
彭红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泼了一盆冷水。
她反应过来,脸上的血色一下子涌上来,又一下子褪干净了。
她张了张嘴,最终一句话也没说出来。
谢淑华的嘴唇动了动。
她喊出两个字:“民生……”声音很轻,像是试探。
我没有看她。
06
沉默持续了大概有十几秒。
马彬是最先反应过来的。他三步并作两步走到我面前,那副高高在上的派头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张笑成了一朵花的脸。
“程市长!您这……您这藏得太深了!咱们多少年的老交情了,您怎么也不吭一声?”他一边说一边伸手掏烟,掏到一半又塞了回去,两只手搓着,不知道往哪里放,“您大人有大量,以前我马彬说话不中听,您别跟我一般见识。”
我看了他一眼:“马彬,你没什么不中听的。你说得也对,我就是骑电动车上班的。”
马彬脸上的笑一下子僵住了。他喉结动了动,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退了一步,站到旁边去了。
彭红也走过来,声音带着明显的哆嗦:“程市长……我刚才那些话,都是嘴贱,您千万别往心里去……”
我看着她:“彭红同志,你说要给我安排工作的事,我心里有数了。看工地的活儿,还是留着给你弟弟吧。”
彭红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嘴唇哆嗦着,再也说不出话来。
罗玉霞坐在旁边,一直没有说话。她看了我一会儿,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神色。像是不敢相信,又像是有点欣慰。
彭洪波站在一边,适时地开口:“程市长,我姐姐刚才那些话确实不合适。但她这个人嘴快心直,没什么恶意。您若是心里有气,我代她赔个不是。”他说着,又倒了一杯酒,双手举起来。
我摆了摆手:“彭总,不用客气。今天这顿饭,是淑华老同学的聚会。我本来不该来的。倒是我坐了这桌末座,让各位见笑了。”
没有人敢接这个话。包厢里安静得像一间空屋。
就在这时,谢淑华终于开了口。她喊了一声“民生”,声音有些嘶哑。我抬头看向她。她的眼眶红了,嘴唇微微颤抖着,指甲掐在手心里。
“你……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她问。
我看着她,那句在心里憋了很久的话,没有经过太多思考就出了口:“淑华,我要是没当这个市长,你还是不是会拉着我,去给彭总敬酒?”
她愣住了。嘴唇张开,又合上,又张开。什么也没说出来。
我站起来,对彭洪波说:“彭总,今天这桌饭算我的。你帮我安排一下结账。”彭洪波赶紧摆手:“程市长,这怎么行,我……”
“不用客气。淑华老同学的局,我请也是应该的。”我的语气平淡,不给他拒绝的余地。
说完,我拉开了椅子,往门口走去。
谢淑华在身后喊了一声:“民生!”我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我听见她的脚步声追出来两步,又停住了。
我推开门,走出包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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